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什么?冒辟疆那小子竟敢如此无礼!”听完了苏文卿的回复之后,阮大铖把
桌子一拍,霍地站起身来。没提防动作太猛,他那部大胡子带动了跟前的酒杯碗筷,
顿时歪的歪,倒的倒,碰出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但是火冒三丈的阮大铖却不管这
些,他用两条粗壮的大腿使劲往后一撞,推开了椅子。
“啊,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他又大叫一声,同时挥舞着那只多肉的、
长着许多长黑寒毛的拳头。在亭子周围那些密集交错的梅树枯枝映衬下,他那急速
地来回移动的肥胖身躯,配上一双凶光四射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只急于冲出笼
栅,去择人而噬的猛虎。
“哎,阮老爷,那冒辟疆不过是一介狂生,虽说今日做得忒过分些,可您老大
人有大量,又何必为他生气哟!”坐在桌子旁边的顾喜娇声地劝解说,一边做出媚
人的笑脸。这个秦淮名妓分明知道,在这种满座客人都被吓得不敢做声的场合,正
是她们女人显示本领的时候。
“是呀,阮老爷眼下正富贵无量,可千万要保重才好!为了区区一个冒辟疆,
气坏了身子,犯得着吗!”另一个名妓马嫩也不甘落后,转动着一双顾盼多情的眼
睛,柔声软语地接了上来。
大约看见女人们开了口,而阮大铖也没有迁怒于她们的迹象,陪席的几个客人
也都纷纷开口相劝:
“圆老,难得您老今日想出这个极奇极新的主意,邀门生等来此临白雪而赏枯
梅,可别让那种事来败了圆老这一空万古的雅兴!”
“对,‘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还是饮我们的酒!”
“哎,依小弟看,复社那伙书呆子一个个全是疯子!若与疯子计较,岂非降低
了我辈的身份?”又一个尖尖的声音说。
“对,对,疯子,疯子!哈哈哈哈!”坐客们哄笑起来,一半是凑趣,一半是
担心。
“不!”阮大铖忽然停下来,咬牙切齿地说,“我非同他们计较不可!这些年,
他们下死劲儿挤我、骂我、糟蹋我,要不是我老阮命大,怕不早就叫他们踏成齑粉!
如今他们的小命儿全捏在我手里,还敢如此骄狂不逊,不痛施惩戒,他们还当我老
阮是好欺负的!”
停了停,他又环顾着在座的人,阴恻侧地说:“嘿嘿,你们等着瞧吧,眼下就
有一桩妙到绝处的买卖,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他把手一摆:“这酒也不饮了。走,回城去!”
小半天之后,阮大铖一行已经回到城里。他把几个客人和两个名妓打发走,然
后乘着轿子直奔西华门的马士英新府邸。当他由仆人领着,来到被大铜火盆中的熊
熊炭火映烘得一室生春的后堂时,发现马士英正同他的儿子——现在已经当上了禁
军提督的马锡,以及亲信王重在那里欣赏新近得到的几件摆设。那老头儿今天穿了
一袭阳明衣,外罩一件貂皮背心,头上戴着网巾,显得轻松而悠闲。看见阮大铖走
进来,他只敷衍地拱拱手,便依旧弯下腰去,凑在那些古董器玩跟前,津津有味地
继续指点议论。这些日子,阮大铖虽然愈来愈趾高气扬,把满朝文武都不大放在眼
里,但在马士英跟前,毕竟不敢过于放肆。当发现不可能立即开始谈正事,他就暂
且把满肚子话忍住,走上前去,瞧了瞧陈列在堂屋中央前几件摆设。作为精于此道
的行家,阮大铖一眼就看出,那几件东西虽然不全是古物,但都非同寻常。譬如那
架玛瑙围屏,足有六尺高、八尺宽,共分三截,每一截的屏面,都用金银丝编织而
成。这倒还罢了,令人吃惊的是,上面那些花朵图案的用料,竟然不是珍珠,就是
宝石。那些珍珠起码有上百颗之多,大的可比猫儿眼,小的也不亚于樱桃核。至于
宝石,更是惊人,什么祖母绿、鸡血红、满天星、一锭金、玛瑙黄,真是应有尽有。
光这一座围屏,价值已经难以估计。另外还有一柄麈拂,髯长三尺,色泽纯紫,拂
柄由整段水晶雕成,柄端连着一个红玉环扣。虽然只是静静摆在那里,却已经显得
粲然夺目,品格非凡。阮大铖心中一动,忍不住拿起来,仔细端详。又轻轻摇了几
摇,顿时光彩动摇,哔剥有声。他正在惊疑,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低声说:
“圆老可得当心点儿,别摇得太响了。须知此物之声甚异,鸡犬牛马闻之,无
不惊逸;若垂之潭中,则鳞介之属,俱俯伏而至呢!”
阮大铖回头一看,原来是马士英那个面白唇红的心腹王重。
他于是问道:“莫非这便是古书上所载的,能令蚊蚋畏避的龙髯紫拂么?”
王重点点头:“正是龙髯紫拂。此物原为} 同庭道士镇观之宝,唐时流入宫中,
后遂失其所在。不意千年之后,复现于人间。近被外官某觅得,特地拿来献给瑶老,
我辈才得睹此旷世奇珍,也算福缘非浅了!”
阮大铖自复出以来,收到巴结者送来的礼物虽然也不少,但能与马士英相比的,
可以说还没有一件,所以艳羡之余,心中又不免有点酸溜溜。于是,他一声不响地
放下麈拂,径直走向主人身边。
这时。一双垂髫的丫环正分两边站着,小心翼翼地在马士英面前张开了一块五
彩氍毹。阮大铖照例凑过去,打量了一下。他发现这张氍毹无疑也气质名贵,色彩
典雅,而且每一方寸之间,都极精细地绣满了列国山川和歌舞伎乐的图案。不过,
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嗯,看样子像是外夷贡物。只是眼下这类东西
甚多,倒也不算稀奇!”这么想着,阮大铖打算直起腰来。忽然,那两个、丫环不
知是没提稳还是故意,把手中的氍毹轻轻抖动了一下。
顿时,奇迹发生了:只见眼前闪闪烁烁地现出无数蜂蝶燕雀,一只只各具姿态,
栩栩如生,正在氍毹上跳跃飞舞。阮大铖吃了一惊,连忙凑近去,想瞧个仔细。这
当儿,氍毹已经复归静止,那些蜂蝶燕雀也一齐消失不见。直到两个丫环再次抖动
氍毹,它们才重新闪现出来。
“哎,老师相,”被眼前的奇观迷住了的阮大铖,直到、丫环奉命收起氍毹,
他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腰来,赞叹说:“卑职今日此来,得见如许奇宝,竟是大开眼
界了!”
马士英却没有立即回答。他先让马锡扶着,回到当中那张蒙了虎皮的太师椅上
坐下,然后做了个手势,等阮大铖和王重就座了之后,他才捋一捋胡子,淡淡地说
:
“说来讨厌之极。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趁学生不在时,硬送进来的。儿辈们推
也推不去,只好让他们放着,我一直懒得看,也不知是什么物件。今日得空,才搬
出来瞧瞧,却原来全是些用不着的东西,真是可笑!”
阮大铖眨眨眼睛。他当然十分清楚这位马老头儿的脾气。尽管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拒绝过什么馈赠,但每逢谈及这件事,他总是显得很不高兴,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似的。于是,便微笑说:
“这也皆因老师相道光德誉,天下景仰。他们怀恩感激,不能言宣,所以才因
物寄意,聊表敬爱之忱而已!”
马士英哼了一声:“什么敬爱之忱!无非是他们头上戴着乌纱,却总嫌太小,
指望我提挈他们。哼,有些人就是永不知足,升了还要升,升了还要升!也不问问
自己做得来做不来!一时顾及不到,或者擢拔得慢点儿,他们就怨天尤人,以为关节
打点不够,变着法儿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塞进来。不收呢,就说你不给面子;收
下呢,你就算欠着人情,将来得想法儿还他。他们也不想想,江南就是这么大一块地
方,里外就是这么几把交椅。近半年为着筹饷,不得已开了捐例,冗员散职陡增于往
时何止数倍。从留都到各府县,哪个衙门不塞了个满之又满,还有什么美缺安放得下
他们!
如此下去,只怕非得连我这把首辅交椅也腾出来,他们才算舒心!“
马士英越说声调越高,那部山羊胡子在下巴上一掀一掀的,显得十分生气。
阮大铖深知老头儿向来刚愎自用。当上了首辅之后,这种脾性更是日形强固,
只要骂上劲来,半天也不会住口。所以,他一边附和地点着头,一边朝坐在末位的
马锡直使眼色。
马锡会意了。等做老子的骂声稍一停顿,他立刻插上去说:
“父亲,据孩儿所知,这几样东西也不全是那些人送来的哩!
譬如这张新罗所贡的氍毹,乃是上月父亲在小雪节‘打将军’时,从安远侯那
儿赢来的。父亲莫非忘记了?“
所谓“打将军”,就是一年一度蟋蟀大会战的总决赛。那是盛行于上流社会的
娱乐之一。从每年秋季开始,那些王公、贵胄、达官、巨贾,就从各地大量选购蟋
蟀,少则百余盆,多则数百盆。一到白露节,就设局开盆约斗。事先要发请柬,定
日期,到时还要选定裁判。这些斗赛,照例都具有赌博性质,因此还得有人专司称
量参赛蟋蟀的体重,以及记录账目,场面十分隆重热烈。此后整整两个多月内,那
些养蟀之家可谓全力以赴,如痴如狂,没有一天不设局相斗。直到小雪节,大部分
蟋蟀已经斗败,剩下少数优胜者,就举行“打将军”。届时仪式更加隆重,不仅要
将房屋收拾整洁,还要安设虫王的牌位。由参赛蟋蟀的主人先行焚香顶礼,才开始
正式放虫角斗。最后的优胜者便获得大王称号,并被奉上神位,接受人们的供奉。
它的主人则大摆宴席,与全体参赛者开怀痛饮,尽欢而散。马士英平生最大的嗜好
就是斗蟋蟀。每逢重要的比赛,哪怕公事再忙,他宁可搁着不办,也决不肯错过。
今年,他的运气特别好。那头得自山东的“赛赤兔”,在大战中力挫群雄,并在
“打将军”
中一举击败了安远侯柳祚昌的“黑地雷”,荣登“大王”的宝座。为此,老头
儿极其自豪。此后半个月里,每逢说起这件事,他那张总是绷得紧紧的脸上,都会
情不自禁地露出得意的微笑。所以,眼下被儿子这么一提醒,他就“嗯”了一声,
停止了指责,点点头说:
“不错,那张氍毹确是例外。按说呢,安远侯那匹‘黑地雷’已经连胜七阵,
连卢太监那匹号称无敌的‘小吴钩’也败在它嘴下,自非等闲之辈。老柳也自夸今
年的王座非他莫属。可惜时运差了点儿,碰上我那匹‘赛赤兔’,正好是他的克星,
只得铩羽而归了!”
“哎,瑶老,”唇红齿白的王重接了上来,“闻得安远侯的蟋蟀是喂了药的,
故此临战之际,格外凶悍持久。”
马士英鄙夷地一笑:“喂药之法,古已有之,不足为奇。惟是此中大有考究。
喂之不得其理,反会伤蟋蟀之内气。譬如这次‘打将军’,我见他放出那匹‘黑地
雷’来,其势虽甚猛恶,惟是色泽亮而无芒,且急于寻斗,便知中了药毒,必难持
久。果然三十回合之后,已露疲态,勉强撑持到五十二回合,便被我的‘赛赤兔’
将它裂额剖腹,毙于当场!”
阮大铖于公务余暇,一心沉迷的是度曲排戏,对于斗蟋蟀的兴趣倒不太大,如
今听马士英津津乐道,便随口凑兴说:
“原来斗蟀之事,竞有如许窍妙。目今坊问论及此道的书也有不少,惟是似老
师相这等精深之论,卑职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哎,圆老有所不知,”王重得意地插进来说,“瑶老正有慨于坊间那些斗蟀
之书,大半俱是一知半解之论,实未足以传此技之真,更遑论穷此道之妙了!是以
瑶老近日已将其平生所历之数千百战,一默忆条理,穷其真谛,且仿《孙子兵法》
之体例,撮为《蟀论》十三篇,以便传之后世呢!“
“噢?”阮大铖马上装出大感兴趣的样子,“原来老师相于当国之暇,尚有著
述之兴。如此旷世奇书,不知可许卑职有先睹之快否?”
马士英摆摆手:“什么旷世奇书,不过是游戏文章,聊以遣情而已!”说着,
便回过头,吩咐马锡:“既然如此,你就去我书房里,把桌上的稿子拿来,请圆老
指谬便了!”
马锡应诺着,走了出去。过了片刻,果然捧着一叠已经装订成册的手稿,回到
后堂来。阮大铖马上站起身,双手接过,然后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浏览起来。他
发现,里面无非是说些对蟋蟀该如何挑选、饲养、择盆、训练,开斗时又如何准备、
布置、用计之类。他一边胡乱翻看着,一边在心中暗暗骂道:“这个老家伙,身为
首辅,现放着多少大事不赶快料理,却有心思来著作这种无聊透顶的东西!”不过,
嘴巴上却不住“好,好!”“妙,妙!”地称赞着,还特意挑了一两处,大加发挥,
说什么天地万物,虽然形态不同,巨细各异,其实却同归于一理。所以马士英此书,
写的虽是斗蟋蟀,其中意旨却广大深微,使人可以悟到“诚意、正心、修身、齐家、
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一旦问世,必定大有益于世道人心等等,使马士英听着,
连连捋着山羊胡子,现出傲然自得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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