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二天,黄宗羲依约来到了。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冯道济和他堂兄冯恺章。至于
陆符,因为这一次乡试,他暗中买通了主考官的关节,果然高中举人。这几天又是
拜房师,又是会同年,正忙得不亦乐乎,所以没有同来。
方以智把他们接进堂屋之后,先不忙出门,却把昨天冯元飙的那番意思向黄宗
羲说了。谁知黄宗羲听后,脸上毫无喜色,只淡淡地说:
“弢老盛情,小弟感激心领。只是小弟归意已决,上书之事,也作罢论了。”
方以智怔了一下,还没有开口,坐在旁边的冯道济迫不及待地插了进来:
“哎,太冲兄,回江南有什么好?家父既肯开这个口,料想必定是有把握的。
好不容易到京师来一趟,你就干脆住下,第三年后,再考他个头名!”
冯恺章也说:“不错,这一回没考中,不怨天,不怨地,更不是自家文章不好,
就怨朱锐锦那老昏虫公行贿卖,暗通关节!如今外面骂声载道,听说有人在贡院门
上贴出一副对子,道是:”不用孔子,不用孟子,只取公子;不要古文,不要今文,
只取真纹!‘话虽说得忒过分些,我们不也算公子?不是照样没考中?不过,这等
老昏虫还是该骂骂他才解气!“
可是黄宗羲只是坚决地摇摇头,却不做声。
“太冲兄,莫非你听说是周阁老,所以……”方以智瞅着他问。
“噢,若是为的周阁老,太冲兄尽可放心!”冯道济又一次插了进来,“周阁
老以往曾同我东林为难,这是不错的。不过他这次复出,却大异于前,对我东林倒
甚是优礼。听家父说,上月有一次,他在御前讲读,皇上拿了一个奏本问:”张溥、
张采是何等人?‘周阁老当即答道:“读书的好秀才!’皇上又问:”张溥已死,
张采小官,科道官如何说他好?‘周阁老答说:“他胸中颇有学问,文章也好。科
道官做秀才时,见过他的文章,今以用之而未尽其才,所以可惜。’皇上说:”也
不免偏激!‘周阁老说:“张溥、黄道周皆有些偏,只是会读书,所以人人惜他。
’——你瞧,他维护复社也算尽心尽意了!”
冯恺章也说:“听说,幼老①这次得以复官,也全仗周阁老在皇上面前一席话
哩!”
这些消息,黄宗羲大约是第一次知道。他仰起脸,呆呆地听着,神情变得柔和
了一点;可是只一忽儿,又复归于冷淡,依旧摇摇头。
方以智很清楚黄宗羲的执拗脾气,知道一时也劝他不转,便站起来,说:“此
事慢慢商量。时候不早,只怕汤若望等得久了,我们这就去吧。”
于是,四个人一齐出门,各自上马,穿过金井胡同,沿着上斜街,向东行去。
天主堂位于宣武门内东面城墙下的一个角落里,是万历年间神宗皇帝特许意大
利籍耶稣会教士利玛窦兴建的。以后,就一直成为西方传教士们聚居并进行传教活
动的场所。那是一座有着半圆形屋顶的罗马式建筑,当中一扇带石阶的门,四面开
着许多窗子,周围装饰着许多稀奇古怪的花纹图案。天主堂旁边另建有宅邸,供教
士们居住。当方以智等四人在院门外下马,通报之后,汤若望很快就出现了。
这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德意志人,有着虬结的胡须和高高隆起的鼻子。突出的眉
骨之下深藏着一双古怪的、碧荧荧的眼睛。不过,他那头金黄色鬈发,却按中国式
样直梳上去,并且也像中国儒生那样,戴了一顶方巾,身上穿一件白色的布直裰。
他曾经在北京专门学习,又在中国住了十多年,其间还到西安去传过教,一口中国
话说得十分流利。
一见方以智,汤若望就大声欢呼起来:“啊,方先生,幸会,幸会,小弟已经
恭候多时了!”又转向其余三人:“不敢动问这三位先生高姓大名?”等方以智介
绍之后,汤若望又连说几声“久仰、幸
①幼老:指黄道周,字幼平。当时因罪罢官。
会!“然后,他就按照中国的方式同大家一一作揖寒暄。
“道末兄,这位黄先生和两位冯先生今日一则是久慕尊颜,特来拜望;二则是
意欲瞻仰贵教的宝刹,并一聆汤兄雅言。”方以智说。
“啊,不敢当,不敢当!倒是小弟亟望列位先生不吝赐教!”汤若望谦逊说,
又殷勤地问:“不先过舍下奉茶么?”
方以智回头望了望,看见三位朋友都露出疑虑的神色,就说:“不必了,先瞻
仰宝刹吧!”
“好的,那么,请!”
等大家移动脚步,汤若望在旁边陪着,一起穿过院子,步上台阶,进入天主堂
内。
在这小半天里,黄宗羲很少说话。刚才,在方以智家里,他拒绝了冯元飙的建
议和大家的劝说。这件事,至今还影响着他的情绪。是的,此时此刻,他不希望也
不需要别人来怜悯他,哪怕是冯元飙这样的东林前辈。虽然自己这一次到北京来,
可以说事事失意,一败涂地,乘兴而来,扫兴而归。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接受别
人的任何怜悯和恩赐,即便对方出于真心诚意,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羞辱,是没
有骨气的表现。“哼,我自然还要来北京,可那得等考中之后,理直气壮,堂堂正
正地来。眼下何必赖着不走,让人笑话!”他想。可是这种话,当时不便马上说出
口,他本想等上路之后,再慢慢向方以智解释。谁知方以智仿佛有意作弄他,偏偏
绝口不再提这件事,一路上只顾同冯氏兄弟有说有笑,弄得黄宗羲愈加气闷。
不过此刻,他的这种烦恼暂时被对于天主堂的好奇心所取代了。他发现,这幢
按照西洋式样设计建造的大堂又狭又长,顶上装着天花板,看不见屋梁,两边排列
着带雕饰的窗,正当中是一个用香灯和帐幔装饰起来的神龛,供着一幅耶稣的油画
像。画中的那个耶稣,长得高鼻梁,大耳朵,须发蓬松,容貌清癯,头顶上有一轮
“圣光”。他左手捧着浑天图,右手雄辩地向前方伸出,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在热
烈地讲述着什么伟大的真知灼见。
黄宗羲头一次看见耶稣的肖像。不过使他惊异的,不是这位西方救世主那种咄
咄逼人的姿态,而是西洋绘画的准确和逼真。
他有好一阵子目瞪口呆,疑心那不是绘画,而是一尊彩塑。接着,他情不自禁
地走近去,细细观看。“啊,原来世上竟有这等神奇的写真妙技!可知世界之大,
确实未可管窥蠡测!”他叹服地想。
这当儿,汤若望已经在一旁热心地布起道来。他从亚当和夏娃如何偷吃了伊甸
园的禁果,由此繁衍出了有罪的人类说起,一直说到耶稣降生,布道救人,如何被
钉死在十字架上,死后三日又如何复活升天等等。说得绘声绘色,煞有介事。方以
智大约早已听过,虽然没有打断他,嘴角上却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冯氏兄弟
则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要求对方讲得详细一些。至于黄宗羲,他是本朝大儒刘宗周
的学生,历来主张“气外无物”,包括天地鬼神在内。他对于汤若望这套说法,当
然不相信。“这不过也如佛氏之有释伽,道教之有李老君一般,未必无其人,却是
故神其说。其实所谓主宰者,纯是一团虚灵之气,草木之荣枯,寒暑之运行,地理
之刚柔,象纬之顺逆,人物之生死,俱由这气自为主宰。鬼神之说,俱属其次!”
他想,一边跟着大家,步人右侧的一间圣母堂内。
圣母堂的布置同正堂差不多,里面也供着一幅画像,上面画着圣母玛利亚——
一位童贞女,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据说那就是刚刚诞生的耶稣。黄宗羲照例转了一
圈,心想:“童女无夫而孕之说,中国也有,不过却是周厉王误失龙嫠,童女践之
而有孕,结果生下了个亡国的褒姒!中外传闻,竟是如此之异,亦可谓一奇了。只
不知这位汤先生闻知,作何感想?”
参观完天主堂,汤若望又一再邀大家到宅邸里去用茶,二冯兄弟同传教士已经
混熟,一口答应。黄宗羲踌躇了一下,也表示同意。于是大家又跟着汤若望往回走。
“太冲,你觉得如何?”方以智忽然凑上来悄声问。
黄宗羲瞥了他一眼,顿时想起一路上被对方故意冷落的那一场哑巴气。他有心
回敬一下,急切问却想不出该说句什么才解气,只好沉着脸,一声不吭。
方以智显然心里有数,他狡狯地映着眼睛,笑嘻嘻地说:“这——其实不算什
么。待会儿,更有匪夷所思的呢!”
说话的当儿,已经进了宅邸的大门,从影壁转西,经前院进入二门,穿过方砖
铺地的后院,来到北边正房的起居室里。
“弟是单身,没有家小。所以凡有客来,弟都请进这儿来坐。”
汤若望解释说,随即请大家坐下。一个年轻仆人奉上茶来。黄宗羲看他也就二
十多岁,青衣小帽,眉目清秀,分明是个中国人,胸前却悬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
同汤若望胸前所悬的一模一样。“瞧样子他是已人了教的。闻得已故徐阁老①、李
之藻等人,均曾人其教,公行弥撒之礼,不知确否?”他想问,又觉得唐突,只好
忍住了。
这时,冯氏兄弟已经被屋子里的几件新奇别致的摆设吸引住了,那是摆在墙边
的一架风琴、炕桌上一个香盒大小的自鸣钟、方几上的一台显微镜和竖在墙角的一
支滑膛枪。冯氏兄弟仿佛成了走进玩具店的孩童,不停地转动着闪闪发光的眼睛,
脸上露出惊讶、狂喜的神情。等主人放下茶杯,微笑着发出邀请,他们立即站起来,
一个奔向风琴,一个奔向滑膛枪,并且同时地提出一连串夹杂着惊叹的问题,弄得
汤若望穷于应付,不知该回答哪一个好。正在不可开交,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音
乐,那乐声有点像鸟鸣,但鸟声没有它悦耳动听;像乐器齐奏,但周围又看不见乐
队。而且那旋律有点奇特,全然不像中国的音乐。大家正在纳闷,就看见那个年轻
仆人双手捧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鸟笼,从隔壁慢慢走出来,小心翼翼协杷它挂在门旁
的一只铁钩子卜。
大家仍旧呆呆地站着,显然不相信耳畔的这种美妙的乐声,同笼子里的这只小
鸟有什么关系。
“噢,列位先生,这是一只会唱赞美诗的鸟儿,请过来欣赏它的歌唱。它在赞
美全知全能的天父和基督哩!”汤若望伸出一只手,用感动的、热烈的声音说。
大家疑疑惑惑地围上去,仔细一看,发现不只笼子是用金属细丝编成的,连笼
子里的那只小鸟也是金属制作的。它虽然张着嘴巴,站在那里,却一动也不会动。
大家正猜不透这只假鸟怎么会发出声音来,音乐声忽然终止了。那个年轻仆人立即
从怀里摸出一把式样特别的钥匙,插进笼子底座的一个小孔里,旋转了几下,音乐
声重新响起来。
“啊,汤先生,贵邦之制作,可谓巧夺天工,令人耳目全新!只不知如此奇技,
系何人所授?”冯道济又惊又喜地问,他显然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冯先生下问,小弟正欲奉告。”汤若望举起一根指头,庄严地回答,“这启
迪我们以无穷智慧者,并非血肉之躯的凡夫俗子,乃系慈悲万能的上帝!是上帝教
导我们一切,还谕示我们不应将此智慧据为私有,要传授给居处于世界之上、哪怕
最遥远地域的人民!”
“那么,汤先生远涉重洋,长驱万里,来游中国,其意也在此哕?”冯恺章问,
肃然地望着主人。
汤若望点点头,把炯炯的目光转向他:“正是。皆因我辈俱系天生之罪人,我
们的灵魂都沾满邪恶与不洁。惟有慈悲万能之上帝能够拯救我们!”
在他们对答的当儿,黄宗羲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见汤若望一本正经、咄咄逼
人的样子,心想:“仁义之性,与生俱来。天下之理皆非心外之物。要拯救自己,
也惟有反求本心,努力内省——‘致良知’而已矣,又何必求助什么上帝!”不过,
虽然这样,汤若望作为一位“夷狄僧侣”,为着传播和实行自己所崇信的“道”,
不惜背井离乡,变俗易服,来做一名异国的臣民,时至今日,仍然保持着饱满充沛
的热情,这一点,却使黄宗羲惊异之余,心中不无触动。“要是换了我,处于他的
地位,能够这样做么?”他暗中问自己,随即又吃了一惊:“哎,我为什么要这么
想?为什么会这样想?”他隐隐约约感到,自己正接近一种可怕的、危险的想法。
他不敢,也不愿意再深究下去了。
“哎,道末兄,这些话,还是留待你做弥撒的时候去说吧!”大约是瞧见黄宗
羲的神色有点不对头,方以智从旁插进来说,“这位黄先生是位嗜书如命的人,阁
下还是把那些奇书秘籍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汤若望正说到兴头上,忽然被打断,不免有点扫兴。他张了张嘴,似乎打算分
辩,终于失望地摆一摆手,说:“请稍候!”然后悻悻然走进隔壁的房间,一会儿,
同那年轻仆人各自抱了一大摞书出来,都堆在桌上,说:“请吧!”
黄宗羲听说有书可观,精神为之一振。他连忙走过去,先翻看一下书目。他发
现这些书,绝大多数都是自己所不知道,或者仅仅听说过名字,却没有机会读到的。
其中有徐光启与教士利玛窦合译的《几何原本》、李之藻译的《圜容较义》、徐光
启的《测量法义》——这后两种是谈几何原理的实际应用的书,还有汤若望本人著
的、介绍西洋光学的《远镜说》,教士熊三拔著的、专论水力机械的《泰西水法》,
至于王征与教士邓玉函合译的《远西奇器图说》则是介绍物理学中重心、比重、杠
杆、滑轮原理及简单机械构造的书。
此外,还有介绍世界五大洲之说的《万国舆图》、介绍世界地理知识的《职方
外纪》,以及介绍西洋天文学的《浑盖通宪图说》等等。黄宗羲越翻越兴奋。虽然
有许多书他根本看不懂,但正因为这样,却激起了他越来越强的求知欲望,激起了
他要把它们读懂、钻通的热情。“哎,这些都是经世致用之学!学者所须知。与那
些个风琴、雀笼音乐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他兴奋地想。随即,也不管还有其他人
在场,先挑了一本比较容易读的《职方外纪》,退回椅子上埋头翻阅起来……
这一天,由于黄宗羲的坚持,他们在汤若望的宅邸里一直逗留到下午很迟的时
候才告辞出来。汤若望留他们用了午饭,出门时,又殷勤地一直把他们送到路口,
才挥手告别。
在夕阳映照的归途上,方以智拍马走到显得既疲倦、又兴奋的黄宗羲身旁,悄
悄地问:
“如今,你不急着走了吧?这位老汤还精通火器制造,朝廷近日颇有用他督造
火炮之议,听说他还有一部《火攻诘要》,更是当今一大奇书。哼,就为的读一读
它,你也值得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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