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潜虚衍义》的失窃,使黄宗羲懊恼得要死。要不是想到自己多少也有一点责
任,他简直就会把黄安捆起来,狠狠揍上一顿。如今他已经落得书财两空,走投无
路。不过,他仍然不打算转而向朋友们求助,也不肯放弃给钱谦益送一份礼物的计
划。“无论如何,我绝不改变,绝不!”他想。昨天夜里,他倒背着手,在屋子里
走过来,走过去,苦苦思索了大半晚,终于又想出了一个办法。今天一早起来,他
先把黄安反锁在屋子里,声明中午不给饭吃,要书童“枵腹思过”。然后自己就独
自出门,打算到闾门外的浙东会馆去碰碰运气。
雨住了小半天,可是堆积着的云朵阴沉沉的,总不肯散。黄宗羲夹把油纸伞,
穿过行人不多的大街,出了阊门,走到了一座石砌的拱桥上。这座横跨在护城河上
的石桥,有着巨大的拱形环洞,哪怕是载重一二千石的粮船,都可以在它下面畅通
无阻地来往。桥的右侧不远,是一个大码头,从那里有水路可以直通大运河。要是
在以往,这一带总是泊满了大大小小的商船,熙攘繁忙的景象赛过庙会。可是如今
却零落得很了。黄宗羲在桥上停了停,随即记起。
这桥上本来躺着一个面目黄肿的女孩,约莫有四五岁,身上一丝不挂,蓬头垢
面,肮脏不堪,也不知是谁家丢弃的。前两天黄宗羲经过这里时曾看见过她,如今
却不在了。“大概总算碰上好心人,给收留去了吧!”他想,打算继续走路。可是
忽然,他又看见了那女孩,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移到桥头树下的垃圾堆里。
她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也不知是死是活,肚子胀得发亮,四肢却似乎开始腐烂,
正在往外淌着脓水,一大群金头苍蝇嗡嗡嘤嘤地绕着她打转……黄宗羲心头一震,
感到喉头作呕。他连忙别转脸,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桥头,径直向左走去。
“唉,苍生涂炭,至于此极!可是几社那伙人却不思同命共济,救民于水火之
中,反而想方设法去替阮胡子翻案,真是可恶可恨!
而定生他们现放着近在咫尺的钱牧斋不去请,却宁可绕道金坛去求周仲驭,也
是毫无道理!“他愤愤地想,要办成眼前这桩事的决心更大了。
浙东会馆坐落在南濠,离桥头并不远。当黄宗羲来到那三扇装饰着砖雕的门前,
向门公说明有事来访的时候,大门里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奔出来三个
怒气冲天的汉子。为首一个,头戴瓦楞帽,身穿酱色绒衫的,一出门口就站住了。
他回过头,指着里面破口大骂说:
“什么狗屁会馆?才钻出裤裆几天?你识得大爷,大爷还不识得你哩!告诉你,
大爷这里可是有苏州府发下的牙帖!你胆敢违抗,自有官府同你区处!”
他接着又骂了一些粗鄙难听的话。看见会馆内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招架,
才气昂昂地领着手下人走了。
黄宗羲暗暗纳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估计不外是牛意卜的争执,也就
不再理会。等会馆的掌事人迎出来,他就堆起笑容,上前相见。
会馆的掌事人姓毕,名石湖,是位谦和中透着精明的中年商人。他见黄宗羲既
是位在学的相公,又是浙东同乡,便分外殷勤恭敬。他把客人迎到堂上,重新行礼。
等黄宗羲在上首的交椅坐定之后,他不敢也坐椅子,扯了张四开光坐墩在下面相陪。
黄宗羲虽然心里有事,但同对方毕竟素不相识,不好意思马上开口,只得一边
品着茶,一边先同他天南地北地闲聊,无非是商货行隋、家乡近况之类。谈了一阵,
毕石湖忽然问:
“先生是余姚世家,不知已故的黄太仆公讳尊素的,同先生怎生称呼?”
“不敢,便是家父。”黄宗羲拱着手回答。
毕石湖“啊”了一声,连忙站起来:“原来先生便是黄公子,小老竟然不知,
失敬高贤了!”说着,就要跪拜下去。
黄宗羲慌忙起身扶住,说:“老爹且坐,何须如此!”
可是,毕石湖执意要行礼,双方争持了一会儿,黄宗羲到底拗不过,只得受了
他半礼。
“公子,非是小老定要多礼。”等重新坐定之后,毕石湖才解释地说,“小老
虽是一介行商,也颇知忠义之理。当年魏阉当国,矿监、税吏横行州县,我工商之
民饱受敲剥,惨苦难言,奄奄气尽。是东林诸公不忍坐视,仗义执言,触怒魏阉奸
贼,不幸竟以身殉!此等大恩大德,凡我商人之有心肝者,又岂敢一日忘怀!又如
公子,当年袱被赴京讼冤,于公堂上,为父报仇,手出铁锥,当场击毙阉党爪牙二
人,重伤二人。此等大孝大勇,谁人不知,谁个不赞!今日得仰台颜,实是小老三
生之幸!”
“啊,老爹言重了,小生愧不敢当!”黄宗羲连忙拱着手,谦逊地说。虽然如
此,看到父辈们的业绩,至今仍受到人们的由衷景仰,这毕竟是值得欣慰和骄傲的。
他不由得兴奋起来,呷了一口茶,把杯子往方几上一放,说,“老爹,说到工商之
民,小生却有一私见:历来为政者俱视工商为末业,而视农为本。时至今日,此说
仍牢不可破。遂致禁制之,摧抑之,视为正理。其实,世上若无工匠,这一应民生
日用之物,从何而来?世上若无商贾,这一应货物,又安能转运流通?可知农是本,
工商又何尝不是本?”
“啊,先生是说——工商皆本?”毕石湖似乎有点意外。看见黄宗羲肯定地点
点头,他就变得沉默起来,捋着胡子,半晌,才感叹地说:“不瞒先生,此疑窦存
于小老心中,亦已多年,惟是无此自信。
今日得先生一语道破,真乃茅塞顿开,心目一豁!“他抬起头,感激而又恳切
地说,”公子高才卓识,他日定能飞腾宦海,出秉大政。如此,便是我辈之福了!
今日难得公子屈尊下顾,小老无以表敬,意欲略备菲酌,敬奉三杯,祝公子福寿无
量!“
“哎,不必了!小生尚有要务在身,即刻便要去了!”由于忽然想起此来的目
的,黄宗羲连忙摆着手说。昨天夜里,他苦苦想到的那个办法,就是打算到这儿来,
凭借同乡的关系,设法向商人们通融一笔钱,同时修一封书,说明情况,让对方带
回余姚,由家里代为偿还。这么一个变通之策,看来是理应行得通的。他停了一下,
正打算提出来,偶一回头,忽然瞥见屏风旁边,有一双混浊而又呆滞的眼睛,正直
勾勾地望着自己。那双眼睛嵌在一张青灰色的、油晃晃的脸上。这没有戴帽子、光
着一头蓬蓬乱发的人,仿佛在等待机会,看见黄宗羲发现了他,就兴奋起来,扭动
着脸孔,先做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然后弯着腰,缩着肩膀,很快地走出来。
“嘻嘻,大人,你来啦?嘻嘻,小人请大人的安!”他莫名其妙地称呼说,跪
下去,“咚咚”地叩了几个头,然后低着头,急急地又问,“嘻嘻,大人,阊门内
牙行的汪大元,不知你老可认得?大人若是认得,求大人去说说他,叫他将小人那
批海货,早早销发了。求求你,大人,小人求你啦!”
说完。他又趴在地上,“咚咚”地叩起头来。他叩得那么使劲,很快,额上就
碰出一块紫色的淤血。他却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痛,仍旧不停地叩下去。
“哎,黄相公不必理他!”大约看见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纠缠弄得愕然失色,
毕石湖连忙解释说,“他是个疯子!”又回头呵斥道,“马小舍,你怎么又糊涂啦?
谁让你跑出来的?回去,快回去!”
但是马小舍却不肯走,仍然一个劲地苦苦哀求,说他是借了高利贷来经商的,
家里的老母妻儿都在盼着他早早卖了货物回去。
求“大人”无论如何一定要帮他的忙。毕石湖几次喝他不住,还是会馆里的两
个小厮闻声出来,才把他半劝半拖地弄进去了。
黄宗羲沉思地目送着。毕石湖显然颇为不安,一再道歉。黄宗羲摇摇头,表示
不介意。
“嗯,方才听这位马……马兄的口气,像也是位客商,不知怎地弄得如此模样?”
他转过脸来,瞅着主人问。
毕石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这事说来,也是我们行商的一大苦处。别瞧我
们无非载货扬帆,将本图利,自在得很。其实一买一卖,俱受制于牙行。不经牙行,
便不能购货,亦不得发卖。那牙行主人,仗着有官府牙帖,坐收厚利不算,还恣意
欺侮我们外来行商。
大凡商货初到,他也照例宰鸡开宴,招妓演戏,殷勤招待。及至商货入了他仓
里,他便任意把持,私行取用自不必说,还每每压住商货,不与你觅主批卖。弄得
我们客商,常有坐守数月一年,货物仍未能脱手的。相公试想,我们做行商的,哪
一个不把性命全押在这行情涨落上?被他这样一压,好端端的热货,便成了冷货。
这不是要了命么!“
“噢?商货跌价,牙行又有何好处?”
“自然也无好处,只是他一味招揽,自己做不来,又不许我们自行批卖。到了
货贱时,他便愈加压住不发,却照旧向我们收取仓租牙用。我们这些客商,财雄势
大的也有,总是小本经纪为多,哪里受得起他这等簸弄!刚才这个马小舍,便是被
他压了九个月,其间催问了无数次,反遭他奚落抢白,一时想不开,便发起疯癫来。
如今一见生人,就以为是官府衙门来的。唉,瞧他那样子也着实可怜!”
黄宗羲平日,对于牙行凭借官府势力欺压客商的劣迹,亦时有所闻。不过,像
这样把客商逼疯的,却是头一遭听说。他沉默了一阵,皱着眉毛问:
“这位马兄既遭此不幸,何以不早日将他送回家乡将息料理?
也免得他家人悬望。“
毕石湖点点头:“黄相公所言甚是,便是小老也意欲尽早送他归去。只是眼下
尚有用得着他处,所以才留下再住数日。”
“啊,一个疯癫之人,尚有何用处?”
毕石湖没有立即回答。他那谦恭随和的脸变得有点阴沉,一双眼睛却异样地亮
起来。他瞧了瞧黄宗羲,从紧抿着的嘴唇里吐出三个字:
“打官司!”
“噢?”
“马小舍被他们逼成疯癫,这事我们浙东客商都气忿不过,俱说如今不比往日,
既已立了馆,就不能再受他欺压。决意联起手来,同他斗一斗。定要牙行为这事向
我会馆赔礼认错;马小舍一应商货损失、汤药使费,得由牙行赔偿;今后我浙东商
货到行,均须及时批卖,不得任意稽延。否则,今后一应货物,会馆俱自行觅主发
卖,再不经他牙行!”
“这——固然甚好,只是那牙行怕未必便肯?”
“他自然不肯。刚才,还来了三个人上门吵闹。不过,我们已经算计定了,拼
着花他一笔银子,把本地几个有力的乡绅请出来主持公道;何况,官府庇护牙行,
也不外得了他的使费,只要肯花银子,不难买他一个秉公而断!”
黄宗羲想了一下,点点头说:“牙行欺人太甚,不妨与他斗一斗!”他抬起头,
奋然道,“小生不才,亦愿为乡里略尽绵薄。在下如今便要到常熟去谒见钱牧斋老
先生。钱老先生德高望重,在此间极有力量,若得他一纸关照,不愁官府不秉公审
处。这一封书,小生自问还求得来!”
毕石湖一听,喜出望外,连忙站起来,深深作下揖去,说:“若得黄相公援手,
正是小人们之大幸!只是劳动不当。”又问:“黄相公所言的这位钱老先生,不知
可是曾任礼部右堂的钱大人么?”
“正是。”
“哦!那么,好教相公得知,钱大人眼下不在常熟,他已来姑苏。昨日,小人
亦央人引见,前往叩拜,只是钱大人事忙……”
“你说什么?”黄宗羲的眼睛顿时睁大了,“牧老已来姑苏?他、他现在何处?”
“就下榻在离此不远的徐氏东园。”
黄宗羲“啊”了一声,顿时笑逐颜开。他站起来,向主人深深一揖,说:“既
然如此,小生这便告辞。不过,尚有一事相求……”
他正想把借钱的事提出来,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大门外蓦地响起一阵呼喊,
接着,两个仆人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一见毕石湖,就惊慌地说:“老、老爹,不
好了,打、打进来了!”
黄宗羲和毕石湖都吓了一跳,同时问:“谁打来了?”
“牙、牙行的人!”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乒乒乓乓地乱打乱砸起来,几个声音在狂叫:
“踏平了他!”
“叫他神气!”
“砸、砸!狠砸!”
黄宗羲毫无思想准备,不禁惊得倒退几步,愕然地朝外张望。
倒是毕石湖显得比较镇定,他皱起眉毛,果断地一挥手:“关上二门!”随即
冲上前去,同仆人们一齐动手,把沉重的二门用力关上。
当他们刚刚上好门闩,进攻者已经在外面把门扇撞得“咚咚”直响了。
这当儿,住在会馆里的其他客商听见响动,都纷纷从各个角落里奔出来,有的
人手里还拿着随手抓到的扁担和棍棒。大堂上下。
转眼间聚起了几十人。当弄清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一个个都现出吃惊、愤怒的
神色。忍不住的,就破口大骂起来。更有人主张出去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正当他们议论纷纷,门扇却猛烈地震动起来。大约进攻者搬来了大圆木,正在
从外面撞击。大家吃了一惊,连忙再加了一道门闩,又把大堂上那些紫檀木桌椅搬
来,一股脑儿把门顶住。做完这一切之后,毕石湖朝震动不已的门扇瞅了一会儿,
然后做手势让大家静下来,他提高嗓门叫道:
“喂!外面的,住手,住手!我们有话要说!”
一连叫了几声,外面却根本不理,相反,撞击得更加疯狂了。
幸而这门扇本来就是专为防盗而设,用的是两整块花梨木合成,外裹铁皮,十
分坚厚,加上有三道门闩和许多桌椅抵住,一时还不致被攻破。但时间长了,就很
难说。大家都感到事态严重,一齐望着毕石湖,等他拿主意。
毕石湖也显得有点紧张,他挥挥手,领着大家退进三门,又合力筑起一道防线,
这才说:
“方才,弟已经着人火速去报官。只是,官府何时才派人来,肯不肯派人来,
都无从预知。如今之计,要么死守,要么退走。打算不同,处置也不同,事不宜迟,
望列位从速决断!”
他的话刚说完,好几个声音同时叫起来:
“许多商货都在馆里,怎么不守?守!一定要守!”
然而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做声,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
毕石湖扫了他们一眼,冷冷地说:“要守,就大家一块守。走一半,留一半,
那就别指望守得住。大家瞧着办吧!”
听他这样一说,大家你瞧我,我瞧你,开始嗡嗡议论起来,各摆各的理由,一
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在这时,只听外面“哗啦”一声巨响,接着便是进攻者们
的狂呼乱叫,显然,二门已被突破了!
一刹那间,三门内的人们像是遭了雷击似的,一个个都停止了争论,在原地呆
立不动。
就在这一片死寂当中,忽然,人丛中响起了笑声。那是一阵欢乐的、怪诞的、
使人听了毛骨悚然的笑声!接着,一个头发披散的人钻了出来,大声欢呼说:“好
了,好了!我的商货回来了!听,大箱子,好大的箱子!哎,你们别摔、别摔,摔
坏了我要你赔!”说着,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开始很着急地把堵在门上的桌椅杂物
又推又拉,要把门打开。
大家吃了一惊,当看清那是疯癫了的马小舍时,几个人就连忙奔过去,横拖倒
拽地把他弄到一边去。可是马小舍不肯,又是叫又是哭,又是苦苦哀求,那凄厉的
声音在庭院上空久久回荡,听得人们都惨然地低下头去……
这时,自从二门被攻破之后,停止了片刻的打砸声忽然又在门外爆发了。大家
都吃惊地抬起头来。一个年轻的商人显然悲愤已极,他一拳擂在门扇格上,厉声大
叫:
“牙行的狗杂种,实在欺人太甚!若是这一次再轻饶了他,往后我们浙东人就
别想在这一方立足了!守,非守不可!”
说着,他一手抄起棍棒,大步走到毕石湖身旁,气冲冲地瞪着大家。人们到了
这时,也已再不迟疑,纷纷拿起自卫家伙。
毕石湖看见这种情形,就点点头,说:“既然大家情愿死守,那么好,听我号
令——”他刚要说下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临时又做了一个“等一等”的手势。然
后,快步走到正站在一旁沉思地注视着三门的黄宗羲跟前,说:
“黄相公,我们这些人,身家性命都系于这一场争斗,已决意死守。相公是局
外人,犯不着同我们一道冒这风险,本馆有一道侧门,与隔壁全晋会馆相通,请相
公过去暂避。如何?”看见黄宗羲一声不响地摇摇头,毕石湖迟疑了一下,又说:
“相公倾诚相助,本馆十分感激。只是相公是万金之躯,若有什么差池,在下实在
担待不起。情事已急,相公若有意援手,出去之后,请速往官府,促他派人前来弹
压,小可便毕生感戴大德了!”
可是,黄宗羲仍然摇摇头,他缓缓举起手,指着三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把这门——开了!”
“啊?”
“哼,什么牙行!本相公倒要会一会他们!快——开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