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失去米脂女人的马营长不得不躺在床上。他真的是太喜欢这个女人了。太喜欢
的东西会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失掉这一部分对整个生命的伤害是无法估计的。不过,
要是以为这个事会把马营长击倒,那就大错特错了。
马营长可不是一般的男人,这位陕北黄土高原上长大的汉子,曾经在延安的三
五九旅当过劳动模范。对于革命事业的信念已经坚如钢铁,在他面前没有什么情感
是不能战胜的。他这时躺在床上,不过是让整个身心恢复到正常状态。就像是感冒
发烧了一样需要钻到被子里发发汗。只是他的躺倒和别的男人躺倒不一样,他牵动
着下野地每一个人的心。大家都想去看看他却只能是想想。
不是谁想接近马营长都能办到的。比如现在马营长躺在床上,能到床边去看他
的只有营部的干部。
刘副营长和吴大姐两口子一块来了。刘副营长说,去了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吴大姐说,多好的一个人谁也忘不了。刘副营长说,活着的人还要一样活。吴大姐
说,要活得更好才对得起走了的人。刘副营长说,你肩上担子重得很可不能垮了。
吴大姐说,得赶紧找个人照顾你。
刘副营长说,不是为了你个人是为了党的事业。吴大姐说,咱下野地这两年来
了不少女子。刘副营长说,我给老吴说了她目前工作重点就是给营长找个伴。吴大
姐说,不用你说我也明白我的责任。
马营长一下子坐起来,把吴大姐和刘副营长吓了一跳,不知他要干什么。马营
长说,走,老刘,出去转转,去看看咱们的庄稼地,看看同志们。刘副营长说,你
的身体?马营长说,这点事都顶不住,还叫共产党员呀。刘副营长说,那也是,也
是,走,我陪你去。吴大姐说,我也去。
刘副营长说,你女人家,就别去了。马营长说,不,让她去。她是妇女干事,
有些情况,比咱们都熟悉。刘副营长听出了意思,马上说,对对,一块去,一块去。
开荒营有八个队。每个队都有上万亩的耕地和男男女女二百人左右。说马营长
肩上的担子重,是有充分根据的。近十万亩地的春播夏管秋收全要由他来安排。而
霜冻风沙冰雹还有干旱和害虫,它们纠合在一起,比战场上的敌人还要狡猾凶恶,
它们常常会出其不意地在某一个月的某一天的某一个瞬间发起攻击,让我们那注入
了太多血汗的希望毁于一旦。下野地之所以能生存发展起来,就是因为有马营长带
领我们击退了那些顽凶的一次次进攻。
虽然马营长不用像别的人一样挥着坎上鏝在地里挥汗如雨,但没有一个像他这
样辛苦操心的人是不行的。
除了庄稼地,还有近两千个人也要他管。两千个人不像是两千只羊,一根鞭子
一只狗就能把它们想往哪里赶就往哪里赶。要把两千个人团结在一起为了一个理想
甘心情愿地奉献自己,不光是要做好政治思想工作,更要费心地让他们有房子住有
饭菜吃有衣服穿。
还要让男人有妻娶。
所以,上级才把大批山东女兵和湖南女兵派到了这里。所以就有了一句这样的
话在流传,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干部。
当然说马营长是下野地人的父亲似乎有点肉麻,可说他是下野地一颗日夜不落
的太阳倒也不显过分。
你说说,马营长这样的男人是不是比别的男人,更应该在工作了一天回到家里
后,有一个温柔的女人从各个方面伺候照顾他,让他的身心得到完全的放松和充分
的休养,以利于迎接第二日紧张忙碌的操劳。
谁要说不是,谁就不是个人。
连着几天在地里转,从来没有跟着马营长在庄稼地里转的吴大姐出现在了马营
长的身边。
过去,马营长只注意庄稼,现在,他不光是注意庄稼了。常常嘴里说着的是庄
稼,可眼睛却看着庄稼边上的人。当然这个被看着的人一般来说是女人。还是没有
结婚的女人。马营长不可能知道谁结婚了谁没有结婚,这就显出了跟在身边的吴大
姐的作用。每到了一块地里向干活的人走去时,吴大姐就会在马营长耳边悄悄地说
几句话。告诉马营长哪个还没有结婚。
一个队一个队地转。这样转着也挺辛苦,刘副营长说吴大姐别让营长这么转了,
看着哪个年轻漂亮,直接介绍给马营长就行了。
其实吴大姐何尝不希望是这样,为这个事,这段日子她也没有睡好过,把全营
的女人在自己的心里过了一遍电影。问题是吴大姐没有发现一个女人能从各方面配
得上马营长。能配得上马营长的女人无论是长相性格都要特别好。就是这个特别好
让吴大姐愁得不行。
只有吴大姐知道,吴大姐心里比马营长自己还着急。
一天转一个队,转到第五天,转到了五队。
白豆在五队。白豆正在地里干活。给棉花锄草。
太阳很高,只有一个白点,看起来很小,却很毒。
都戴着草帽。草帽能挡一点直刺来的光,却不能挡住身上的汗水从毛孔里渗出
来。
渗出来的汗水,湿了单薄的衣衫。湿了的衣衫,会贴在皮肉上。这么一来,身
子好像就在衣服里藏不住了。
翘的地方翘得更高,挺的地方挺得更傲。
谁也没有办法,白豆也没有办法。
好在大家都在半弯着腰,用锄头把棉花根旁边的杂草消灭掉。这看起来是个简
单的活,可要是不全身心投入地去干也干不好。你锄过的地方会有干部来检查,如
果发现有杂草没有锄掉,还要让你返回头来再锄一遍。
这样你就可能干不完分配给你的活,你就可能要在大会上被点名批评。那你可
就丢人现眼了。
弯着腰,撅着屁股,白豆在如雨的汗水中一点点前行。
转到了白豆跟前,准确说,是转到了白豆后面。
白豆的屁股像是饱满的皮球,被两条浑圆的长腿轻轻地托起。随着长腿的前后
移动,白豆的屁股像是在表达着什么似的有节奏地扭动着。
站在白豆身后,无法不看到她的屁股,看到她的屁股后,也无法不多看几眼。
马营长就多看了几眼。
看女人的脸,怎么看不会挨骂,可要看女人的屁股,怎么看都会被责备。好像
屁股和脸有什么本质不同似的。作为女人身体的一部分,女人不能没有脸,也不能
没有屁股,那么为什么能用美丽形容女人的脸,就不能用美丽来形容女人的屁股呢。
马柴是营长同时还是个男人。
吴大姐喊了白豆一声。白豆听到喊声直起了腰。白豆转过了身。草帽还戴在头
上,宽大低垂的帽檐几乎遮住了脸。站在对面的人,无法一下子看清她的脸。看不
清脸,并不等于看不清别的地方。要说白豆身上让汗水湿得最透的部位,恰恰在脸
下面的那一大块。本来就隆起得很高,一湿,更贴得没有缝了。猛一看,好像一点
遮拦都没有了。
吴大姐说,白豆,马营长看大家来了。
听说马营长来了,白豆摘掉了草帽。
白豆这时才把一张脸完全露出来了。
只是到了这会儿,对马营长来说,白豆的一张脸长得什么样子,已经实在不重
要了。
马营长说,你叫什么?
白豆刚要开口,吴大姐抢在了前面。吴大姐说,她叫白豆。白色的白,豆子的
豆。
马营长看了吴大姐一眼。马营长说,好,好,好。
不知马营长是说白豆这个名字好,还是说白豆锄草锄得好,还是说白豆别的什
么地方好。反正是马营长一说好,吴大姐笑了,白豆也笑了。跟着马营长转了这几
天,还头一回听到马营长说好。
本来看到马营长,白豆好紧张,平常都是班组长来检查干活的质量,没想到马
营长会亲自下到地里来检查。
还从来没有和马营长离这么近过。紧张得让白豆的心乱跳,生怕有什么错,让
马营长抓住了。
听到马营长连说了三个好,白豆才不紧张了,才有点放松了,才在脸上有了笑。
马营长和吴大姐一走,白豆马上弯下腰继续锄草。
她已经落在别人后面了。她得抓紧时间把刚刚耽误的活补回来。在干活上,白
豆可从来不愿意当个落后分子。
一会儿,白豆就把见到马营长和吴大姐的事忘了。
回到营部。马营长说,行了,不转了。吴大姐说,再转转吧,还有三个队没去
呢。马营长说,我看不用转了。
吴大姐说,那你的意思?马营长说,那个叫白豆的,今年多大了?吴大姐说,
大概是二十一吧。马营长说,把她的档案调出来看看。吴大姐说,你真的看上……
她了。马营长说,怎么?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吴大姐说,她,就是她已经……马
营长说,她结婚了吗?吴大姐说,婚倒是没有结。马营长说,那不就得了。吴大姐
说,只是她已经和胡铁匠定了。马营长说,噢,这不是个事吧?吴大姐说,十一他
们就结婚。马营长说,恋爱自由,婚姻自由,这个道理,你这个妇女干部不会不懂
吧。吴大姐说,这我懂,我懂了。马营长说,懂了就好。
马营长说完,站起来,先出了门。
留吴大姐一个人在屋子里,让吴大姐不得不去琢磨马营长的话。看来马营长是
看上白豆了。马营长这样的男人也能看上白豆,真的让吴大姐有点想不通。白豆这
样的女人在吴大姐看来,真是很一般啊。
看来,女人看女人,和男人看女人的目光永远不一样。
不管吴大姐怎么看,她看的都不算。不管吴大姐心里怎么想,也只能是想想。
在这个事情上,她一点主也做不了。回到家,给刘副营长一说。刘副营长骂她是笨
蛋。
吴大姐说,那我该咋办?刘副营长说,哪头重,哪头轻,你掂不出?吴大姐说,
吃了人家老胡五只野兔了,怎么给人家说呀。刘副营长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呢。你
还想不想当你的妇女干事了?吴大姐不吭声了。
吴大姐还是给白豆说了。吴大姐说了大半晌,几乎每一句里都有马营长三个字。
白豆听得都有点累了。让白豆表个态。让白豆只说一句话。一个字或者两个字。
可白豆不说话。也不想硬逼白豆,吴大姐让白豆好好回去想想再答复她。她不能对
白豆太不客气了。要是白更真的嫁给了马营长,那她还得看白豆的脸色说话做事呢。
白豆没说话,并不是因为没有想好要嫁给谁。其实白豆根本没想这个问题。不是不
愿想,是没想,想不进去。一听明白吴大姐话里的意思,她的心情就坏了。像是一
个光光的苹果,突然出现了好多虫眼。
心情一不好,就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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