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黄宗羲的反感,冒襄无疑是不了解的。他甚至不知道黄宗羲站在人丛当中注视
过他,因为他压根儿没有留意周围的人。他正一心一意在考虑:到底用什么办法,
才能把身边这个董小宛打发走。
现在冒襄颇为后悔,当初他一时心软,竞答应让董小宛随船相送。他是这样想
的:尽管董小宛的动机十分可疑,但只要自己把得稳,她到头来也只能是枉费心思
而已。可是,随着旅程的推移,冒襄越来越意识到,这个想法过于简单了。因为董
小宛显然不是那种容易摆脱的女子。这倒不在于她是多么地善于胡搅蛮缠。但由于
她的坚定和固执,以致在长达二十七天的旅途中,冒襄试图劝导她离船的一切努力
都归于白费。她不仅像一个最温柔体贴的妻子、一名最驯良服从的奴仆那样侍候着
冒襄,使他领略到包括在同陈圆圆一起时,都不曾有过的舒服和适意;而且,她还
像一位最知心而多才多艺的腻友、一位最忠实而聪明的学生那样,同冒襄娓娓谈心,
陪他弹琴、下棋、抹牌、度曲,怀着专注和崇敬的神情,聆听着冒襄的教诲,并时
不时以一两句令人解颐的妙语来表示她的颖悟……恰恰是这样一些缘故,迅速消解
了最初冒襄因她强行相送所引起的恼怒,使她在冒襄的感觉中不再是一个陌生、隔
膜、居心叵测的风尘女子,而变得较为值得亲近和可以理解了。所以,每当她坚持
着要再送一程时,冒襄竟然感到很难板得起脸孔、狠得下心肠。不过,这也就使他
暗暗吃惊,觉得事情有点不妙,意识到有堕入对方设置的感情陷阱里去的危险。哪
怕现在已经弄清楚,这是一个不含恶意的陷阱,但他仍然不愿意。“这是不可能的!
无论如何,她比不上圆圆,比不上!况且,我既然失去了最好的,又岂能退而求其
次,白白招人笑话!”他冷冷地想。所以,抵达镇江之后,冒襄就决定当机立断。
今天一早,他特意带了董小宛来登金山,打算尽兴一游之后,就此把她打发走。谁
知刚才在妙高台上,没等他提出来,董小宛就像猜测到他的心思似的,竟抢先指着
大江发誓,说什么“妾此身有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他大吃一惊,当即板
起脸孔,严辞拒绝。随后,也不管小宛已是神色惨淡,仿佛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立即就动身下山。不过,虽然已经把话说清楚,但董小宛是否就会听从,冒襄却
仍旧有点吃不准。所以,一路上,他都在继续打主意。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
这一次决不能让步了。
现在,他们已经走出了山门,站立在三间四柱石坊之下。时近晌午,江面上龙
船的钲鼓声经过前一阵子的大敲大打之后,正沉寂下去。江岸上依旧人头攒拥,大
约是在等候观看第二轮的比赛。
今天游金山,本来张明弼也同他们一块儿来了,不过他知道冒襄有要紧的话要
同小宛谈,船一靠岸,就借口去访本寺的住持,管自走了。这会儿,冒襄估计他可
能已经回船了,便也朝码头走去。
“公子,”行出几步之后,默默地跟在身后的董小宛忽然叫住他,“龙船很快
又赛起来了,我们顺着这岸边再走走,好么?”她嫣然微笑着,要求说。
冒襄瞅了瞅她,倒感到有点意外。“嗯,莫非她到底想通了?”
他想。本来无心再走,但对方既然提出来,冒襄也不想显得过于小气。而且,
只要对方不提婚嫁的事,别的他倒无所谓。于是他点点头,还特意停了一下,等小
宛走到同他并肩时,才一起沿着岸边的石堤,慢慢向前走去。亲随冒成和一名挑食
担的仆人见主人不回船,也只好继续在后面跟着。
这当儿,“咚咚锵!咚咚锵!”的鼓钹声重新响起来。五艘龙船冲波激浪,出
现在江面上。这些龙船,都安装着精工雕刻的龙头和龙尾,一条条昂首奋鬣,鳞甲
鲜明。船上搭起了漂亮的彩篷,前后插着旗、幢和绣伞之类,迎风飘扬。后梢的兵
器架上,刀枪剑戟森然罗列。二十名精壮汉子,扎缚得紧凑威武,分两排坐在又狭
又长的船舱里。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柄大桨,应和着本船的锣鼓点,齐起齐落,把船
划得如脱缰的马,如离弦的箭。每一只船的龙头上,还头朝下、脚朝天地倒立着一
个小伙子,龙尾下面还用绳索悬吊着一个八九岁的孩童,他们在龙船的高速前进中
显得那样从容自若,不断做出种种惊险的姿势,使旁观的人叹赏之余,都禁不住为
他们捏上一把汗。
不过,此刻沿堤岸一带的游人已经忘了瞧赛龙船,他们的目光都被缓缓而行的
冒襄和董小宛吸引去了。这一对儿恍如天仙临凡般的仪容和风度,如此令人惊叹、
着迷,以致无论他俩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们都像生怕亵渎了他们似的,纷纷自动让
开。待到他们走过之后,才又合拢来,远远地跟在后面瞧。而这一骚动,又招引了
更多人的注意,情不自禁地参加进来。今天金山上的游客,少说也有好几千,到后
来倒有一大半都在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们的身影移动……
“公子,但愿你能记得今天。”董小宛向身后的人群瞥了一眼,幽幽地说。
冒襄怔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微微一笑:“今天我们成了神仙眷侣啦,
怎会不记得!”话刚出口,便觉得不妥,于是又改口说:“也难怪他们如此惊羡,
须知‘秦淮二董’,原不是浪得虚名!”
董小宛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虚名也罢,实名也罢,奴家此生只盼公子垂怜,
便死也甘心了,谁知公子……”
冒襄发现她又来了,顿时冷下脸,默不作声。
董小宛从团扇的边上窥伺着他,“噗哧”一笑:“好了,奴家不说这个了,不
说了!”她移开扇子,噘起嘴巴,轻声地、撒娇地说,“怎么哩,还不成么?”
冒襄“哼”了一声,半真半假地警告说:“你要再说那些个扫兴的话,我可就
……”
董小宛连忙用扇子掩住他的嘴巴,“奴家知道,知道啦!”她挨近他,柔声地
说。停了停,她又问:“大比之期将近,公子这一回去,只怕要到七八月才能再出
来了?”
“嗯……”
董小宛眨眨眼睛,忽然笑道:“奴家可料准了,公子这一回,定能高中!”
“噢,何以见得?”
“这是神明告知奴的。”董小宛认真地说,“这些日子,奴家天天在神前烧香,
默祝公子今科高中。昨儿夜里神明来托梦,说公子前身是杜牧之,一生风流倜傥,
才华绝世,当年遭李德裕之忌,未能尽展襟抱。因此天帝垂怜,特遣公子重游人间,
扶助大明真命天子,只应在今科了。”
冒襄瞅着她,现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嗯,岂有此理!”他说。
“啊呀,这可是千真万确。神明还对奴说,公子自降世以来,怜贫惜弱,广施
仁义,又事亲尽孝,声闻朝野,天帝甚为嘉慰,已命增禄三秩。所以公子此去,岂
止科甲连登,今后只怕还要人阁拜相呢!”
冒襄怔了片刻,随即呵呵笑起来:“更属荒唐,更属荒唐!”他摇着头说。不
过,虽然如此,心中也觉受用。他抬起头,张望了一下,看见那几只竞渡的龙船,
此刻正聚集在离他们不远的江边上,一个劲儿地击鼓鸣钲,却不怎么前进。冒襄早
就发现,从他俩出现在堤上的一刻起,这几只龙船就一直有意无意地跟随着,他们
走到哪里,它们也跟到哪里。这时他兴头起来,回头大声吩咐冒成:
“你去——问问他们是些什么人,老跟着我们做什么?”
冒成答应了。他走到岸边,做了个有话要问的手势。那几只龙船立即停止击鼓
鸣钲,等冒成大声传达了冒襄的询问之后,其中一只龙船就划了过来。从船上走下
一个瘦高个儿的汉子,他来到离冒襄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便跪倒在地,恭恭敬敬
叩着头说:
“公子爷、奶奶在上,小人周阿六,给公子爷、奶奶请安!”
冒襄打量着这汉子,正觉得有点面善,冷不防听他这样称呼,倒愣了一下。
“罢了,起来吧!”冒襄摆摆手,然后又问,“我瞧你有点面善,莫非哪里见
过?”
“启禀公子爷:旧年秋天,公子爷奉老夫人从衡州回来,便是小人撑的船。”
周阿六低着头回答。
冒襄“哦”了一声,顿时记起来了,“不错不错!果然是你!”他高兴地说。
那一次从湖南回来,正碰上大饥荒,盗贼蜂起,沿途风险还真不少。快走到苏州时,
因为争航道,还同某太监的船冲突起来,双方干了一仗。当时虽说有兵卒护卫,但
启航停泊等一应事宜,还真亏了周阿六小心安排维护,才得以平安到家。“哦,我
记得你们总共有一二十人,他们可都好?”冒襄又问。
“托公子爷的福荫,他们都好。”周阿六说,又回头用手一指:“那不,都在
船上哩!”
话音刚落,仿佛应和他的话似的,龙船上的鼓钲蓦地大敲大打起来。接着,全
船的人放开喉咙,齐声高喊:
“恭祝公子爷阖府福泰安康!”
“哦,好,好!”冒襄点着头,高兴地说。他回头吩咐冒成:“你回船上去,
封二十两银子,再把昨儿买的‘兰花三白’也挑两坛子,就烦周六哥带回去给大伙
儿助助兴。”
周阿六听了,连忙重新跪下,叩头谢过,又走到江边,向伙伴交代了几句,这
才随冒成去了。
龙船上的人显然知道了冒襄有所赏赐,鼓钲敲打得更欢了;随即把船划离江岸,
同其余那几只龙船重新合在一起,在江上排成一字形。船夫们以更加响亮的呐喊,
再一次朝冒襄欢呼致敬之后,五名倒立在龙头的小伙子,和五名悬挂在龙尾上的孩
童就卖劲地表演起来——拿大顶、竖蜻蜓、金鸡独立……一招比一招惊险,一式比
一式美妙,直把金山上下的数千名游客看得神迷目夺,如醉如痴。冒襄显得十分兴
奋,他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这场专门奉献给他的精彩表演,时时发出响亮的、愉快的
笑声,仿佛已经把身边的董小宛完全忘记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