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吴大姐把结果告诉了白豆。吴大姐说,高兴吧?可别忘了我这个大媒人啊。
看到吴大姐远去的背影,白豆一点儿高兴不起来,当然,她也说不上有什么不
高兴的。
听到从铁匠铺那边传来铁锤的敲打声。白豆走出了屋子,站在门口往西边望了
望。太阳在下落,好像落进了铁匠铺,铁匠铺像燃起了大火。
不知不觉走向铁匠铺。走在路上,白豆想,他再也不会陪我去胡杨林了。胡杨
林是个多么有意思的地方,好像还没有在里面玩够。可是以后她不会再有什么机会
去那里了,再说没有老胡陪着,胡杨林里也不会有那么多乐趣了。
结婚结婚,都是结婚闹的。要是没有结婚的事,什么都和过去一样,同时拥有
两个人的关怀,那该多好啊!白更真的有点恨结婚这两个字了。
到了铁匠铺。看到老胡在打铁,还是赤着上身。铁锤举起又落下,每次落下,
都会进出一片火星。火星溅到他的脸上,胳膊上,胸脯上,烧灼着他的皮肤,他却
没有一点疼痛的样子。他真的是一块铁吗?他叫胡铁,是个铁匠,可他不是一块铁,
他有血也有肉,还有骨头,别人有的他全都有。况且,他还有别人没有的本事,他
能把坚硬的钢板铁块,打造成各种有用的农具,还能让小刀子像子弹一样从手掌中
飞出。
突然,白豆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内心深处,老胡要比老杨重一点呢?
真想走上前去,对老胡说一声,胡大哥,你真的很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啊。可她知道这个时候她说什么,也不能让老胡高兴起来。
铁锤还在不断地举起落下。看不到老胡在敲打着什么。可白豆觉得那把铁锤在
敲着自己的心。白豆想哭。
白豆想大喊一声,不,不,我不结婚,我不结婚。
夜色像块布,遮住了营地。
老杨走进了白豆的屋子。夜色遮住了树,遮住了庄稼,遮住了河流,可它遮不
住老杨脸上的得意。
老杨说,吴大姐给你说了吧?白豆说,说了。老杨说,你全知道了?白豆说,
知道了。老杨说,明天,我去买些糖果和香烟,好吗?白豆说,好。老杨说,咱们
去把结婚证领了吧?白豆说,好。老杨说,我给你扯一套新衣服。白豆说,好。老
杨说,你好像并不高兴。白豆说,我没有不高兴。老杨说,我走了。白豆说,好。
都站在那里,把上面的话说完。本来老杨进门前,想了好多。他不光想说话,
还想做些别的事。他都想好了。
比如说,怎么也得在白豆的脸上亲一下。要是白豆很高兴,他就把白豆别的地
方也亲一下。他甚至想到,要是可能的话,他就把在洞房里做的事提前做掉。
白豆没说一个不字,可白豆的样子,让他拿不准话说完了,还要不要做别的事。
他想,他说他走了,要是白豆说再坐一会,那他就行动。可是白豆平静地说了个好
字。
他就没办法了。他只得说话算数走出屋子。
其实白豆听到老杨说走,也想让老杨再呆一会,毕竟他们马上就要成夫妻了,
最起码要在一起说说平常人之间不说的话吧。可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从老杨身上散
发出的烟臭味,那么浓那么烈,让她觉得有点恶心。一下子不想让老杨再在屋子里
呆了。
走出屋子时,老杨并没有太扫兴。反正早吃,晚吃,这块热豆腐都是他吃了,
没人会和他争。一个东西,如果有把握肯定是自己的了,那么,就不用太着急,日
子长着呢,一辈子长着呢,有大把的时间,让他把白豆这块热豆腐吃个够啊。
一出门,老杨就哼起了家乡的戏曲小调。
有了月亮,夜色不再像块布。很远的雪山,很近的房子,像是墨泼出来的,黑
却不暗。
走着走着,地上冒出一根柱子。这是一条路,路上没有柱子。可确实有一根柱
子,挡在老杨的面前。柱子像是一块立起的条石,又像是一根没有枝杈的树干。
老杨站下了,站在柱子前面。
不是条石,也不是树干,柱子是一个人。
老杨说,谁?
夜色不像是块布,夜色像块发毛的玻璃,一下子看不清,看一会就能看清了。
柱子是个人,人不是别人,正是老胡。
老杨说,老胡,你干什么?老胡说,想和你谈谈。老杨说,有什么可谈的?老
胡说,谈谈你就明白了。老杨说,老胡,这是命,你认了吧。老胡说,我不信命。
老杨说,可你得相信组织。老胡说,我只想和你谈谈。老杨说,你要谈什么?老胡
说,谈过你就知道了。老杨说,好吧,你挺难受,我知道。老胡说,有些东西你还
不知道。
老杨说,可我知道白豆是我的了。老杨这时觉得这个铁匠真的是好可怜。可怜
可怜他吧。作为一块儿出生入死过的战友,他也该安慰安慰老胡。他说,好吧,你
要想谈就谈谈吧。
柱子移开了,老杨跟着柱子走,这个时候,像老胡这样的男人,只能像根柱子。
营地西边有一块沙丘,沙丘上有一棵胡杨树。树上没有树枝,没有树叶,是裸
死树。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可能是渴死的,可能是被害死的,也可能是老死的。
死了多少年了,也没有人知道。开荒者来到这里时,它就站在这里了,像是在等着
什么,又像是在说着什么。
夜色中,看这棵树。像是一只五指并拢伸向空中的手臂。有几只蝙蝠绕着它飞
来飞去,幽灵似的。
坐在沙丘上。老杨还抽着烟。老胡不抽烟,手里还玩着他从不离手的小刀子。
没有风,夜静得要命。
老胡说,你知道我当兵以前是做什么的吗?老杨说,谁不知道你是在山上当土
匪。老胡说,你知道我当土匪以前是做什么的吗?老杨说,不知道。老胡说,我在
一个玩杂技的班子里耍飞刀。老杨说,怪不得你刀子扔得那么准。老胡说,你知道
我为什么去山上当土匪?老杨说,不知道。
老胡说,班子里有一个女孩子一次能在头上顶二十个大瓷碗。她的皮肤也像瓷
碗的瓷一样白一样润。我想我以后一定要娶她当老婆。不演出时我带着她到集市去
玩,她爱吃冰糖葫芦,我一次给她买过十串。我说你当我老婆后我天天给你买冰糖
葫芦。她没有说嫁给我可她笑了,我知道她愿意嫁给我。可是班主也看上了她要娶
她当小老婆,并且在一天夜里跑到她房子里把她占有了。
第二天我知道了这个事,我什么也没有说,演出时我手中刀没有飞到前面的靶
子上,飞到了站在台子边上的班主的头上,刀子从左边的太阳穴进去,又从右边钻
出来。就像是这样……
说着,手中刀子飞出去,老杨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光,再一看,那道光成了一
点亮钉在树上,一只蝙蝠正在刀尖下痛苦地痉挛着。
老胡接着说,杀了班主只好上山当了土匪。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不当土匪了而
去投了八路军了吗?
老杨不说话,他不想听老胡说这些事。
老胡说,也是为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个小地主家的女儿,抢她家的财产时
我看见了她。我对土匪头子说钱我不要财我也不要,我只要这个女人当我的老婆。
土匪头子答应得好好的,等到了山上他却变了。说是他要这个女人压寨。我不
答应他就把我捆起来,扔到山洞里想让狼来把我吃掉。我用贴身的小刀子割断了绳
子,跑回了寨子,看到那个土匪头子正搂着那个女人在睡觉,我一句话没说,只是
让手中的刀子飞出去。刀子扎进了他脖子上的动脉血管,血一下子喷到了屋顶上,
就是这样……
又一把刀子从他手中飞出去,又把一只蝙蝠钉在老树上。
老杨说,你给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老胡说,除了那两个女人外,白豆是我见
到的第三个我想娶来做老婆的女人。老杨说,你吓唬我?老胡说,我说的全是真的。
老杨说,你说的是旧社会的事,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谁也不能胡来。老胡说,天
下再变,我是个男人,这变不了。
男人想娶一个女人做老婆,这变不了。老杨说,你还真敢胡来?老胡说,为女
人,我已经杀过两个人了。为女人,我再杀一个人,不是没有可能。老杨说,那你
也会没命。
老胡说,我认了,这是我的命。
老胡说着又把第三把刀子扎到了树上,那只蝙蝠想逃没有逃掉。刀子比它快。
部队到下野地,转入开荒生产阶段,马刀枪炮全收进了仓库。老胡的小刀子,
不属于武器,没有人收。小刀子在别人身上,只能用来杀瓜削水果皮,可在老胡手
上,它就成了随时可以致生命于死地的东西。
从树上取下三把小刀子,有血从刀子上滴下来,滴到沙土里。把刀子在鞋帮上
擦了擦,又重新握到了手中。
老胡从老杨身边走过去,带过一阵风,吹得老杨浑身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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