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人,看着站在一边低着头的杨来顺。
老罗用平缓的语调说,你说是你干的,你应该受到惩罚。把他抓起来,送进劳
改队。具体要判多少年,让法院定吧。
马上冲上来两个带枪的人,把杨来顺的胳膊扭到背后。杨来顺的脸灰白如土,
如同那种不长草的碱土。
大家鼓起掌来。
老罗又把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胡铁和白豆,没有马上开口。
其实不用开口,也会知道要说的是什么话了。有前面对杨来顺说的那些话,就
知道要对胡铁说什么话了。
老罗看着胡铁,点了点头。
跟随首长多年的陈参谋知道,作为男人,首长看重胡铁这样的铁汉,作为军人,
首长喜欢胡铁这样的士兵。首长没开口,陈参谋已经听到首长心里的话了。
陈参谋想,当初调查,怎么就没查出这铁汉的冤屈来呢?
老罗看着白豆,点了点头。
白麦明白了,老罗还记得白豆,记得白豆是她的妹子,记得白豆叫他姐夫。老
罗帮她家人时,千里万里,多不容易,老罗也帮了。现在帮妹子,就张口一句话,
老罗能不帮吗?白麦知道老罗外表威严,内心慈祥。老罗没开口,白麦已经听到老
罗心里的话了。
白麦想好了,只要老罗把话说完,她马上过去扶起白豆,好好和白豆说说话。
她想,她一定要改变白豆的生活,决不让白豆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不仅陈参谋,不仅白麦,台下所有的人都听见了首长的话,都准备好再一次鼓
掌。
——你没有罪,你站起来吧。带上你的女人回家吧。
但老罗还没说话。
老罗的目光,越过胡铁,越过白豆,巡视他们身后的誓师人群。
老罗的目光,又越过誓师的人群,巡视人群身后的庄稼地、胡杨林、戈壁滩,
还有更远处的天山。
老罗的目光,又越过庄稼地、胡杨林、戈壁滩,还越过更远的天山。
老罗说话了,声音像目光一样遥远。
——你说你冤枉了,看来,是冤枉了你。
胡铁的头抬起来,首长讲话过后,胡铁的头立即就要磕下去,磕出天响来。
白豆的头抬起来,老罗讲话过后,白豆的头立即就要磕下去,哪怕有大肚子挺
着。
无数的眼泪已经流出了眼眶,首长讲话过后,立即就要掉下来。
无数的欢呼已经涌出了喉咙,首长讲话过后,立即就要喊出去。
老罗接着说话。
老罗遥远的话渐渐清晰起来。像一串雷,从遥远的天边滚过来,聚结在会场上
空。
——但是,你还是要回到劳改队去。因为你又犯了新的罪。你目无国法,越狱
逃跑,挟持人质,冲击会场,把秋收动员誓师大会,变成了你个人的审判会,诉苦
会,变成了你的平反大会。你这是破坏了社会主义生产建设,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
反革命罪。
老罗一拍桌子,聚结在会场上空的串雷炸响了。
老罗说:把他押下去,等候判决。
所有的人哑巴了,也没有人冲上去抓胡铁,全傻了。
跪着的胡铁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的光像是无数把利剑一齐刺进了他的眼睛,
疼得他发出长长的一声惨叫:
老——天——啊。
如果这一辈子,你还不知道绝望的嚎叫是一种什么腔调,那么你就来听听胡铁
这一叫。这一声嚎叫,你只要听到了,你到死也忘不了。
下野地的天,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嚎叫,太阳被吓得一下子躲到了云里。天一下
子暗了下来。下野地的地,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嚎叫,戈壁滩上的石头惊恐地四处
乱跑。死海一样的大漠里的沙丘像是睡着的怪兽被喊醒了,挟卷起了无数的沙尘,
呼啸着扑进了胡铁的这一声嚎叫里。
于是,每个人都看到了胡铁的嚎叫在瞬间变成了沙暴,变成了一条龙,疯狂地
旋转在黑云和黄土之间。像是遇到了仇敌,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像是有世代的恩怨,
非要有个了断。下野地的人,全都被卷到了其间。风撕着你的衣服,好像不撕碎了
不罢休。沙子打在脸上,像是在扇你的耳光。你根本无法睁开眼睛。可你能感觉到
你的身边正在进行着一场厮杀。听得见钢刀飞过的呼啸声,听得见子弹射出的爆炸
声,听得见骨头和肉的碎裂声。
好像有人在惨叫,好像有人在呻吟,好像有人在求饶,好像有人在大笑……
顷刻之间,也就是顷刻之间,沙暴没有了,像龙一样,飞走了,飞到天上去了。
下野地一下子变得安静极了。
还是那个会场。只是旗子没有了,不管是红旗还是黄旗还是蓝旗,全没有了,
还有那道写着动员誓师大会字样的横幅也没有了。让不知道的人,看不出这里正在
召开的是个什么大会。
其实这个时候,那道横幅已经没有用了,不管正在开着的是个什么大会,都不
可能往下开了。
马营长的胳膊上插了一把刀,有血正在往下滴。他的左轮手枪掉在了地上,枪
口还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不光马营长,所有拿枪的人的枪都掉在地上,所有拿枪的那条胳膊,都插着一
把刀子。
陈参谋的胸口和头上各挨了一刀。他正躺在老罗的怀里。他是替老罗挨了这两
刀。这两刀,只要挨上一刀,就不可能再有命可活。
陈参谋死了。好像他是这个故事中,最没有道理要死的人,可他真的死了。不
过,他死得挺值,是为保护首长死的。几天之后,他就被追认为烈士。他没有埋在
下野地,他是头一个死在下野地而没有埋在下野地的人。
他被运回了乌鲁木齐,埋到了烈士陵园。到了清明,还有少先队员去给他献花。
死后能有这样待遇的,不多。下野地只有他一个。
以后,老罗和白麦偶尔说到陈参谋,两个人的眼睛都会湿润。
杨来顺一刀没有挨,倒是让人很奇怪。不过他没有挨刀,却比挨了刀的伤得还
重。倒在地上,怎么扶也扶不起来。好容易扶起来了,却成了个木头人。给他说什
么话,他都听不懂了。
杨来顺傻了。
翠莲扑到杨来顺怀里,又哭又喊。杨来顺看着翠莲,像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傻子不可能活得久,都这么说,可杨来顺活了一年又一年,除了吃饭和睡
觉,别人能做的事,他一件也做不了。
什么做不了,翠莲也得守着他。他不死,翠莲就不能好好活。好像他知道这一
点,偏不死,就那么活着,让翠莲每过一天,就像是过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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