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这个夏季,卷入到了这个故事中的人,到了这会儿,只有一个人高兴了。他的
高兴只想让一个人看到。高兴的人是老杨。老杨高兴时只想让老胡看到。老胡不想
看到都不行。
老胡在铁匠铺。老杨去铁匠铺。别说赶马车的没有理由去,马蹄子上的铁掌磨
坏了,要换新的。让老胡打,老胡还不能不打。
老胡打马掌,老杨站在一边看。光看还不行,老杨还要唱。老杨是河南人。会
唱河南梆子。也不知唱的哪出戏,戏中词好像是给老胡编的。
什么“愁啊愁,莫愁坏了身子骨,让奴心疼”,什么“恶人夺去我的妻,老天
长眼让他倒大霉啊”,唱得老胡牙根子起火,恨不得用手中的铁锤,去砸老杨的头。
回到屋子里,更躲不开老杨,住在一起,想不见门也没有。老杨还是高兴,不
过不唱戏。凑到老胡跟前,老杨用嘴说。说什么呢?看到老胡手中的小刀子,说老
胡的刀子,说老胡的刀子好看,让老胡送他一把。老胡自己是铁匠,打了好多小刀
子。老杨想要,让他随便拿。拿上刀子,老杨看着刀子说,好看真好看,不过也就
是好看了,有什么用?什么用也没有。
不想听老杨说,坐到外面去。老杨也坐到外面去。
好多人在外面坐。大家坐在门口,老胡一个人坐到远处土丘上。老杨不到老胡
跟前去,和大家坐在一起。又说又笑,老胡听不清大家说什么笑什么,可他想大家
一定在说他在笑他。
老杨的笑声最大,只有老胡明白老杨为什么会这么笑。
下野地地方大,人可不多,谁有一点事,不想让别人知道都不行。要是再牵涉
到男女关系,那就像插了翅膀,苍蝇一样到处乱飞。这个地方,不是那个杂技班子,
也不是那个土匪窝子。胡铁无法像在那些地方一样做事了。
这个时候,胡铁决定换一种方式来处理这件事了。
再到马营长办公室,没有直接推门,先喊了声报告,让进去以后再进去。士兵
出身的他,一般情况下,士兵的习惯不会变。
上次是马营长吃惊,这回反过来了,吃惊的是胡铁。
想好了,准备接受一场恶骂。还想好了,怎么骂,也不会改口。官骂兵,怎么
骂,兵也得受着。不过,骂也能把人骂急,老胡不知道,能骂到什么程度,也不知
道自己能承受到什么程度。
甚至想到可能会发生流血冲突,老胡的裤子口袋里有意多装了几把小刀。
没进门时,想到一张脸如何铁青。进了门,却见到一张脸,微微笑着。不但对
着他笑,还站起来,走过来,和老胡握手。拿过凳子,让老胡坐上面。不像是官见
了兵,更不像是见了敌人,倒像是见了老朋友。
没法不吃惊。不管什么事,只要和自己想的不一样,总是会吃惊。
进门时,马营长的态度让老胡吃惊,坐下后,听了马营长说的话,老胡更吃惊。
马营长说,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你别把我当官,我也不把你当我的兵。咱
们只说男人的话。你喜欢白豆,我也喜欢白豆,你想娶白豆,我也想娶白豆。你不
能不让我喜欢,不让我想。
马营长说,你会说,你喜欢白豆比我早,我喜欢白豆比你晚。可早晚又能说明
什么?革命还不分先后呢,爱怎么能分早晚呢?
马营长说,你还会说,你和白豆已经订了婚。订婚不是结婚。结了婚还能离婚
呢。订婚又算什么?只要白豆没嫁人,别人就可以去喜欢她,追求她。你可以,我
可以,别的人也可以。
马营长说,你还会说,还有很多女人,你可以去找别的女人。我也想去找别的
女人,可我偏偏看见了白豆,偏偏看见了她就喜欢上她。喜欢上她了,就没有办法
去找别的女人了。就像你现在,让你离开白豆去找别的女人,你不是也坚决不干吗?
马营长说,其实不要发火,不要急,不要争,不要吵。
两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这样的事多得很,平常得很。古代多,现在也多,外
国多,中国也多。怎么办?谁也不肯让,只好决斗。一个把另一个打死。咱们不能
这样,咱们是革命队伍,不能学封建资本主义那一套。
马营长说,你会问我,那怎么办?怎么办我不说。只是有个道理,你得明白,
我也得明白。这么多年了,道理不说,其实你也懂,只是一急,你可能忘了。什么
道理呢?
一句话,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看看,这一说,你马上点头了。
马营长说,一个女人甭管有再多男人爱,到头来,只能嫁一个人。嫁给谁呢?
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尊重妇女,让妇女自己说,让白豆自己说。她说,她谁也不嫁,只嫁给你,我
不说二话,马上给你举行婚礼,我主持。可她要说嫁给我,你也不要伤心,更别恨
我。你要笑着给我当伴郎。
马营长说,咱们都是男人,看得出来,你是个男子汉。
你那天那个样子,不是你的错。只要是个真正的男人都会那样。换了我,也会
那样。只是,我也想让你把我当男人,给我个机会。
马营长说,如果你同意我说的,马上就让白豆出来,让她站在我们面前,让她
说。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还没有和白豆单独说过什么。你和她,
已经接触很长一段时间,她一定对你的情感,比对我的多。我想你会同意我的建议。
当然,你不同意也行,你就说个办法,咱们商量。可行的话,就听你的。
让胡铁说,胡铁说什么?胡铁想到的,马营长全说了,胡铁没想到的,马营长
也说了。
听马营长说时,胡铁不时想到那天自己的样子,还有自己说的话。越想越觉得
脸上发烧,全身不自在。还不如让马营长抽几个大嘴巴子,也骂他个狗血喷头,他
才好受些。
一个男人要打败另一个男人,有时并不见得非要有很大气力,有很高强的武功。
就像战争一样,并不是所有的战争都是枪林弹雨,血肉横飞。
都是男人,为啥胡铁只能去打铁,马柴就可以当营长。这不是抽签抽出来,也
不是赌博赌出来的。
马营长不是那个班主,也不是那个土匪头子,更不是老杨。马营长让胡铁的飞
刀,不好意思从裤子口袋里露出来。
马营长让吴大姐去喊白豆。不大一会儿,吴大姐就喊来了白豆。好像白豆已经
在一个地方等着了,等着吴大姐喊。白豆来了。看到胡铁,看到马营长,白豆不意
外,表情是早知道似的。
吴大姐领来白豆,故意说,没有她的事,要走。
马营长没有让她走,让她也坐下。
四个人,两个男人,两个女人,坐在一起,让一个女人说嫁给谁,就嫁给谁。
听起来,挺可笑,看起来,也很可笑。
可四个人谁也不笑。
为了公平,马营长和胡铁不和白豆说话。有什么话让吴大姐对白豆说。
吴大姐说,白豆,你就说吧。
白豆看看吴大姐。
吴大姐说,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白豆又看看胡铁和马营长,还是没出声。
吴大姐有点急了。说,别怕,别看他们是大男人,可这会儿,你说了算。
白豆嘴巴动了动,只是动了动,话却没有出口。
吴大姐说,你不是说你想好了吗?想好了,就说呀。
白豆还是没有马上要说的样子。
吴大姐着急,胡铁反而不急。急什么呀?白豆没有开口,胡铁不要等到白豆开
口,他已经知道白豆会说什么了。
知道答案,也就不着急让别人说答案了。
看到吴大姐急,胡铁高兴,心想急死你才好。
胡铁再笨,也能想到这两天,吴大姐对白豆有多重视,可能是除了晚上睡觉没
有抱着白豆睡,再剩下的时间,怕是一直在不停地对白豆说。
说什么,傻子也能想出来。
白豆不说,胡铁不急,一点儿也不急。
和胡铁一样,马营长也不急。急什么呀。马营长也知道白豆会说什么。
可当白豆真的开了口,说出了一句话后,屋子里的三个人全愣住了。
吴大姐没有想到白豆会这么说。
胡铁没有想到白豆会这么说。
马营长更没有想到白豆会这么说。
白豆说,告诉你们吧,我谁也不想嫁。
说完,白豆突然站起来,冲出了屋子。好像这屋子里的另外三个人,是三只老
虎,她要不赶快跑,就会被吃掉。
吴大姐看白豆背影说,她怎么会这样说?我问她时,她不是这样说的啊。这个
姑娘,怎么可以这样啊?我得找她好好谈谈。
边说,吴大姐边回头看马营长的脸色。好像她做错了什么。
看不出马营长的脸色有变。
站起来,离开办公桌,马营长走到胡铁跟前拍了一下胡铁肩膀。
马营长说,看来,我们喜欢人家,人家并不喜欢我们呀。不喜欢你,也不喜欢
我,我们是一样的。看到了吧,我是营长,可我和你一样,女人不会因为我是营长,
就喜欢我,不喜欢你。从现在起,你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去追求她,同样,我也可以
去追求她,直到她做出选择。
只有胡铁没说话。
白豆的话,尽管让他没有想到。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最终的结果,谁也改变不了。
冲出营部,白豆不停地跑。
不知为什么跑,也不知往什么地方跑。她的脑子好像没有了。看着那梳着一根
辫子的头还在肩膀上,却成了摆设,不起任何作用了。
跑过一片房子,跑过一片庄稼地,跑过一片荒地,跑进了胡杨林。还不停下来,
还往前跑。在胡杨林里跑,又跑出胡杨林。
跑出胡杨林,白豆停下来。不是跑累了,不是跑不动了。
白更看到了海。好大一个海。一眼望不到边。
在海边长大,天天看到海。海和家里亲人一样,白豆熟悉得很。只是眼前这个
海,和白豆熟悉的那个海完全不一样。就像是村子和营地一样,就像是村子里的人
和营地里的人一样,就像是村子里发生的事和营地里发生的事一样,看起来好像差
不多,实际上却完全不一样。就像白呈现在遇到的事情,村子里的人,一辈子也不
会遇见,他们连听说都不会听说过。
没有风,却有一个个大浪,从天边推过来。大浪不管多大,却没有声音,一点
声音也没有。
浪的颜色,不是绿的,也不是蓝的。竟是黄色的,金黄色的。像是火炉上烤出
的玉米饼子。不是火,没有这么大的火,能把海的颜色烤掉。是太阳,一定是太阳,
这里的太阳,要多毒有多毒,没有什么东西,在它的长久烤晒下,不掉色的。
颜色变了,什么都变了。水里什么也没有了。看不到鱼,也看不到船。偶尔能
看到几只骆驼在游荡。跳进这样的海里,不会游水,也不会沉下去。没有人会被淹
死。
不会被淹死,却不能说不会死。淹不死,太阳会把你晒死。不是吓唬你,这里
很容易就能看到一些被晒死的野兽和人的尸骨。
可白豆还是跳了进去。
跳进了两个大浪之间的谷底。
多毒的太阳,她已经不在乎,就是把她晒成肉干,她也不在乎。一个人一辈子,
难说什么时候,就会变得不在乎。
自己不在乎,别人却在乎。
躺在沙海的沙浪之间,朝天上看,天更像海,蓝透了。
云像帆,一点点,随着风,飘来飘去。天上一定也有人,也有人躺在白云里往
地上看。只是不知道,天上的人,是不是也有和白豆一样的心事。
看着看着,果然看到了一个人,也是个女的,也一样和她年轻。那女的也在看
她,还喊她的名字。真是奇怪,天上的人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眯起眼睛仔细看,看那女人,怎么也面熟。像谁?看出来了,像曾梅。再看看,
不是像曾梅,而就是曾梅。
曾梅不在天上,她就在沙丘上。站在浪顶上,往下喊躺在谷底的白豆。
曾梅说,白豆,白豆,走,我们回去。
白豆说,我不回。
曾梅说,你要回去。
白豆说,我不想回去。
曾梅说,你不想回也得回。
白豆说,我呆在哪里是我的事,别人管不了。
曾梅说,你呆在屋子里,没有人管你。可你呆在这里,就有人管你。
白豆说,我不回,天黑了,我也不回。
曾梅说,这你可说了不算。
白豆说,谁说了算?
曾梅说,大家。
白豆说,我不要大家管。
曾梅说,那你就呆在这里试试,不用多大一会,全营的人都会出动找你,他们
会找遍每一个地方,直到把你找到。
白豆当然不会去试。不用试。白豆知道,曾梅不是吓唬她。冬天时出去打柴火,
下大雪了,一个人迷路了,别人都回来了,这个人没回来。于是全营的人又回到大
雪中,找了大半夜,才把这个人找到。当时这个人正在一个哈萨克的毡房里喝奶茶。
什么是集体?这就是集体,什么是集体主义?这就是集体主义。这样的集体和集体
主义在海边的小村子里找不到,也看不见。
到下野地不久,白豆学会唱的第一首歌里,有这样一句歌词,叫“集体主义思
想放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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