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侯方域没有说谎,陈贞慧确实是到了姜日广的府上。作为把全部希望和心血都
寄托在史可法身上的一位复社头儿,陈贞慧自然十分明白眼前事态的严重性,十分
明白一旦让居心叵测的马士英取代了史可法的位置,朝廷将会变成怎样一种局面,
自己又将落到怎样一种处境!他从姜日广那里得知,要阻止马士英入朝掌政,办法
只有两个,一是通过发动朝臣共同弹劾,把他攻倒。但鉴于马士英有定策拥立之功,
颇得皇上信赖,至少在目前,这是办不到的。
那么就剩下另一个办法,即尽一切可能把史可法挽留住,造成庐凤总督无人接
任的局面,使马士英回不来。眼下姜日广就是采取后一个办法。他凭借通政司和六
科对皇帝的诏命有驳封和复奏之权,已经暗中通知通政司使刘士祯就史可法的新任
命进行复奏,以拖延时间;同时支持国子监的太学生陈方策等人发动士民,上书反
对,力图造成舆论声势,迫使皇帝收回成命。不过,仅仅这样做,姜日广觉得还是
没有成功的把握,因此又准备下了第三着棋——派人暗中同司礼监的韩赞周联络,
设法取得位高权重的这位掌印太监的支持。
韩赞周本是南京的守备太监,由于在拥立新君期间,坚持主张由福王继位,所
以事情成功之后,便被升任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这一职务,不但握有统管全部宦官的大权,更重要的是还有代皇帝管理内外奏
章和核准批复内容的职责,比起只管草拟圣旨的内阁阁员,实际上更有权势。不过,
韩赞周的为人看来还算正派,也比较明白事理,对马士英那伙人也不是完全一边倒。
明显的例子是,当初朝廷决定分工由史可法主持朝政,让马士英继任总督,就是韩
赞周首先提出来的。现在事情发生了逆转,可以说连他也丢了面子。正因有这一层
瓜葛,姜日广才觉得不妨尝试利用一下。事实上,要是韩赞周肯在皇上跟前进言几
句,成功的把握自然大得多。
只是交结内监,在名声上却不那么光彩。姜日广固然不肯亲自出面,即使是指
派别的官员去办,也难免招人侧目。因此,陈贞慧的主动来访,正好提供了一个合
适的人选。
经过姜日广面授机宜,现在,陈贞慧已经把使命接受了下来。
因为事情必须在极秘密的状态下进行,不能向社友们透露,所以陈贞慧从姜日
广的府中告辞出来之后,就径自回到寓所里。直到天黑,他才独自出门,乘着夜色
的掩护,来到位于西华门外的一条巷子里。事先,他已经打听清楚韩赞周私宅的方
位,并且知道主人今晚要回来,所以还算顺利,把拜帖递进去不久,应门的小太监
便传出话来,请他进去相见。
要说执行眼下这项秘密使命,陈贞慧的心中全无犹豫,那也不尽然。正如当时
许多以正人君子自居的士人一样,他对于太监,心里始终存有一种鄙视和厌恶的心
理,总觉得同他们打交道,是有失身份,更别说干这种遮遮掩掩的“勾当”了。不
过,陈贞慧又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他很明白在政治场中角逐,利害的取舍,较之
道义的恪守往往更为重要。‘’嗯,为着社稷的存亡、中兴的成败,也为着我的一
番心血不致半途而废,就姑且忍耐这一次吧!“他默默在心中说服着自己。当看见
应门的小太监扬着拜帖走出来时,陈贞慧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塞了过去,同
时把帖子重新收回来,这才定一定神,举步向里走去。
按照朝廷的制度,太监作为皇帝的近侍,除了奉派到外地执行使命的之外,一
般都必须住在宫城里。但一些有财有势的太监头儿,在外面都置有私人宅第。据说
当年的阉党头子魏忠贤,在北京的私宅就极其奢华富丽,几乎同皇宫没有两样。韩
赞周的这所宅子,当然远不能同魏忠贤的相比。不过,光是凭借廊檐下、厢房里的
灯烛之光粗略地环顾一下,陈贞慧也已经感到这宅子不止高大,而且必定相当幽深,
建筑和布置也相当考究。“哼,再怎么着,这些阉人宦竖,无非是皇上跟前的一名
奴婢而已,居然也高堂华屋,比之士大夫之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可谓僭妄之至了!”
他不无反感地想。不过,由于会见临近,心情也本能地紧张起来。他开始更集中地
关注于自己的使命,并且产生出一种新的不安和期待。
在堂屋里等候了片刻之后,随着一阵平稳从容的脚步声,韩赞周从屏风后面走
了出来。陈贞慧以往没有见过这位掌印太监。如今在明亮的烛光下,他发现站在面
前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胖老头儿,梳理得纹丝不乱的鬓发已经明显地见白,光秃的
下巴照例没有一根胡子,一张养尊处优的宽脸泛着红光,大而厚的嘴唇虽然照例地
挂着微笑,但一双眯着的细长眼睛里,却分明地现出疑惑和探究的光。
由于感到自己的来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加上彼此素不相识,为着减
少转述的麻烦,陈贞慧在同对方行礼相见之后,没有多作寒暄,便从怀里掏出事先
准备好的一封密信,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姜阁老命学生转呈左右的,请韩公过目。”
“噢?”韩赞周略感诧异地望了客人一眼,随即接了过去,“嗯,先生请坐!”
他一边相让着,一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始拆信。
这封密信,还在姜日广家里时,陈贞慧就已经看过。他知道,出于谨慎,姜日
广的信写得很简略,只把事件提了一下,至于具体陈述和说服的差事,要由陈贞慧
本人承当起来。所以,从一开始,陈贞慧就十分留神主人的神色反应,希望在开口
之前,尽可能把对方的心思摸得透一点。不过,令他微感失望的是,虽然韩赞周显
得十分认真,一封短短的信,举在眼前翻来覆去足足看了十遍八遍,可是脸上始终
纹丝不动,连一点可以捕捉的痕迹都找不到。
终于,韩赞周慢慢地把信笺卷成一个小长条,沉思着伸向斗色晶灯的罩子顶端。
等火苗冒出来之后,他便不断地转动着,让信笺烧得更透一些,然后才丢进方几旁
边的痰盂里,但仍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直到最后一点火光熄灭了,他才抬起头来,
淡淡地说:
“嗯,此事怕不好办。”
“哦,姜阁老也正因此事棘手,才特地相烦韩公援手。”陈贞慧连忙拱着手,
解释说。
韩赞周垂下眼睛,没有做声。
陈贞慧试探着又说:“姜阁老告知小生,当初以史公任首辅,以马公督师凤阳,
乃是韩公首倡,朝野俱深赞得人,以为如此措置,不止江南可保,而且中兴有望,
实为定国安邦之长策!”
“唔,这个倒是。”
是未及半月,忽生此变,却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盖史公安靖宁一,堪任居守
;马公果敢能战,最宜督师。如今出史入马,只怕二公俱难展所长,一二大臣之出
入本无足怪,其奈社稷安危何!“
韩赞周点点头:“这也是我当初说过的话。”
“所以,”看见对方应答得颇为爽快,陈贞慧热切起来,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史公自请督师之消息一经传出,留都士民尽皆哗然,连日疏止此事者,数在非少,
足见此举之失计,实乃有目共见。”
“这个,本监也已经知道了。”
“因此之故,姜阁老特命小生致意韩公,愿韩公以社稷为念,鼎力持正,维护
当初之定议,以慰天下之望!”
谈话一直进行到这里,都颇为顺利。虽然韩赞周开始时推托了一下,但当陈贞
慧始终抓住当初那种人事安排的倡议之功,给对方一连戴了几顶高帽子之后,却显
然打动了韩赞周,使老太监的态度变得积极起来,答话的口气也越来越干脆。“哎,
只要他能允诺在内廷策应,事情就有九分把握!想不到这位韩老头儿,倒是个正直
之人!”陈贞慧想。经过这片刻的接触,他对于太监的成见,竞不由自主有了改变,
甚至产生出一种亲近之感。
“姜阁老既然以公事相托,本监自然是要尽力的。”韩赞周慢吞吞地说,“不
过,以目前的情势而论,史公却是以离开留都为好。”
“……?”
“是的,他还是以离开为好。”
“为……为什么?”由于韩赞周忽然转了口风,陈贞慧吃了一惊。
“史公这一次自请督师,先生可知是为的什么?”
“那、那是马公坚欲回朝,淮扬无人督师,所以史公才决意相让。”
韩赞周摇摇头:“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啊?”
韩赞周没有马上说下去。他似乎有一点踌躇。不过,既然姜日广如此寄望于他,
并且派来了秘密使者,他想必觉得应该多少有所回报。而且陈贞慧刚才那一番奉承,
也显然博得老太监的好感,所以,他到底还是压低声音,说:
“马瑶草今番人觐,已将史道邻当日致书于他,力言皇上‘七不可立’之事,
密疏奏闻了!”
陈贞慧惊疑地睁大了眼睛,一时间窒住了,同时分明觉得心中紧缩了一下,随
即急剧地搐动起来。他脊背开始发凉,手心也在冒汗。“啊,原来如此!原来姓马
的不仅背信弃义,还下了这一记辣手!怪不得史公这么急急忙忙,跟谁也不商量,
就自请出都。原来他是吃了一记闷棍,有苦说不出!”陈贞慧恍然想道,心中一下
子变得乱糟糟的。事实上,作为臣子,别的一切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失去皇上的
信任。没有皇帝的信任,哪怕你抱负再高,本事再强,也没有施展的可能。更何况,
史可法当初那封“七不可立”的信,是直接攻击当今皇上的。那七条罪名,哪怕只
有一条传到皇上的耳朵里,都足以使“龙颜”震怒,说不定还会招致杀身之祸。
“嗯,你们东林当初是打错了主意!”一个沉重而缓慢的声音响起。陈贞慧茫
然抬起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韩赞周已经站起来,正慢慢地来回踱步。在烛光的
映照下,他那巨大的影子也在忽前忽后地晃动着。“如今我才说吧,你们当初就不
该放着今上不立,巴巴地打算去立什么潞王、桂王!须知祖宗之法,三百年来,俱
在人心。你们东林仅以贵妃郑娘娘之故,便欲变乱祖宗之法,卒至进退失据,众心
不附,至有今日之误!虽欲挽救,其奈马公之势已成,弄不好,朝廷之上,便有如
水火相逼。唉,只怕从今而后,国家又要多事了!”
陈贞慧错愕地望着老太监。对方这么指责东林,使他感到既羞愧又气急。他打
算分辩说:“当初东林主张立君以贤,并不是因为郑贵妃的缘故,而是为社稷存亡、
中兴成败着想。”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只喃喃地问:
“那么,那么真是没有办法了么?”
韩赞周摇摇头:“过得几时,瞧情形如何,或许还能想点办法,把史公再召回
来。眼下已是难以转圜了!”
“还望韩公设法周旋!”陈贞慧低着头,恳求说。以他的身份和性格,在受到
对方指责后,还这样地求人,可以说是相当低声下气。
事实上,以往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如果不是考虑到身负的使命实在过于重
大,而眼前这个人,又是惟一可以起作用的关键人物,他早就拂袖而出了。
“不,这是办不到的!”韩赞周断然回答。
陈贞慧的脸孔涨红了。他紧皱着眉毛,有片刻工夫,几乎就要一挺身站起来。
但是,他仍旧极力控制着自己,再一次恳求说:
“为社稷之故,尚祈韩公勉为其难!”
韩赞周望了他一眼,似乎被他的恳切求告所打动,但略一沉吟之后,仍旧摇摇
头:“这一次是史道邻自己执意要走,只怕朝廷也未必留得住他。”
“啊,要是史公答应不走呢?”由于发现对方的口气有所松动,陈贞慧重新生
出了希望。
韩赞周没有立即回答。他倒背着手,慢慢走了开去,随即重新站住,侧过身来,
点点头说:
“嗯,到那时,再瞧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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