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由于龚、许二人始终没有将此来的目的摊出来,钱谦益也就并不知道在这小
半天里,客人们经历了怎样的希冀和失望。不过,即使龚、许二人把来意说明了,
以钱谦益眼下一团乱麻的心情,也绝不会搅和到他们那档子官司里去。的确,也
就是到了刚才与两位熟人相见应酬那一刻,他才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其实是多
么的年老和衰弱,而对于纷纭变幻的世事,又已经多么疲倦和厌烦。无疑,万恶
的闯贼流寇是完蛋了,但明朝的象征——弘光政权也彻底完蛋了!剩下建虏,这
个昔日的强敌、如今的征服者算是大获全胜。但是,这些化外夷狄果真能站得住
么?就连龚鼎孳刚才也心情紧张地提到,那个蛮横无理的剃发令一下,江南即时
反了一大片!而且估计不只江南,别的地区也肯定不会安生服帖。要是局面当真
就这么反过来,像自己这样的人可怎么办?莫非跟着鞑子们逃回关外?就算一时
反不过来,而是这么乱下去,乱上十年八年,或许更长,弄得有家难奔,有国难
投,那也是糟糕透顶的事!且别说柳如是和孙爱他们能否侥幸保存,光是自己这
一把年纪,就未必能熬得过去!要是熬不过去,这一辈子岂不是再也不能同他们
相见?刚才,在与客人谈话那一阵子,钱谦益其实一直被这种可怕的思虑反来复
去地缠绕着。如果说,早些时候他还曾经设想,要是清廷决定给他们授职,他就
主动要求参与修纂《明史》的话,那么眼下,一个痛苦的声音却在他心中变得尖
锐起来,急切起来:“哦!这一切,我已经受够了!我根本不该到这儿来!我得
设法回到江南去!趁着战乱还未蔓延,道路还能通行,尽快赶回家里,是生是死
都同如是在一起,同亲人们在一起!哼,清廷能放我走最好,要是不放,也得想
办法,越早走越好!真的!”在客人走了之后,以及接下来的几天里,这样一种
念头在他心中甚至变得更加执拗和强烈了。
现在,已经到了十月的初五日。还在前一天,来自江南的几位降官——王铎、
陈洪范、张秉贞,以及钱谦益本人得到通知,让他们今天不要出门,就在寓所等
候。这显然是皇帝将要接见的信号c 本来,自从打定主意尽快返回江南后,钱谦
益对于清廷那几石禄米,已经没有多大兴趣。不过他也知道,既然来到了北京,
事情终归还得应付完毕。因此,虽然又是一夜的辗转反侧,没睡上多大一会,起
床时感到头发沉,心发虚,但他仍然振作起精神,梳洗穿戴停当,慢慢走过西厢
去等候。
“哎,老兄可来了!”已经穿好朝服,正坐在西厢房起居室椅子上的王铎,
一见钱谦益进来,立即站起身,一边拱着手同他行礼,一边如获大赦地说,“适
才礼部来了个人,知会我等辰时三刻进宫见驾,还说待会儿吏部的陈侍郎要过来,
带引我们前去。弟见老兄还没出来,所以一直守在这里不敢动。如今兄来得正好,
且替弟顶着班儿,待我回上房去,把几件活计打发完了便过来。”
起初听说吏部的人已经来过,钱谦益心中倒也忐忑了一下,后来得知是辰时
三刻才人见,离眼下足有一个时辰,才又放下心来。他于是一边还着礼,一边奇
怪地问:“活计?兄还要忙什么活计?”
王铎把双手一摊,苦着脸说:“还能有什么活计!不就是半张纸的秀才人情
么!对了,隔壁老陈和老张两位,弟已经着人知会了,让他们到时都过这边来取
齐,一道进宫!”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钱谦益挽留说:“都到这时候了,兄又何必如此着忙?不就是笔墨应酬的事
儿么,拖他几日又有什么打紧了?”
王铎摇摇头:“已经拖了两日,昨儿又派人来问,说是要迁新居,等着张挂
哩——都是些满人,开罪不起!何况已经答应他,待会儿派人来取,没奈何,没
奈何!”
听对方这样说,钱谦益也就不好再挽留。不过,目送着老朋友匆匆而去的肥
胖背影,他心中却油然涌起一股怜悯和茫然,是啊,“都是些满人,开罪不起!”
如果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今后这一类开罪不起的事情,只怕还有很多,王觉斯是
如此,我又何尝不会如此……这样想着,他对于眼前的处境愈加感到厌烦和懊丧,
以至在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问,在椅子上呆呆地坐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
……
从屋顶上盘旋而下的寒风,把檐前的铁马吹得叮当作响,方砖地上的淡淡日
影,一点一点地向门槛那边移去……终于,院子里响起了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接
着,传来了门公粗哑的嗓音:“启禀老爷,吏部陈老爷来拜!”
已经昏昏欲睡的钱谦益怔了一下,疑惑地抬起头。“来了?哦,是的,也该
来了!赶快,都完了吧!”这么想着,他就揉搓一下粘滞的双眼,离开椅子,跨
出门槛,走到院子里。这当儿,王铎也已经听到传呼,从上房里走了出来。两人
于是整肃衣冠,相跟着,一齐迎出大门外。
门公所报的“吏部陈老爷”,就是吏部左侍郎陈名夏。按照朝廷的委派,这
些日子,一直都是由他负责同来自江南的降官们联络,所以倒也不是初次光临。
而且,同前几天来访的龚鼎孳一样,陈名夏早年在江南,也是复社的一位名流。
钱谦益不只早就认识他,还同他有过密切的交往。若论旧日的情谊,比龚鼎孳还
要深密一点。只不过,对于这位老朋友的光临,钱谦益眼下却没有多少热情。因
为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接触,他明显觉得,眼下的陈名夏已经不同以往。不错,最
初见面时,碍于人多眼杂,加上王命在身,对方不便公然同自己攀交情,套近乎,
倒也情有可原,难以深责;可是,在接下来的七八天里,彼此还见过好几次面,
而且有的场合只有他们二人在场,陈名夏居然仍旧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气,板
着脸,半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就像过去压根儿不认识似的,这就使钱谦益觉得未
免有点反常和滑稽了。不过,他是个历经忧患、谙熟世情的人,对于这一类“蹊
跷”事儿早就司空见惯,因此也并不怎么吃惊,更不至于愤愤不平,只是从此也
就自觉地同对方扯开距离,免得自讨没趣。
现在,头戴红珊瑚顶子暖帽、身穿二品补服的陈名夏已经在门前下了马,并
且挥退仆从,不慌不忙地走过来。钱谦益和王铎——还有从隔壁及时赶出来的陈
洪范和张秉贞,立即一齐拱手当胸,参差地说:“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
罪,请恕罪!”
“噢,不敢!”陈名夏回着礼,面无表情地说,看见几位主人已经躬着腰,
做出相让的手势,他就照例略一谦逊,然后昂然踏上台阶,径直往里走去。
主人们互相挤拥了一下,随即众星捧月似的相跟着。这当中,又数住在隔壁
的两位——弘光政权的左都督陈洪范和浙江巡抚张秉贞,显得分外起劲和热情。
他们一左一右地伴随着陈名夏,并凭借这种有利的位置,喋喋不休地向贵客大献
殷勤,无非是对陈名夏一再降贵纡尊亲临照拂表示受宠若惊、感激不尽,对陈名
夏的大名和才华表示仰慕已久、倾倒备至,以及希望对方今后继续耳提面命、不
吝赐教等等。大胖子王铎,论地位过去应当算是最高,这会儿反而被挤到后面,
只能偶尔急巴巴地帮上一句半句腔,神色之间,就未免有点尴尬和别扭。倒是钱
谦益,由于心态不同,加上夜来失眠,一直有点萎靡不振,所以愈加懒得上去凑
热闹,只是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待到了西厢房,大家再度行过礼,随即照例把客人拥上首座。不过接下来,
由于王铎对刚才那一幕显然有气,执意要坐在下首,不肯按既定的官阶就座,于
是其余的人便出现长时间的你推我让,最后,好不容易才陆续坐了下来。这当儿,
发现陈名夏已经皱着眉毛,神色之间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大家连忙静下来,一
齐投去恭敬而期待的目光,等候指示。
“列位,”陈名夏清了清喉咙,冷冷地开口说,“有一件事学生早就想说—
—前明之所以败亡,繁文缛节,讲究过甚,是其中因由之一。譬如适才,从进门
到就座,便行礼不断,推让不休,半天也坐不下来。此等虚夸迂缓之作风,如何
临机决事,如何克敌制胜!如今到了本朝,列位这种旧习都得改一改,才能应合
满洲风习,与同僚和谐共处。否则便会闹出许多误会不快来,弄不好,还会生出
离心之想。这可是第一要紧的!”
中国本是礼仪之邦。明朝自太祖皇帝立国以来,便制定了一套严格的礼仪规
范。二百多年推行下来,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都早就习以为常。虽然后来越弄
越繁复和讲究,但人们也并不认为有什么麻烦和不妥,反而觉得这样才完美周到,
使礼仪的精深内蕴发挥得淋漓尽致,远迈前代。如今,忽然听见陈名夏对大家一
向引以为荣的这套规范痛加贬斥,在座的几个人都不禁发了呆。不过,对方把这
件事同是否能与满人和谐共处,以及对清朝是否忠诚连在一块,又使大家为之耸
然动容,于是赶紧拱着手,诚惶诚恐地唯唯答应着,表示感激对方的教诲。只有
钱谦益,因为听力一向欠佳,加上陈名夏说话时故意用了一种不肯费劲的鼻音,
所以这小半天,他虽然睁着睡眠不足的眼睛,但在精神恍惚之际,对方的话,十
句之中倒有五句没有听进去。直到发现屋子里出现静场,他才疑惑起来,却闹不
清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只管跟着其他人,做出相同的表情和姿势。
“这是第一件。还有第二件,”陈名夏接着又说,“前明之亡,党同伐异,
门户交讧,是又一大因由。此种官场陋习,为当今圣上以及摄政王所深恶痛绝。
在此,学生也不妨告知列位:前些日子吏科给事中龚鼎孳、兵科给事中许作梅等
十言官交章弹劾内院大学士冯铨、礼部侍郎李若琳、江西招抚孙之獬贪赃枉法一
案,昨日已经摄政王传集各官,逐一究问,查明所劾各款竟无一属实。因而推断
此事之根由在于前明之党争旧怨,沿袭至本朝。龚鼎孳、许作梅等人本该反坐论
处,幸而摄政王开恩,只予以严旨切责,令其改过自新,不过其中御史李森先,
因其弹章中措辞过激,仍着令革职,以示惩戒……”
陈名夏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他先向在座的人扫视了一周,最后把目光停在
钱谦益的脸上,淡淡地说:“诸位老先生都是前明过来的人,难免会与昔日的党
社之争沾上点边。那么可就得警醒了,切勿再搅和进去才好!”
这一次,为着免得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钱谦益倒侧着耳朵,集中精神听着。
蓦地,他心中一懔,记起几天前龚鼎孳和许作梅曾经登门拜访,东拉西扯地坐谈
了半天,却不知是否同这桩官司有关,更不知陈名夏此刻是否在说自己。这么想
着,他就不由自主紧张起来,于是极力回想那一天的情形。他觉得当时自己把得
挺稳,并没有同对方多谈;而对方似乎也没有提到弹劾之类的事。“可是刚才,
陈名夏为什么把眼睛盯着我?而且他在提到龚鼎孳时,为什么竟直呼其名,那口
气就像说到一个陌路人似的?要知道陈、龚二人其实也是关系密切的知交呀!莫
非龚鼎孳也同我一样,对陈名夏的装腔作势、趾高气扬十分反感,两人已经闹翻
了么……”
现在,钱谦益不再昏昏欲睡了。他大睁着眼睛,思绪渐渐变得清晰、敏锐起
来,有许多问题,包括陈名夏对自己的可恶态度,都冒了出来,而且似乎都露出
了解答的线索。“嗯,不对不对,前几天龚鼎孳来访时还提到陈名夏,并没有什
么不满的言辞。那么,恐怕并没有闹翻。哼哼,要不就是正相反——只因陈、龚
二人关系非比寻常,而龚鼎孳在这场官司中碰了个大钉子,已经被摄政王憎恶上
了;陈名夏为了避免嫌疑,便装出一副毫不相干的样子——”这么想着,钱谦益
心中一亮,顿时感到精神亢奋,“啊哈,不错,眼下陈名夏公开说到这件事,要
大家引以为鉴,也并非是冲着我而来,而是有意借助这睽睽众目,做给朝廷看的!”
这么兴奋而又焦躁地寻根究底着,再加上摆脱不掉的困倦和虚弱,使钱谦益
脑子变得紧绷绷、又晕乎乎的,只觉得心中噗通噗通直跳,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他忘却了周围的一切,眼前只剩下一根忽隐忽现、飘移不定的线。现在他就竭尽
全力,沿着这根线追索下去。“是的是的是的!这个精明强干的家伙,他的一言
一行,他故意同我扯开距离,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尽管是用了那样一种傲慢不
逊的口吻,都是分明在告诫大家,今后要在这块地方混下去,就得格外小心谨慎,
彼此不要拉得太紧……只不过——只不过这种告诫,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逆不道,
尽可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哼,他却不肯那样做,偏要装得那等撇清,仿佛生怕
给人逮住马脚似的,到底是为什么?对了对了对了!原来他一直对清廷隐瞒各种
关系!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他是害怕!原来——咦,他害怕什么?莫非,莫
非他另有图谋?莫非他想造反?莫非他同南边有关联?”这样一想,钱谦益就疑
心顿起,觉得这表面平静稳固的京城里,简直杀机重重,凶险四伏。这种发现使
他惊骇,更令他极度紧张。虽然与此同时,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心中提醒他:“这
是没有的事。你太紧张,太疲劳,已经在胡思乱想了!”可是他仍然止不住脊背
发凉,手心出汗,有片刻工夫,整个人竞像灵魂出窍了一般,以至接下来,尽管
他模模糊糊地觉得,陈名夏又说了一些别的话,其他人还提了一些问题,但一点
都装不进脑子里去……
“摄政王殿下钧旨到!”一个尖利的嗓门蓦然呼叫起来。钱谦益心中擂鼓似
的一震,惊恐地抬起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屋子里多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官员。
而其他的人,包括陈名夏在内,已经跪伏在地下,他本能地觉得事情严重,挣扎
着想离开椅子,偏偏两条腿不听使唤,挣了两挣都没成功。他心里着急,提着气,
狠命一使劲,总算滚到地上;接着,就听见那个官员高声说:
“摄政王千岁殿下口谕:今儿个我因身体不适,这江南降官就暂且不见了。
改日再说。那王铎、钱谦益、陈洪范、张秉贞就着他留下,听候任用。”
就是这么几句,口谕便传达完了。不过,它来得如此突然,以至有片刻工夫,
上房里变得一片静默。是的,大家今天本来都等着接见,可是这么一来,接见便
宣告取消了;本来,今天大家还期待着授予官职,凭着这么一句“听候任用”,
看来也就得拖下去,而且不知要拖多久。因此,当大家重新站起来之后,王铎、
陈洪范、张秉贞三个都变得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只有钱谦益却感到心头一轻,觉得缠绕着他的那种种危惧、痛苦和幻想突然
消失,周围的一切又变得明白和正常了。“是的,‘听候任用”就是暂时不任命。
能够这样子,最好不过了!“他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扶住椅子的扶手,浑身虚
脱一般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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