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
由于马士英没有同意阮大铖的大规模报复计划,最后只是请旨将那个名叫“大
悲”的和尚砍头了事;就连受到该案牵连的钱谦益、申绍芳两位大臣,也只让他们
上疏自陈,说明缘由,便没再深究;所以,弘光元年的正月和二月,南京城里的政
局大体还算平静。
在这期间,阮大铖的官位又由兵部添注右侍郎一跃而成为兵部尚书;同时,那
部实际上等于为阉党全面翻案的《三朝要典》,则正在加紧酝酿。一大批名列逆案
的旧人也复职的复职,提升的提升,真是弹冠相庆,好不热闹!相反,在这场较量
中被打得七零八落、一败涂地的东林派人士,对此已经毫无反击的能力,只能装聋
作哑,听之任之了。
南京城里的局面虽然比较平稳,但在江北的前线,却发生了一件重大的变故—
—在军事上惟一坚定支持史可法的兴平伯高杰,竟于一月十一日,被与他有灭门血
恨、一直伺机报仇的部将许定国诱进睢州城,一举袭杀,从而爆发了一场大乱。睢
州城内外的老百姓,几乎全部成了这场兵变的牺牲品。而许定国本人则逃往北方,
投降了清朝。史可法在白洋河得知噩耗,痛急攻心,星夜驰往徐州处置,好不容易
才安抚了高杰的余众。不料,与高杰素来不和的靖南侯黄得功,又擅离防区,回师
南下,企图占夺原属高杰的驻地扬州。史可法迫不得已,又急急赶回扬州,再三责
以大义,才平息了又一场可能发生的内部残杀。然而这么一来,明朝刚刚在黄河北
岸建立起来的防线便归于解体。史可法所苦心经营的那套易攻为守的方略,实际上
已经完全失败……
对于这一攸关全局的事变,弘光皇帝和马士英照例不当一回事。马士英甚至还
为史可法失去高杰这根支柱而私心庆幸。既然连地位最高的这两个人都安之若素,
南京城里那些不明真相的臣民百姓,自然就更加没有理由感到担心了。
也许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三月初五这一天,当陈贞慧应社友们之约,前往位于
桃叶渡旁的长吟阁,去探访一位名叫柳敬亭的说书名家时,他所听到的只是另一种
街谈巷议。
“喂,老兄,弟适才听到一件大时闻,说大行皇帝的太子,已经到了留都了!”
“原来兄才知道,弟昨日就闻得了。还听说太子如今住在石城门内的兴善寺,
文武百官都排着队去拜见,轿马仪仗把寺门都塞满了,百姓去瞧的人也不少。”
“原来如此!只不知太子为何到这会儿才来?会不会像前次大悲和尚那样,又
是假冒的?”
“哪来这么多假冒!你不见文武百官都去拜见了么?太子这会儿才来,总是北
边到处在打仗,道路不通,辗转来迟之故吧!”
“好了好了,太子终于脱难南来,总算上苍有灵,为大行皇帝存此一支圣脉!”
“闻得今上得报,龙心甚喜。如今满城都说,今上要认太子为己子,说不定还
要让位于他呢!”
“啊,竞有如此喜事!不如我等也去瞧瞧,万一得仰天颜,也是今生的造化!”
听着这些议论,陈贞慧并不感到惊讶。因为继两个月前大悲和尚之后,又一次
关于崇祯皇帝的圣裔南来的这个传闻,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新闻。他所了解到的情
形,比起刚才那些街谈巷议,还要更多一些,也更准确一些。譬如,这位“太子”
其实并不是刚刚从北方南来,而是早已经到了杭州,最近才由皇上派出内监接来南
京的。又如,眼下太子已经不在兴善寺,而是第二天夜里就被接进宫中去了。所以
那些还想到石城门去拜谒的人,肯定要扑空。当然,陈贞慧也无意去纠正他们,相
反,倒是这些过早、也过于热烈地流传开来的议论,使他有点心神不定,而且暗暗
担忧。因为事情很明白:眼下朝廷的情形已经够混乱,够复杂的了。上一次,当大
悲和尚出现时,大家也纷纷哄传那是崇祯皇帝的第三子定王,很振奋高兴了一阵,
结果,却被朝廷宣布是假冒的。大悲本人因此丢了脑袋不算,还差点酿成大狱。姑
勿论此案真相如何,但有一点是明白无疑的:阉党余孽们正在处心积虑地图谋报复。
他们不仅不会容忍任何不利于他们的事态发生,而且还会乘机反扑,倒打一耙。何
况,这一次传说来的是“太子”,在帝位的继承权上,有着弘光皇帝所无法抗衡的
法定资格,更兼当年那个“逆案”,又是他的父亲崇祯皇帝手定的,如果闹不好,
局面就会更加混乱,对立双方的争斗可能会更加激烈。本来,陈贞慧也渴望着朝局
能有一个大变化,然而时至今日,还得想到整个江南所面临的形势,想到来自北方
清军的严重威胁。从不断传来的消息中不难看出,一场空前巨大、惨烈、攸关生死
的搏斗已经迫在眉睫。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内部乱了起来,到底会出现怎样的后果,
是好事还是坏事?正是这种隐忧,使陈贞慧一连两天,都陷入了反复的、忐忑不安
的思虑之中,甚至直到此刻,仍旧拿不准该怎么看待。
现在,陈贞慧已经来到长吟阁。算起来,自从两年前柳敬亭离开了南京之后,
陈贞慧就一直没有上这所鼎鼎有名的说书场子来过。而且,不光是他,大约许许多
多过去对这个地方着了迷的听众,也不再来了。说来也奇怪,别看柳敬亭是个长得
又黑又丑的糟老头儿,外带一脸大麻子,看上去土头土脑,其貌不扬,可是,只要
他往讲台上一坐,惊堂木一拍,那股子生龙活虎的劲头,那穷形极态的叙说本领,
以及那轰动四座的如珠妙语,就使他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凡是听过柳敬亭说书的
人,几乎没有不被他那神奇变幻的三寸舌头,和一双小而有神、永远闪烁着狡黠、
活泼光芒的眼睛所征服。以至不仅一般的市民百姓为之如痴如狂,就连那些达官贵
人、美人名士,也不惜降贵纡尊,一再登门,或者重金礼请,奉为上客。因为这个
缘故,柳敬亭也很久以前,就名声大噪,成了江南艺坛的一位领袖。不过,更加令
人惊异的是,两年前,柳敬亭忽然到了武昌,而且不知怎么一来,就成了已经晋封
为“宁南侯”的左良玉的一位幕僚。眼下,正当朝廷的局面颇为微妙的时候,他又
忽然回到了南京。这就不能不引起复社社友们的极大兴趣。事实上,去年五月间,
当弘光皇帝的登极诏书下达到武昌时,据说左良玉曾一度拒不接受;后经江湖总督
袁继咸再三说服,才勉强奉诏。因此,社友们私下里,一直把左良玉看成是东林派
在军事上的可靠倚仗;而柳敬亭的出现,则自然而然被看成是继黄澍之后,又一个
联络感情和传递消息的特殊人物。
当陈贞慧踏入长吟阁的大门,并在小厮的引导下,穿过摆着一圈一圈长凳和一
个讲书坛的前堂屋,来到天井里的时候,发现顾呆、梅朗中、余怀、左国楝、沈士
柱等几个社友,还有黄宗羲的弟弟黄宗会,正围坐在一株老桑树下的石桌旁,同柳
敬亭在高谈阔论。
看见陈贞慧走进来,他们便止住话头,一齐站起来,同他行礼相见。
由于几年没有见到柳敬亭,在寒暄作揖的当儿,陈贞慧不由得把这位江湖奇人
多打量了几眼。他发现,同过去相比,柳敬亭并没有多大改变,依旧是不亢不卑笑
眯眯的一副神情,依旧是半文半野的一身穿戴,仿佛他根本没有离开过留都,也没
有过任何不寻常的奇遇似的。“听说他这一次回来,连马士英之流对他也不敢怠慢,
特地派人前来相请,还口口声声尊称他做‘柳将军’。没想到还是这么一副宠辱不
惊的神气,却也难得。”陈贞慧不禁暗暗赞赏,听见余怀催促他坐下,便在一个空
着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哎,柳老爸,”余怀转过脸去,笑嘻嘻地瞅着主人,“适才你还未曾作答哩
——只听说老爸你当上了左宁南的‘入幕之宾’,但不知入的是‘外幕’还是‘内
幕’?”
柳敬亭的目光在眼皮缝里闪烁了一下,随即笑得比余怀更开心:“不瞒列位说,
本来呢,小老儿既入了幕,倒也有心不管他‘外幕’、‘内幕’,都一股脑儿包下
来。无奈主人家偏偏嫌我这一脸大黑麻子不顺眼,死活不肯请我进那又香艳又销魂
的‘内幕’中去,故而只得在‘外幕’将就了!”
“啊呀,”余怀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像老爸这么一位无人不爱的绝色美人儿,
那老左竟然仅仅置之‘外幕’,也可谓有眼无珠了!”
柳敬亭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不错不错,我老柳若是到了罗刹国,确是绝
色的美人儿,而且不止是绝色美人儿,还必定是大富翁呢!”
“啊,何以必定是大富翁?”梅朗中不解地问。
“啊哈,到其时,在下这张老脸皮可就值钱罗!列位只怕都得拼着命儿求我出
卖呢。冲着老交情,老柳也会便宜一点。一颗黑麻子么,不多不少,就卖它十两银
子!在下这脸上的货色,少说也有上千,那就是一万两的进项,笃定跑不掉的!嘿
嘿,岂非稳稳当当就当上了富家翁?”
大家每一次来,都要胡搅蛮缠地同他寻开心,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而柳敬亭
肚皮里的新点子层出不穷,总不会让大家失望。这一次也不例外,没等他说完,已
经有人忍俊不禁,等他话音一落,大家便哄然大笑起来。
陈贞慧却没有笑。他还记得,仅仅两个多月前,在丁家河房的暖阁里,社友们
是怎样一副借酒浇愁的颓唐模样。其实,就在三天前,那种情形也还没有改变。可
是,眼下的气氛却已经截然不同,大家都显出多时不见的轻松愉快,仿佛一天的愁
云都消散了似的。
不用说,这是由于得知太子已经来到南京,预感朝局可能出现转机的缘故。然
而,当真会出现转机么?至少陈贞慧本人对此并不乐观。楝哼,须知眼下可不比议
立新君那阵子,马瑶草也并非史道邻!
若以为太子一到,他们就会乖乖就范,江南也不会闹成今天的局面了!“他苦
笑地想。为着不让这种情绪过分地困扰自己,于是,等社友们的笑声一停,他就望
着柳敬亭,问:
“闻得老爸近年西游武昌,为左宁南延入幕中,不知可有此事?”
听他这么询问,社友们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又笑起来。
梅朗中扯了他的袖子一下,说:“定生,你怎么了?大家不正在说这事吗?”
柳敬亭本来也在微笑,看见陈贞慧一本正经地望着自己,便收敛起笑容,点点
头说:“小老到了武昌是不假,不过也说不上入幕不入幕,无非是主人家看上了麻
子这两片嘴皮子,让在下闲时替他解解闷儿罢了!”
“那么,依老爸巨眼之见,左宁南是何等人物?确如外问所传,是一位颇知忠
义的非常之人么?”
“这个——小老在彼处住了将近三载,情形自然也知道些儿。
不过,却非一言所能尽述……“柳敬亭一边回答,一边眯起眼睛,慢慢地捋着
颏下的几茎白胡子,仿佛在回忆着这几年的经历,”嗯,若是说到老汉当初奉故人
杜将军之命,去见左宁南说项,消解二人的芥蒂纷争,那倒是绝佳的一段关目,亦
可窥见宁南侯之为人……“
“噢,那么……”
柳敬亭点着头:“说来,那还是前年夏问的事……”
他尚未接上第二句,一直在旁边转着眼珠子的余怀忽然跳起来,“咦,慢着慢
着!”他兴冲冲地制止说,“方才老爸说了,这是绝佳的一段关目,何不就请他干
脆登台开讲,令我等一饱耳福?”
大家一听,都哄然叫好。柳敬亭眨眨眼睛,似乎也被这个建议弄得技痒起来。
他微微一笑:“也罢,那么在下就献丑一回。请!”
他说着,站了起来。喜出望外的社友们连忙一窝蜂地相跟着。
只有陈贞慧被这突如其来的起哄弄得有点发呆,觉得与自己打算进行严肃交谈
的本意颇相径庭。但看见社友们又说又笑的样子,他知道阻拦也无济于事,只好默
默地站起来,跟着大家,一起向前堂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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