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二天早上,他们乘坐的航船到了丹阳。这是运河线上的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
往北不远,就是渡江的必经口岸——镇江府城。从那里自然可以溯江而上,乘船直
抵南京。但一般人都不走水路,而是在丹阳改乘车子。钱谦益也决定乘车。所以在
馆驿住下之后,他就一边打发仆役去雇车辆,一边派顾苓上县衙打听,看看有什么
过往的重要官员在城里停留,以便决定是否应当前去拜访。
小半天之后,顾苓回来了,说眼下有两位重要的官员歇在城中。一位是被起用
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刘宗周,正住在城西的智善寺里;另一位是奉旨经理河北的兵
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左懋第,现在另一处馆驿下榻。顾苓还打听到,左懋
第此刻不在馆驿,据留守的人说,他上智善寺拜谒刘宗周去了。钱谦益心想:这两
位官员都是自己的旧相识,何不乘此机会,把他俩一块儿都拜会了,同时也可以了
解一下近日朝廷有什么新动静。于是他不再耽搁,回到屋子里,向柳如是说明原委,
稍事打点,便带着李宝匆匆出门,乘坐轿子,立即启程。
来到智善寺,左懋第果然已经先在刘宗周那里。大约邸报上早已发表了消息的
缘故,所以当他们得知钱谦益来拜,双双出迎时,只是连称“巧遇”,并没有表现
出更多的惊讶。看见这种情形,钱谦益也就不作进一步的解释,只谦恭地同他们相
让着,一起向屋内走去。
刘宗周所借寓的,是寺里的一所小小的别院。作为朝廷的首席监察大臣,刘宗
周眼下同钱谦益一样,都是位居二品的高官。更兼他身为当代大儒,门生故吏满天
下,在朝在野都具有很高的威望。就连马士英,也出于政治考虑,不得不几次三番
地故作姿态,促请他入朝参政。然而,钱谦益发现,刘宗周眼下虽然终于决定走马
上任,但那种近乎怪癖的简朴,却丝毫不见改变。他所借寓的这一角宅院,松阴蔽
户,竹影满庭,非常清静幽雅。惟是堂屋里除却大抵本来就有的普通桌椅和屏风之
外,再也看不见任何珍玩摆设。
身边只有两名男仆在听候使唤,既不见丫环侍奉,也没有成群的弟子追随,看
样子大约连眷属都未带。正是这种清俭克己的道德风范,使钱谦益不由自主产生了
一种肃然敬畏的感觉。所以,趁着老仆奉上茶来的当儿,他又一次偷眼把这位昔日
的同僚打量一下。
他发现,年近七十的刘宗周,已经须发皓白。据说他平日经常从事灌园种菜一
类的劳作,身体依然十分硬朗。他微微低着头,身穿一领半旧的二品补服,头戴乌
纱帽,正挺直腰板端坐在椅子上。那张不苟言笑的方脸,加上一双隐藏在半垂的眼
皮内的、光芒内敛的眼睛,使他看上去,总像是在注视着自己的内心。他本来就不
易亲近,现在看来这种性格更加明显了,所以对他注视了片刻之后,钱谦益始终不
敢贸然开口,于是把目光转移到坐在旁边的左懋第身上。
与刘宗周相比,左懋第的神情举止要灵活得多,也精明强干得多。这不仅是由
于论年岁,他要年轻一大截,而且也因为他基本上是一位事务型的官员。不过,即
使是左懋第,这会儿也显得庄严而沉默。两道粗而黑的眉毛在紫棠色的脸膛上方挤
在一起,低低地压住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钱谦益隐隐觉得,那眼神是沉重的、忧郁
的,仿佛怀着无限的心事。
“左老先生,”为着打破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的沉默,钱谦益放下手中的茶杯,
含笑地问,“此番老先生身膺重寄,奉旨经理河北,不知有何宏谋伟略,可以得而
闻乎?”
“哦——”仿佛从某种思虑中惊醒似的,左懋第那两道深锁的浓眉蓦地松开了。
他迟疑了一下,随即拱着手,放低声音说:“不瞒老先生,学生此次奉旨北上,经
理河北是虚,实则是前往燕京,与建虏通款耳!”
“啊,老先生是说,前往……通款?”钱谦益侧着耳朵,觉得没有听明白。
左懋第点点头,“只因建虏应吴三桂之请,入关助剿已逾三月,今闻闯贼焚掠
京师,狼狈而窜,而建虏不穷追贼寇,却遣兵进据河北、山东诸州县。朝廷虑有他
变,故使学生赍金帛前往通款慰谕,以觇其志。同行者尚有左都督陈公弘范及原任
蓟督王公永吉二位。明日便要启程过江了。“
钱谦益眨眨眼睛,仍然疑惑地望着对方。一个多月前,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向
“建虏”,也就是关外的清国借得精兵,一举击溃李自成,收复了北京。当消息传
到常熟时,钱谦益也同许多人一样,曾经狂喜了一阵子,以为皇天护佑,大明总算
得救了。但是,刚才听左懋第说,清兵竟然有乘机赖在关内之意,这可是一个令人
吃惊的动向。因为要是那样,就无异于赶跑了一只猛虎,却放进来一头暴狮。何况,
以李自成之剽悍无匹,尚且不是清兵的敌手,如果清兵占住了北方之后,再进而挥
师南下,岂不是更难以抵挡?这么一想,钱谦益就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忙追问:
“难道当初吴三桂借兵于清时,全无定约,竟一任建虏人踞神京不成?”
“定约?”在此之前显然已经同左懋第有过谈论,但这一阵子却像一具石像似
的默默端坐的刘宗周,突然插口说,“建虏是什么东西?一帮无父无君、不知礼义
纲纪为何物,惟知择肥而噬的虎狼禽兽!彼辈又会管什么定约不定约!何况,吴三
桂此次引建虏入关,无非是意欲自保其富贵,也未必与建虏有何定约。即以朝廷此
次遣使通款而论,学生亦疑是徒劳往返而已!”
“念老所见,自是高瞻深瞩。不过吴三桂世受朝廷厚恩,且身膺先帝重托,莫
非竟不思图报,甘心认虏作父么?”因为毕竟怀着一丝但愿不致如此的希冀,钱谦
益忍不住争辩了一句。
“既然神京失陷之日,做狗彘之偷生,摇尾事贼者,就有张缙彦、魏藻德、陈
演这样的重臣,复有周钟、陈名夏、龚鼎孳这样的名士,又安能以忠孝名节责望于
一介武夫!”
近一个多月来,随着大批明朝官员逃回南方,北京失陷期间的许多情况也传播
了开来。刚才刘宗周提到的那几个变节者的显例,钱谦益在旅途当中也已经听说,
现在被对方这么举证,他不禁哑口无言。半晌,才又迟迟疑疑地问:
“左老先生此番出使,设若建虏有非分之求,朝廷将何以应之?”
左懋第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这种机密该不该说,以及该说到什么程度。不
过,钱、刘二人的声望和地位显然使他决定直言相告:
“朝廷之意,是建虏若坚议分地,则割关外之地与之。今后即以关为界。此举
于先帝在位之时,自是下策;惟时至今日,已属上策。但只怕建虏未必首肯耳……”
听他这么说,钱谦益尚未来得及开口,刘宗周已经突然抬起眼睛,厉声说:
“他不首肯,莫非就将关内之地割给他么?然则华夷之防,更复何在?祖宗陵
庙,将何以安?有主此议者,当斩也!”
左懋第连忙说:“大人不必动怒。圣上之意,亦是如此。所以临行时,已面谕
卑职,说金帛不妨优厚——彼助我剿贼有功,应输若干金,饷劳彼将士,复应若干
金,俱可从宽允之。盖彼夷狄之辈,无非贪利,届时再喻之以我江南雄兵百万,已
厉兵秣马,严阵以待,战必两伤;况且,若使流寇有喘息之机,一旦反噬,受祸当
不止我朝。如此,或可令彼酋觉悟就范也。”
这话听来倒也颇有道理,但在座的三个人谁都明白,那毕竟只是一厢情愿之想。
当然,左懋第看来是不愿意自己说破的。而刘宗周大抵也同钱谦益一样,想到左懋
第这次出使,实在是责任很重而成功的把握很小,而且必定艰险重重。他们出于对
这位勇敢无畏的同僚的尊敬和同情,也为着不挫伤他的锐气,所以都闭上嘴巴,不
再对此事加以辩难。然而,尽管如此,对于未来前途的可怕悬想,仍旧愈来愈强烈
地震撼着钱谦益的内心,以至他手中的那只搁在一只小碟子上的茶杯,竞由于发抖
而“得得”地响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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