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哼,只要有我黄宗羲在,断不容那伙败类的奸谋得逞,这是毫无疑问的!”
黄宗羲抿紧了稍稍向前突出的嘴唇。坚决地想。这时,他正走在苏州城西阊门内的
大街上。他走得那样急,以致胳肢窝下挟着一个青布包袱、正从身后替他打着油纸
伞的书童黄安都有点跟他不上。
绵密的春雨在无声地飘洒着,雨水浇湿了石子铺砌的路面,浇湿了街道两旁店
铺的黑瓦顶,也浇湿了街上来来往往的油纸伞、斗等和轿顶,给本来就显得闷闷不
乐的行人脸孔,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这一场春雨,按说来得正是时候,要在以
往,它至少能给忧惧不安的人心,多少注入一些温暖和希望。可是如今不行了。如
今的苏州,这个江南首屈一指的商埠、丝织业的中心、大明帝国空前繁华的一个象
征,经过多年来沉重的战费负担的消耗,以及去年夏秋之间那一场横扫三吴地区的
大旱和蝗灾的袭击,终于彻底地衰落了,几乎成了一个乞丐塞途、饿殍载道的鬼蜮
世界。仅仅在大半年前,那遍布全城的机房里,提花织机还一天到晚地轧轧作响,
如今已经难得听到了。那纵横交错的水巷,昔日还飘荡着美妙的吴依软语和琵琶铮
纵,如今已经被穷饿无计的呻吟愁叹和失去亲人的哀哀痛哭所代替。至于最热闹繁
华的阊门一带,由于商船往来稀少,店铺纷纷闲歇,以往那种百货充盈、游人熙攘
的景象也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少数的店铺还勉强支撑着门面,那景况也相当惨淡
可怜了。只是由于最难熬的春荒已经过去,四乡涌来的饥民开始逐渐离开,加上盛
传复社的相公们又要来参加虎丘大会,这对于正在饥寒中苦苦挣扎的市井小民来说,
无论如何总是个碰运气、谋活路的机会,于是他们拼着一口气,又想方设法地积极
活动起来,才使得萧条冷落的市面,多少恢复了一点活气。
不过,此刻黄宗羲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因为最近以来复社内部所发生的事态
是如此的严重,简直把他的全部思想都占据了。
他是三月初七那天夜里,同朋友们结束了在李十娘家的饮宴,回到冒襄下榻的
河房之后,才第一次听说有人试图替阮大铖翻案的。
当时,他是那样的吃惊和愤怒。他不仅完全同意社友们认为这桩阴谋的主角是
几社的分析,而且拍案而起,主张立即前往松江,向几社之徒大兴问罪之师。只是
由于陈贞慧力主持重,再三劝说,他才勉强忍了下来。按照陈贞慧的计划,他们当
然决不放过几社那伙败类。但是,考虑到自从前些日子,在争当大会主盟的角逐中
失败以来,自己这一派人的影响力已大为削弱,加上另一个主盟者郑元勋看来又已
经同几社的人穿上了连裆裤,光凭自己这么几个人,到时也许控制不了局势。为稳
妥起见,还必须去请一两位德高望重的东林元老出来压阵。这一点,黄宗羲也是同
意的。然而,在讨论到究竟请谁出面的时候,他却同大家发生了争执。他提出钱谦
益就住在常熟,与苏州近在咫尺,不妨请他出面;但是多数人不赞成,而主张到金
坛去请周镳、周钟兄弟。本来,周氏兄弟都是士林中声誉卓著的人物,又是坚决的
反阮派,请他们出面也未尝不可:但是吴应箕等人却因此而排斥钱谦益,把他说成
似乎是不可信赖的。这一点,却大大激怒了黄宗羲。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藐视和诋毁
钱谦益,尤其不相信吴应箕所说的,钱谦益似乎也主张宽纵阉党的传闻,因此当场
就同他们争吵起来。偏偏对方人多,特别是侯方域和顾杲,说话又尖又损,黄宗羲
只有一张嘴巴,争他们不过。他一怒之下,便声言不同他们一道上虎丘。后来,亏
得陈贞慧、梅朗中、张自烈几个竭力劝解,又同意黄宗羲上常熟去把钱谦益也请来,
才把这场风波好歹平息下去。
现在,陈贞慧和顾杲到金坛去了,冒襄经过大家劝说,也同意参加大会,但又
说有事要办,必须先上常州,独自走了。剩下黄宗羲跟着吴应箕、侯方域、梅朗中、
张自烈几个,提前到了苏州,住进皋桥往东不远、一位名叫钱禧的社友家里,打算
一边观察动静,一边预做准备。不过,黄宗羲仍然一心想着到常熟去访钱谦益,而
且由于想到很快就会同这位老世伯相见,他的心情甚至变得更热切了。
说到黄宗羲同钱谦益的关系,确实与一般人不同。这不仅因为黄宗羲的父亲黄
尊素与钱谦益当年同属东林,两家本来就有交情;而且还由于黄尊素被阉党迫害致
死后,钱谦益对这位故人之子,多年来一直十分关怀照顾。他看见黄宗羲生活拮据,
常常给予资助不必说,还特意把黄宗羲请到常熟家里去住下,将全部藏书向他敞开,
让他潜心攻读,同他一道讨论切磋。钱谦益的文章学问,黄宗羲自然是十分敬佩;
而黄宗羲的饱学深思,见解不凡,也常常使钱谦益大为惊异,于是又不遗余力地向
别人推奖揄扬。因为这些缘故,黄宗羲对这位老世伯一直十分感激,把钱谦益当做
前辈知己。虽然他早就拜了著名大儒刘宗周为师,但比较起来,博学多才、思想灵
活、不拘一格的钱谦益却另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使黄宗羲不由自主地对他怀有一
种亲近的依恋之情。事实上,在黄宗羲看来,钱谦益作为当年身受迫害的东林元老,
无论是就对阉党的仇恨而言,还是就目前在士林中的威望影响而言,周镳、周钟兄
弟都无法与之相比。任凭几社那伙人再嚣张跋扈、再善于蛊惑人心,到时只要钱谦
益出面说上一句话,他们的阴谋就一定不能得逞。
这一点,恐怕周氏兄弟还未必能做到。
“哦,无论如何,我得赶紧到常熟去,越快越好!”他在心里这样催促自己,
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脚步也迈得更快了。
这样一直走到吴趋坊。这一带是书坊萃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铺子很是不少。
过去黄宗羲到苏州,总要上这儿来转一转,所以并不生疏。不过,现在黄宗羲到这
儿来,却不是为了买书,相反是打算把手头一套宋版《潜虚衍义》设法抵押出去。
因为他已经有两年多没见钱谦益了,这一次上常熟,不管怎么说,总得办点礼物。
但眼下他已经是囊空如洗,别说办礼,几乎连回家的旅费都颇费踌躇。照理说,
他也不该弄到这样子,仅仅半个月前,身上还带着五六十两银子。谁知碰上了陈贞
慧、吴应箕这伙朋友,三天两日不是饮酒,就是访妓。虽说自有冒襄、陈贞慧这些
阔气的公子哥儿做东,可自己也不好意思天天白吃,偶尔也要还上一席两席。这么
一松手,转眼工夫就把钱花个精光。自然,他还有一班朋友,但为着请钱谦益出面
的事,刚刚同他大吵了一场,现在又低声下气地伸手借钱,黄宗羲无论如何也放不
下这个面子。想来想去,最后才想到这部《潜虚衍义》上。这部书半个月前闹了一
场风波。后来黄宗羲到底舍不得,把它送到裱褙店去,经过那里的老师傅仔细地漂
洗、修补,重新装裱,居然奇迹般地大体恢复了原貌。这是目前黄宗羲手头惟一还
值点钱的东西,他虽然十二分舍不得,也只好狠狠心暂时押出去。这件事,本来派
黄安办就成,可是黄安来了一趟,回去说书坊的老板们刁滑得紧,明明值十六两银
子的书,他们竟然只肯出三两四两,最通融的一个也只出到七两。黄宗羲又气又急,
把书童骂了一顿,说他不中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但骂归骂,到头来,却还得
亲自出马。
“无论如何,这套书是十六两买来的,我就得押回十六两!”黄宗羲执拗地想,
挥手赶开几个围上来讨钱的小乞丐,又侧身让过了一队扛着棺材号哭而过的送丧行
列,这才踏进大来堂书坊的门槛。
这所大来堂,据黄安说,就是愿意出七两银子的那家书坊,瞧门面倒也平常,
外面竖着“古今名书发兑”的木招牌,当门一个小小的柜台,四面靠墙壁排列着书
架,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此外就是一张小方桌和几张椅子、凳子之类,那是供顾
客歇脚的。不过,此刻里面却看不见一个顾客,只有一个伙计模样的后生正伏在柜
台上打盹。
黄安合上油纸伞,在门槛外甩了几下积在上面的雨水,顺手把它倚在门边上,
就走过去摇醒那伙计,说明来意。谁知不巧,书坊老板不在家。问去了哪里,那伙
计也说不清;让他派人去找,又诸多推搪地不愿意。最后,黄宗羲听得心头火起,
干脆叫黄安别理会他,管自移了一张椅子在门边坐下,并命黄安把那套《潜虚衍义
》拿过来,一边作最后的摩挲掌玩,一边等候坊主回来。
淅沥的春雨还在不停地下。雨水在门槛外积聚起来,又缓慢地也向更低洼的地
方流去。这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街道上的泥尘污垢被洗得差不多了。如今这一小
片流动的积雨看上去是清澈和干净的。它被屋檐上不停落下的水滴溅击着,勾画出
一长串奇妙的图案。
黄宗羲把《潜虚衍义》从楠木匣子里取了出来。这书共有四册,一色灰蓝色的
书衣,有点发黄的宋笺藏经纸书签上,印着书的名称,看上去十分古雅。翻开里页,
可以发现这书不仅纸幅版框特别高大,而且字体也挺大,一个个方正工整,刀法圆
润,更兼纸色墨汁,粲然夺目,一望而知是宋代浙版书中的精品。美中不足的是,
个别书页上,如今留下了一些无法漂洗干净的污痕。这污痕使黄宗羲感到心疼和愤
恨,同时又使他对这书更多了一分抱愧和爱惜之情……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把书合起来,不看了。“虽然不得不暂时把它抵押出去,但是为了答谢钱老伯,也
为了不让替阮胡子翻案的阴谋得逞,这是应当的,值得的!”他一边把书重新放回
楠木匣子里,一边这样说服自己,又用青布包袱重新把书裹好,搁在膝盖上,抬起
头,开始向街上张望。
这条吴趋坊,紧连着阊门大街,虽然也是个人烟稠密、店铺众多的去处,可是
街道却挺窄,对面屋子里的情形,可以看得很清楚。
书坊的正对面是一爿不小的布店,左侧是间药材铺子,右侧是卖杂货的,再旁
边还有几间书坊和别的店铺。这会儿,雨下得小了些,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黄宗羲看见:两乘轿子踏着水花过去了;一个瞎眼的老头掮着一把胡琴,由一名十
三四岁的小姑娘引路,从小巷里慢慢转了出来;三个小孩冒着雨,蹲在房檐下的积
水边,在放一只木制的小船;于是又招来一个瓦刀脸的闲汉,指手画脚地从旁充当
指导,并以他的油腔滑调,逗引得正倚在就近门边的一个浓妆艳抹的大嘴女人,吃
吃地笑个不住。此外,那些肩挑手提,匆匆而过的行人也自然不少。“嗯,书坊老
板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吧?”黄宗羲想,不由得睁大眼睛,用热切的目光迎着每一个
走近来的可疑者,并不时抬起头,向更远的地方眺望。
正当他盼得有点心焦的时候,忽然,街道上响起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个衙
门公差,手里扬着一张公文模样的纸片,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
一群各执扁担的挑夫。他们来到书坊正对面的布店前,就站住了。只见那公差走进
店去,大声地说了几句什么,随即走出来,朝那群挑夫做了个手势,说:
“快,进去搬!”
挑夫们挤拥了一下,正要往里走,这时,店主人——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气急
败坏地奔了出来,朝那公差一个劲地行着礼说:“头翁息怒,头翁息怒!请听小可
一言,此次承值,非是小店有意拖延,实因遭遇荒年凶岁,亏损甚大。这百匹之数,
小店已是多方筹措,百计张罗,还望头翁宽限数日,一定如数送到府衙,感激不尽!”
那公差冷笑一声,说:“李老爸,你这话说了也只好当放屁!你要我宽限你,
大老爷却不宽限我!你须也知道,这次可是京里周国舅爷着人来姑苏买货,限令今
日取齐,便是大老爷也只有顺着他!”
李老板哭丧着脸道:“皆因机房歇业,货源不继,自从传闻周国舅来苏办货,
绸缎之价,一夜暴长,竟高出往时一倍有余。小店大亏之后,本微力薄,实在是…
…”
那公差无动于衷地说:“你本微也罢,本厚也罢,今番该你承值,便是倾家荡
产,也得如数办齐!”
李老板急了,结结巴巴分辩说:“可是、可是府里分明出过告不,立了碑文,
说一应上司按临时之府县公务,照依时价平卖,再不用铺行承值的呀!”
那公差怔了一下,顿时变了脸,大吼一声:“这个,你跟大老爷说去,我管不
着!”说完,一挥手,吆喝那群挑夫:“给我搬!”
在他们对答的当儿,黄宗羲一直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时他有点明白了:看
来,是苏州府责令这布店代购百匹绸缎,可是这布店却因折了本,无力张罗。所以
如今官府便派人上门,强行收缴。本来,朝廷过去是有所谓“铺户当行买办”之制,
规定各行铺户必须轮流义务当差,替官府采办货物。办货的钱表面上由官府发给,
但实际上,却往往并不给足,到底给多少,那就得看当官各人的品性而定,其间伸
缩性很大。不足的部分,照例就由各行当值的铺户自己补足。铺户们畏惧官府的势
力,只有忍痛认赔。这个制度实行多年,把铺户们逼迫得叫苦连天。有办法的富商,
就设法投靠官府,逃避差役;没有办法的中小商人,往往被弄到倾家荡产,甚至还
有卖儿卖女、投河上吊的。铺户们不堪重负,联合起来实行罢市的事件也屡有发生。
后来朝廷看见积弊实在太多,不得不作一些变通,改“当行买办”为“招商买办”
和“佥商买办”,还立了碑文。但是看来,此项弊政并未真正革除,只要下面喜欢,
照样还这么干。
这当儿,街道上已经围起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把黄宗羲的视线挡住了。他不由
得站起来,伸长脖子从人们的头上望过去。他看见那些挑夫在公差的指挥下,正不
停地从布店里把一匹一匹的绫罗绸缎搬出来,准备挑走。那个李老板失魂落魄地站
在一旁,浑身上下不停地发抖。黄宗羲心中很是不忍,他想了想,回过头,吩咐正
站在一旁看得发呆的书童说:
“黄安,你去,请那位头翁过来,就说本相公请他说话。”
“头翁?哪位头翁?”黄安有点莫名其妙。
“喏!”黄宗羲一指那个公差。
黄安眨巴了一下眼睛,显然有点不乐意:“大爷,你又想管……”他噘起嘴巴
说。
“叫你去你就去!”
黄安没有办法,只好跨出门,分开围观的人,走前去同那公差说了几句,然后
带着他走回书坊来。
那公差是个黑脸汉子,长着一部络腮胡子和两道几乎连到一起的眉毛。黄宗羲
迎上前,拱一拱手,正要说话,随即发现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已经纷纷转过身来,
好奇地瞅着他们。于是,他便把手中的那套《潜虚衍义》往椅子上一放,做了个相
让的手势,说“头翁,请借一步说话。”
那公差睁着眼睛,把他打量了一下,疑疑惑惑地跟着。一直走到距门口最远的
那排书架前,黄宗羲才回过头来,瞧着公差的眼睛,恳切地说:“头翁,小生有一
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我瞧这布店生意萧条,情形困窘,倒不像是故意拖延的,
头翁何不与人方便就宽限他几日呢!”
那公差见他是个秀才,起先不知道有什么事,倒有几分恭谨之色,听他这么一
说,顿时冷下脸来,摇一摇头,说:“先生有所不知非是在下不肯通融,皆因此事
系府里大老爷亲责下来,要克期办妥,在下也是身不由己!”
“这‘当行买办’,朝廷不是明令裁革了么,怎么如今又在实行?”
公差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说:“裁革归裁革,但这些事儿也只能瞧着办罢
咧!譬如今番京里周国舅派人来办货,一封书送到大老爷手里,大老爷还能不用心
打点么?这笔钱,公库里开销不了,大老爷又不能自己掏腰包,也只有分摊给各行
铺户了。”
黄宗羲厌恶地皱紧了眉头:“可是这些铺户已是患难余生,朝不保夕,还要如
此摊派,岂不是要他们的命么?”
公差呵呵地笑起来:“先生也忒老实些!别瞧这些铺户专会装穷叫苦,其实哪
一个屋角床底,不埋着一万两万的?你不下狠劲儿挤,就别指望他拿出来!这事我
经历多了,放心,他们完不了,远着呢!”
“非也!”黄宗羲被公差昧着良心的胡说激怒了,“眼下分明是寇虏交煎,天
灾频仍,民生忧悴,百业不振。铺户行商,破产者不知凡几!幸能保存者,亦是苦
苦支撑,辗转挣扎。须知商贾之业,亦是民生所系,不可或缺,为政者应当爱惜之,
振拔之,方是正理!像这等鞭扑敲剥,锱铢不遗,试问百姓尚有何生理,国家尚有
伺生理?”
他越说越激昂,用力地做着手势。可是那公差显然有大半听不懂,而且不明白
黄宗羲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激动。他大约只觉得这个秀才呆气十足,根本不值得同他
纠缠下去,便转过身,做出要离开的样子。然而,没等他迈开腿,就见挤在门外瞧
热闹的那些人骚动了一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一把揪住
公差的衣裳,用带哭的声音嚷:
“这是我家的东西!你为什么抢我家的东西?你还我,还我!
听见了没有?“
他一边嚷,一边使劲往公差身上撞。
那公差猝不及防,倒闹了个手足无措。当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之后,他就暴怒起
来,一巴掌把那孩子扇到一边去,骂道:“小杂种,连你也来寻老子开心!”他还
想举脚踢去,临时瞥见黄宗羲愤然的目光,才勉强把已经抬起的一只脚收回来,朝
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大踏步向外走去。
黄宗羲扶住被推倒在自己身上的孩子,睁圆了眼睛,打算大声喝住公差,同他
评理。就在这时,黄安惊慌的声音蓦地响起来:
“啊呀,大爷,你的书呢?”
黄宗羲心中一跳,回过头去:“什么?”
“书,书,那部书!”
黄宗羲“啊”了一声,连忙奔到他原来坐的那张椅子跟前。顿时,他像着了魔
似地呆住了——椅子上空空如也,刚才被他随手放在上面的那套《潜虚衍义》已经
不翼而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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