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到达主人为他们安排的下榻馆舍之后,接下来,照例是由史可法接见当地的文
武官员。冒襄因为无须在场,便拉了张自烈在馆舍里随便闲走,一边同对方交换进
城后的观感,一边忿忿地议论刘泽清的骄僭无状。由于越说越反感,到了傍晚,当
包括张自烈在内的一群幕僚都跟着史可法前往府衙大堂,出席当地为他们举行的接
风宴会时,冒襄便推说身体不适,不去参加。待到大家都走了之后,他命冒成弄来
一壶酒,几样小菜,独自坐在小方桌前,一边闷闷地自斟自饮,一边默默地想起心
事来。
如果说,三个多月前,冒襄曾经是那么急于前往南京的话,那么,此刻他却想
到,自己这一次出来应征,真可以说是无谓得很。
诚然,去同社友们见上一面,多少有助于平息他们的不满和非议,可那到底又
有什么意义呢?虽说留都如今已经建立起一个新朝廷,有了一个新皇帝,但是国家
的权柄和军队,却把持在马士英、刘泽清这样一些权奸小人手里,有志之士又能有
什么施展的机会,大明又有什么中兴的希望?他又想到,自从史可法被迫到淮扬督
师以来,据说光是为了调停桀骜不驯的四镇总兵,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其间,曾
经被高杰软禁在僧寺中达一个多月之久,完全失去了自由。最后好不容易才说服了
高杰,并调解了高杰同扬州官民之间的纠纷。从表面看,如今四镇总算接受了朝廷
的命令,各自进入指定的防地。但这些武人向来拥兵自重,惟利是趋,万一局势再
度有变,又安知他们是否真靠得住?至少,从今天看到的刘泽清在城里大修府第那
件事,就不难明了他们到底把国家拨给的军饷用在哪里,他们一心追求的又是什么。
而史可法还不辞劳苦地到处奔走,设法安抚他们,为他们请饷,指望这些人能为国
效命,真是可哀可叹!接着冒襄又想到,这一次来扬州,最痛心的是,已经再也见
不到郑元勋。无论如何,郑元勋可算得上是一位能干的人才。前些年自己放赈救灾
那阵子,就曾经得到他的有力协助。如果郑元勋没有惨死于乱民之手,凭着他在扬
州的名望,或许对史可法会有一些帮助……末了,冒襄还忽然想到陈圆圆。自从两
年前,陈圆圆被国丈田弘遇强抢到北京去之后,冒襄就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事实上,他也不想打昕。直到这一次,他才从张自烈口中得知,后来田弘遇又
把陈圆圆送给了吴三桂。据说吴三桂对她极为宠爱。
但是在三月十九日之变中,由于她留住在北京,结果竞落入了“流贼”的权将
军刘宗敏之手。听说吴三桂闻报,愤怒异常,这一次毅然举兵讨“贼”,与此可以
说不无关系。冒襄感到奇怪的是,在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心中竟是那样平静、
淡漠,就像在听一桩遥远的、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传闻似的。只是到了此刻,夜深人
静、寒灯独对,那些淡忘已久的昔日情事,才又一幕一幕地重新呈现在眼前。他的
心,也隐隐感到了一种被咬啮般的痛楚。
“大爷……”一声熟悉的、踌躇的轻唤自门边传来。冒襄本能地转过脸去,看
见冒成正站在那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欲言又止的、恭谨的脸。
“少爷,门外来了一个客人,求见史大老爷。”仆人垂着手,迟迟疑疑地说,
“把门的军校因史大老爷不在,不放他进来。但他说有极紧急的要事,非得见到不
可,宁愿在此守候史大老爷回来。军校不敢做主,央小人来禀知少爷,请少爷示下。”
说完,觑了觑主人,又赶紧补充说:“小人也说少爷眼下身子欠安,不能烦扰——
要,要不,小人这就回复他,把那人打发走便了?”
冒襄默默地望着仆人。他还被那种软弱的、绵绵的情思缠绕着,没能立即作出
反应,过了片刻,才随口问道:
“嗯,是什么人?可有拜帖?”
“禀大爷,他未带拜帖,也不肯报姓名。”
如果是正常的求见,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冒襄确实不打算理会。可是仆人的回
禀,却使他有点惊疑:“莫非来人真有机密事宜要见史公不成?倘若如此,可不能
误了大事!”这么一想,他就警觉起来,吩咐说:
“好吧,命军校在他身上搜一搜,若没有什么时,就带他来见我!”
也许还要经门卫搜检的缘故,冒襄等了一会,仍未见客人进来。他感到不耐烦,
便站起来,走出天井去。就在这时,远处的月洞门那边响起了脚步声,一个身材高
瘦的男子跟在冒成身后出现了。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从那一身青衣小帽,判
断出那大约是个平民。
“嗯,你是……”等来人走到跟前,做出行礼的姿势时,冒襄打量着,问。同
时疑惑地觉得,对方那一张眉毛稀疏的青白脸,有点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也在上下打量着冒襄。廊灯下,他的神情显得有点紧张,
一双小而亮的眼睛,正闪动着警觉的光芒。
“你到底是何人,因何事求见史公?”冒襄又一次问,略觉不快地皱起眉毛。
“敢问,兄台莫非是如皋冒辟疆先生?”那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喜。
“……?”
“下官刘孔和,先生莫非不认得了?”
刘孔和——淮安府的副总兵官。今天下午随史可法进城那阵子,冒襄在迎接的
文武官员中曾经同他照过面。现在一经提醒,他就想起来了。但堂堂的一位高级将
官,竟是眼前这么副打扮,神情又如此诡秘,却把他吓了一跳。
“刘某虽身在军伍,也久闻先生盛名,请受学生一礼。”
按照当时重文轻武的礼制,即使一名普通秀才,也有资格同总兵官分庭抗礼,
所以刘孔 和这种举动也不算过分。冒襄连忙答了,一拱,随即做出手势,打算把
对方让到外间花厅上相见。
但是刘孔和站着不动。他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说:“学生此来是有要事面禀
阁部大人。阁部大人赴宴未回,本拟守候,不意得晤先生,实乃天幸。惟是外问非
谈话之所,不知可否借尊寝小坐?”
认出对方的身份之后,冒襄倒是放了心,见他说得慎重,便点点头,把对方让
进起居室里,重新行礼坐下,一面吩咐冒成奉茶,一面望着客人,关注地问:
“不知将军有何见教?”
还在前来淮安的路上,冒襄就听人介绍过,刘孔和是崇祯年间礼部尚书兼东阁
大学士刘鸿训的儿子。刘鸿训当年曾奉诏主持审定魏忠贤“逆案”,凭着耿耿正气,
排除各种阻力,把包括阮大铖在内的一大批阉党分子分别立案定罪,在朝野中赢得
很高声誉。后来,刘鸿训因为争谏朝政,冒犯了龙颜,被论罪谪戍,死在边关。由
于这一层关系,冒襄对于刘孔和也自然而然产生了亲近之情。不过,使他感到意外
的是,刘孔和听他这么一问,那双小眼睛里忽然冒出了晶亮的泪水,没等流下来,
他就用了一个匆遽的动作,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刘某此来,是欲求史大人和先生搭救性命。先生千祈应允!”
他用凄悲的腔调呜咽说,咚咚叩下头去。
冒襄大吃一惊,本能地跳起来,双手拦住他:“将军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一边说,一边把对方重新搀回椅子上,”尊驾有事,但说不妨。
若非冒襄力所不逮者,自当承命。“
停了停,等刘孔 和的情绪稍见平复之后,他又怀疑地问:“听将军适才所言,
像是有人意欲加害于足下,不知所指何人?”
刘孔和没有抬头,但脸容却显得愈来愈冤苦、悲愤。半晌,他才咬着牙。叶出
三个字:“刘、泽、清!”
“什么?刘——是、是他?”冒襄更加愕然。他本想问:“刘泽清不是你的本家
侄儿么,怎么会加害于你?“但是,看见对方咬牙切齿的样子,又住了口。
“论辈分——”仿佛意识到他的疑问,刘孔和接着说,“他本是学生的侄儿。
早年先父在日,他常在我家奉承,是学生将他带人行伍的。谁知他地位渐崇,却以
怨报德,反过来处处抑勒学生,颐指气使,已非一日,学生也不与他计较。前些日
子,他拿来一首自作的诗,问学生好不好。是学生一时托大,调侃了一句:”不作
更好。‘他即时变了脸。当下虽无别话,过了几日,却命学生带本部两千人马出巡
河上。学生明知他挟嫌报复,也惟有姑且远身避祸。前几日,他忽然命学生回来,
指定除却二百亲兵外,不许多带一兵一卒。
今日参见阁部大人时,他又说明日要在东校场阅武,并当场指学生为阵前指挥。
此命事前实未有片言向学生提及,因此愈知他不怀好意。明日校场之上,他必借机
寻仇,置学生于死地。学生惶急无计,不得已前来求见,祈请阁部大人及先生为学
生调解此事,再造之德,誓不敢忘!“
冒襄仔细地听完对方的急切求诉,这才稍稍明白过来。不过,刘泽清为人再凶
暴,若是仅仅为了一句调侃的话,就起杀机,而且要杀的是身为副总兵的叔叔,却
未免令人有点难以置信。何况,据刘孔和说,刘泽清打算在明日阅兵期间动手,但
到时不是有史可法在场么?纵然刘泽清要报复杀人,也不至于愚蠢到挑这么个场合
下手。因为一旦给识破,他可是脱不了干系。冒襄觉得,这刘孔和八成是给侄儿平
日的淫威吓坏了,所以弄得杯弓蛇影,惴惴自危。
于是他微微一笑,说:
“东平伯纵然不怿于尊驾,则出尊驾于河防,已是报却此事。
明日阅兵,众目睽睽,恐不至于再生枝节吧!“
“啊,不。先生有所不知,东平伯其人气量极窄,睚眦必报,而且狠辣凶暴,
实非常理可以测度。前者他在山东,因给谏韩公曾向朝廷参劾他不法,他便趁韩公
催饷,路经东昌时,派兵将之劫杀。
另外——“刘孔和停顿了一下,担心地望望窗外,压低声音说:”仆昨日才从
东平伯幕中的一位相知处听闻,只因刘总宪曾上疏朝廷,批斥东平伯等镇将以家属
寄居江南,意在便于临阵脱逃,罪皆可斩。东平伯恨之入骨。这次刘总宪进京赴任,
他竞派刺客前往丹阳,欲谋加害……“
“什么?他、他竟敢谋刺刘总宪!”冒襄不禁失声问。虽然据张自烈说,刘宗
周已经到了南京,但这个消息仍旧使冒襄大为震愕。
“幸赖皇天护佑正人,他未能得逞。所遣刺客亦不知去向,但已足见其凶横之
甚!”刘孔和急切地补充说,“即以今夕而论,他宴请史公,群僚俱得出席作陪,
惟独不知会仆赴会,其意亦是陷学生于怠慢无礼,借以挑激史公之怒,为明日加害
学生预设地步。先生若不援手,孔和定无生理!”
如果说,对于刘孔和的苦苦求救,冒襄刚才还觉得是疑惧过度,不以为然的话,
那么此刻就有几分相信了。他沉吟地望着对方那张神情惨苦、被跳跃的烛焰照得忽
明忽暗的脸,终于毅然说:“既然如此,待史公回来,小生便将此隐情代足下转告。
明日阅武,亦请史公留意,不容彼人借端生事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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