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小半个时辰之后,经过了一番彻底的洗涤,并且换上了一身干净衣巾的方以智,
终于来到了船舱。在此之前,一小桌临时备办的酒馔,已经摆开在舱中的矮方桌上。
冒襄马上迎上前去,同朋友重新行礼相见,然后分宾主坐了下来。
“我兄万里生还,真乃可喜可贺!”他举起酒杯,亲切地望着朋友说,“只是
途中草草,无法即时设宴,为兄洗尘压惊。这一壶村酿,几味野蔬,不过聊供谈助
而已,尚祈我兄勿嫌简亵为幸!”
方以智却没有答话。虽然才只小半天工夫,还不可能把近两个多月来备受惊恐、
艰险和饥饿折磨所留下的痕迹,从他的身上消除掉,但总算稍稍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与刚才那一阵子相比,已经判若两人了。只是,此刻他显然有点神思不属,只顾转
着眼睛一个劲儿朝桌上的菜肴打量。冒襄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明白,于是马上拿起
筷子,邀请说:
“荒村野店,也弄不出什么菜色,无非卤鸡熟肉,惟有这鲥鱼,还算是应景的
——请!”
“啊,请!”这一次,方以智应得很快。不过,他没有动鲥鱼,却瞅准了那盘熟
牛肉,用筷子挑了一块最大的,迅速地塞进嘴里,三嚼两嚼,就一挺脖子,吞了下
去;接着,又毫不停留地往嘴巴里送进两块,伸手抓过酒杯,一仰脸,喝了个光。
这之后,他似乎暂时忘记了身边还坐着朋友,只管手不停、口不停地吃了又吃,喝
了又喝。
直到第三杯酒下肚之后,他才抹一抹嘴唇,喘上一口气。然而,待一声长长的
酒嗝响过,他又迫不及待地把筷子伸向了那碗卤鸡……
冒襄的情形自然大不相同。他平日对于鸡鸭鱼肉之类,本来就兴趣不大,这会
儿也只是赶时新地动了几箸鲥鱼,就把筷子放下了。他开始目不转睛地望着朋友。
在此之前,他也估计到,方以智当了这么些天乞丐,一定饥饿得很。但是朋友这种
疯狂的、近乎粗鄙的吃相,仍然使他暗暗吃惊。直到此刻,他才更加深入而切近地
意识到,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作为一个侥幸生还的逃亡者,方以智从精神到肉体
遭受到怎样可怕的磨难和摧残。“啊,我只道自己这一次逃难,已是艰险万分,谁
知比起他来,又不知幸运多少倍了!”他心悸地想,以至有好一阵子,他尽管很想
打听一下对方是怎样逃出贼手的,结果只是满怀同情地呆望着,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咦,兄吃呀,兄怎么不饮酒?”方以智从狼藉的杯盘上抬起头来,诧异地问。
他的嘴巴塞满了食物,脸孑L 也因为喝酒喝得太急而越来越红,“来,干一杯。哈
哈哈哈!”他举起酒杯,快活地说。
冒襄勉强一笑,摇摇手:“兄知道弟是不能饮的。”停了停,又瞅住对方,
“京师的情形嗯,怎么样?”
方以智已经用筷子又夹起一大块酱肉,正打算送进嘴巴里,听了这句询问,像
给刺了一下,脸上愉快的表情消失了。他瞅了瞅停在嘴边的酱肉,似乎在考虑是否
继续往里送,最后,还是慢慢地把它放回碗里。他撂下筷子,拿起酒杯,机械地举
到唇边,但是也没有喝。在这当儿,他的表情变得迟钝起来,目光呆呆地注视着前
面某个无形的东西,半晌,才牵动嘴角,做出一个痛苦的冷笑,说:
“还能怎么样?完了,全玩完了!”
“可是……”
“一言难尽!况且,弟自三月二十三于东华门哭祭先帝之后,即被流贼逮系,
陷于狱中十有九日,外间情状,所知亦不多。”
“那——先帝已经安葬入土了么?”
方以智点点头:“弟于狱中闻知,先帝及母后的灵柩是四月初三发引,送出德
胜门外的。初四日即于西山皇陵下葬。只是抬柩者仅有二三十人。除贼兵数骑护送
外,并无护灵官。文武百官,亦只准出拜,不令服丧。亦可谓极尽凄凉之况了!”
听说堂堂一代之君、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象征、自己矢志效忠的圣明天子,竟
受到卑贱的流贼如此凌辱和糟践,冒襄的心像受到猛烈的鞭笞似的,顿时剧痛起来。
他圆睁着眼睛,又急又气地质问:
“为何不服丧?百官为何不敢服丧?流贼不准,不准就可以不服吗?食君之禄,
忠君之事,既不能杀身以殉,莫非连起码一点臣节也都不要了吗!”
这一指责,大有把方以智包括进去之嫌,因此后者没有做声,过了一会,才低
着头说:
“百官也未可一概深责,其实流贼准许出拜者,只是那等变节降贼之辈而已。
多数人其时都被拘押在贼营中,拷掠追饷呢!”
“追饷?什么追饷?”
“无非是勒逼钱财罢了。贼自二十二日起,即满城搜捕士大夫,拘往营中,各
令献金助饷。限内阁大臣各纳十万,部院、京堂、锦衣帅七万,科道及吏部郎官三
万至五万,翰林一万,部曹小官亦各数千不等。至若勋臣贵戚,则无定数,务必穷
其家财而后已……”
“啊,若然缴纳不出呢?”
“缴纳不出?”方以智惨苦地一笑,“贼为索饷,已预造夹棍无数。棍上俱有棱
角,以铁钉相连。有支吾不应者,即刻施刑。凡被夹过,十之八九都胫折骨碎而死,
即使侥幸不死,亦成一废人矣!
其时上自贼之权将军刘宗敏,下至营弁狱卒,均可用刑。十余日间,咆哮惨号
之声响彻街衢。据说受刑最重者,除英国公被夹死、周皇亲重伤之外,大臣如王都、
李遇知、王正志,词臣则杨昌祚、林增志、卫胤文等,竞有被夹至三夹、四夹者,
俱非死即残。弟因位卑官微,幸未被夹,但亦备受拷掠,其中苦况——“说到这里,
他仿佛打了个寒噤,一下子咬紧了牙齿,不再往下说,却举起杯中的残酒,一仰脖
子,灌了下去。
这一次,冒襄没有追问。由于朋友所披露的景况,是如此的阴惨可怖,而作为
一名亡国之臣的屈辱遭遇,又是如此的超乎他的想象,冒襄的心也微微发起抖来。
事实上,方以智所描述的北京的昨天,很可能就是南京的明天——要是江北守不住
的话。那么,江南能够守得住吗?淮南能够守得住吗?如果说,在此之前,冒襄对
这个问题还来不及仔细考虑的话,那么,此刻它却变得像一团迷雾似的,在他心中
扩散开来。“啊,如果江南守不住,我这么匆匆赶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当然,大
丈夫以身许国,一死本不足惜,可是家里怎么办?父母都年迈了,妻儿又弱小,偏
偏再没有别的兄弟可以代我承担照料他们的责任……”这个突然闪现的念头,像一
只无情的利爪,把冒襄的喉头扼住了。他试图挣扎,却被扼得更紧。现在,他觉得,
那只无情的利爪,正在使劲地把他往回扯,要把他重新拖回到两年前的那种被世人
指责、讥笑的境地中去,而且,此后恐怕再也没有振作洗雪的机会……
“哎,算了,不再说了!”大约看见朋友发呆的样子,方以智嘴巴里吐出熏人
的酒气,挥一挥手说。
“可是,”冒襄突然抬起头,怒气冲冲地瞪视着朋友,“这都是你们自招的!
要不是你们这些京官老爷,一味贪恋禄位,邀宠自固,不能为社稷之安谋一长策,
国家又何至于此?京师又何至于亡?
你们又何至于落得如此地步?我们又何至于——“
他本来还要狠狠地发泄下去,可是,当目光接触到方以智那张在这一刻里变得
异样衰老的脸、那一部多时未经修剪的乱篷蓬的胡子,以及那一双呆滞失神的眼睛
时,他就不由得噎住了;随后,心有不甘地哼了一声,懊丧地低下头去。
船舱里变得一片寂静,就连从船舷旁不断流过的河水,这会儿似乎也消失了汩
汩的声响,只有那些还残留着剩酒剩菜的壶、盘、碗、盏,一动不动地在矮桌上发
出冷冷的微光。几只觅食的苍蝇,嗡嗡嘤嘤地互相招呼着,忽而停下来,匆匆地舔
取一点油腻,忽而又警觉地飞了开去,好歹给这沉滞僵冷的氛围增添了一点小小的
生气。
“那么,兄下一步如何打算?”终于,冒襄皱着眉毛,低声问。
“上留都去,请求戴罪立功!”方以智毫不迟疑地回答,没有动弹身子。
“留都——哼,留都能守得住么!”
“守得住也罢,守不住也罢,都得守!”
“……”
“那么,兄有何打算?”方以智反问。这一次,他抬起了眼睛。
“弟么?弟——哼,自然也要上留都!”
“哦,既然如此,何不结伴同行?”
冒襄心动了一下,随却苦笑着摇摇头。看见朋友现出疑惑的样子,他便自嘲地
说:“弟哪里比得了兄——兄无一丝羁绊,而弟背上还驮着一家子人呢!不过,兄
先去一步也好,若见着定生、朝宗他们,就告知一声,说弟这半个月都在举家逃难,
这会儿回如皋去了。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必定赶到!”
停了停,他又捏紧拳头,发誓似地重复说:“弟一定要去留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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