后记：让您知道北京人的德性

    十多年前，我就想写一部厚重点儿的京味儿小说，通过一个家族或几个家庭，
反映北京人的人性和德性。这事儿在我脑子里转悠了很长时间，积累的素材已厚厚
的一摞，能盖个二层小楼了。砖瓦灰沙石都有了，设计图纸也出来了，苦于没有时
间，这事儿几乎要泡汤儿了。

    三年前吧，我在采访时碰到一位开饭馆的小老板。说他小，从岁数上看也不小
了。他挺能聊，大概是因为我们年龄相仿，又都是实在人，说话显得很投机，也很
投缘。心碰心，撞出许多“火花”。他跟我讲了许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段子”。

    这位爷原来是刑警队的刑警，差事不能说不体面。有一年，他到某歌厅“卧底”，
脑子里的那根弦儿松了，一不留神沾上了一个四川籍的小姐。这位小姐，我甭说了，
肯定不干净，不知“陪”过多少人。她的“盘儿”极靓，可以说男人见了都得动心。
由打她认识了这位爷以后．俩人便像年糕似地粘到了一块儿。这位小姐透着对这位
爷的“忠”。为什么呢? 敢情她遇到点儿麻烦，一是黑道儿上的人瞄上了她，想拿
她当“鹰”。“鹰”是老北京话，即男人用女人勾引别的男人，然后诈钱。二是因
为这小妞儿抽“白粉儿”。这两样儿，使她非常需要有个刑警这样的官面上的人当
保护伞。她终于找到了一棵树，自然，不想挪步了。

    这位爷似乎掉到了陷井里，当然这是感情陷井。他原本有家有业，老婆在外企
当会计，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块。孩子，一个挺可人疼的儿子快上中学了。怎么办呢
?这头儿，他舍不了这四川小妞儿，那头儿，他又舍不了这个家。掂算来掂算去，最
后他舍了老婆孩子，要了这个小妞儿。

    当然，要“小姐”要做出“牺牲”，他不但“牺牲”了老婆孩子，也“牺牲”
了自己的官差，最要命的是他“牺牲”了自己的名声。因为他的此举，让几乎所有
的人都怀疑到他的人品，也就是老北京人说的德性。

    他是被分局除名后，离开公安队伍的。自然，这与他的老婆三番五次到刑警队
大闹有关。

    最初，他也觉得自己窝囊，脸面上挺难堪。正应了现在北京人流行的“四大傻”
一说：炒股票当了股东，搞房地产当了房东，泡小蜜当了老公，练气功练成了法轮
功。当然，他泡妞最后当了老公。这是一不留神的无奈之事。但是，现在他觉得自
己这一步棋走对了。为什么呢? 他通过这件事儿，救助了一个已经堕落的“白粉女”，
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的是她的新生。此外，这件事让他认识了许多人的真实面孔。
他本来跟老婆就不太和，经常斗嘴吵架，貌合神离，这种毫无爱情可言的婚姻，如
果不是他的毅然绝然，也许要将就一辈子，那么，他今生今世何以能品尝到真正的
爱情! 事实上，这类婚姻何止他一个人? 其次，他脱了官衣，只能“下海”谋生，
在生意场上，他摸爬滚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重新发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如果
当一辈子刑警，他可能永远也发现不了自己还有做生意的本事。

    这些，都让他现在感到心安理得。我见过他如今的娇妻，也就是那个抽“白粉
儿”的“小姐”。她长得确实漂亮，真像这位爷说的，可以用“美丽动人”来形容，
她现在是这家饭馆的老板娘，“白粉”早就戒了，正在读业大。二十五岁，正是女
人一生中的花季。

    她深爱着这位爷，对他温柔体贴，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们在亚运村附近买了公
寓，而且还有一辆“捷达”车。小日子过得挺舒坦。

    有意思的是，他的饭馆开得很红火，当然他也发了点儿财。这时，当年对他瞪
眼睛或挤眼睛，看不起他，挤兑他、数落他，骂他没德性的那些老同事老上级老朋
友，现在却成了他这儿的常客。大家殷勤地捧他和他的娇妻：嘿，你们真是天作之
合的一对! 这步棋。你走对了。

    听了这位爷的故事，让我想起了小仲马的《茶花女》。

    我突然有了灵感，这就是北京人的德性呀! 于是。我又把泡了汤的那些砖瓦灰
沙石拾掇起来，盖我的二层楼。断断续续的，盖了小三年，这就是您现在看到的这
本《百年德，} 生》。

    应该说，《百年德性》是以真人真事为素材写出来的。但是既然是小说，难免
有虚构的成分，主人公也许是老张的脸，老王的眼睛，老李的鼻子，老赵的身子。

    我写这本小说的初衷，并不是想讲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还是前文说的那句话
：我想通过一个家族或几个家庭反映北京人的人性和德性，让人们认识骨子里的北
京人。因为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大量的心理描写和内心独白，所以我选择了第一
人称的叙述手法，这样做可以有充分的自由度或者说随意性，展示更广阔的生活时
空，也可以反映人物的真实意思。我觉得这么一来，更容易贴近读者，增加其艺术
感染力和可读性。

    我的职业是记者，所以写出的小说与那些专业作家有所不同。

    我想通过小说展现更多的现实社会生活场景，让人们通过小说了解现实社会，
知道一些鲜为人知的社会内幕。这些初衷，您在阅读这部小说时，可能会有所体会。

    我采用第一人称的笔法，还有另外一个意图，那就是表现京味儿。

    用京味儿语言写当代的北京人和反映北京人的生活，是我这些年一直追求的风
格。以前，我写了大量的纪实文学作品，都是采用地道的京味儿语言。甭管写什么
事儿，尽量说大白话，不转文，以至于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许多人认为我是
“胡同记者”和“京味儿作家”。当然，我认为自己在这方面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进
一步地磨砺。

    我信一句话：只有在人民大众的生活中泡出来的人，才能写出人民大众爱看的
作品来。

    京味儿作家已经有许多佳作问世，从老舍到邓友梅、陈建功等作家在这方面都
做出过努力。我的作品也许跟他们的没法比，但我相信我的东西会有许多读者，因
为我是生活中“泡”出来的。

    几年前，香港著名导演李翰祥曾发誓要拍一部纯京味儿的电影或电视剧，他找
到邓友梅先生，请他帮助推荐一些京味儿小说。邓友梅先生找到我，于是，我将自
己写的中篇小说《八珍席》交给了邓先生。邓先生让李翰祥先生过目。他看了以后，
大加赞赏，认为这部中篇是原汁原味儿的京味儿，他跟我谈了一次，准备将《八珍
席》改编成电影，遗憾的是，在李翰祥先生跟我谈话的一个礼拜之后，他突然病故。
这成了他的终生遗憾。

    这本《百年德性》的初稿被某电视制片人看了以后，认为比《八珍席》要厚重
得多，决定将其改编成电视连续剧，以了却李翰祥先生的临终遗愿。但愿它能成为
现实。

    最后，在此书付梓之前，我要感谢作家出版社的副社长白冰先生和责任编辑张
亚丽小姐。他们作为京味小说的爱好者，为此书的编辑出版下了一番功夫，使读者
看到如此精美的作品。

    刘一达2000年4月于北京建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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