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如果刚才那一碗是毒药,倒正好,此刻我已经两眼一闭,什么都看不见,
也什么都不用管了!可惜偏偏只是比毒药还难喝的发霉玉米糊!结果死不了不算,
还得继续靠它一顿一顿地塞肚子!哎,这种鬼日子,实在是叫人熬不下去了!真
是熬不下去了!”冒襄一边把从胃里冒出来的酸水强自咽回去,一边默默地想。
这当儿,他已经离开寓所,走在前往张维赤家的路上。因为愈来愈感到这样下去
不是办法,他终于拿定主意去找老朋友,看看对方能否帮点忙。
由于刚才那阵子耽搁,已经到了晌午时分。虽然太阳在头顶和煦地照临着,
但毕竟进入十月初冬,北风吹到身上,依旧有点冷飕飕的。冒襄微弓着身子,缩
着脑袋,匆匆穿过因为战乱而变得一片破败的衙前大街,拐进一条狭长的巷子里。
这是一条他经常来往的巷子。最初的一次,是刚刚来到海宁时,由张维赤领着他
经过的。记得那时候,这巷子是那么清幽洁净,房舍是那么整齐考究,居民又是
那么悠闲自足,以致使他惊异之余,不禁为之驻足神迷。可是仅仅过了半年,一
切都全变了。整条巷子变得瓦砾遍地,垃圾成堆,野狗踯躅,苍蝇乱飞,简直成
了一座废墟。由于大批居民都在战乱中出逃或死亡,到如今也只迁回来一小部分,
结果许多房屋被弃置,其间还不止一次地遭到洗劫。因此不但屋中空空如也,而
且不少门扇和窗棂都被拆掉、弄走,只留下一个个没有遮掩的大洞,看上去活像
一具具僵死的怪物,向行人并排着张开了丑陋的大口。固然,也有那么三数家由
于有人居住,门前也收拾得像样一些,但是仍旧躲不开终日浮荡在空气中的那股
挥之不去的臭气……冒襄如果不是贪路近,是不会再打这儿过的。尽管如此,他
也止不住一边用衣袖掩着鼻子,一边不断加快脚步。
然而,没等他走出巷子,忽然听见前面横街的方向,传来一股异样的声浪—
—像怒潮奔涌,又像急鼓齐擂,而且来势迅疾,转眼的工夫,就来到跟前!冒襄
刚刚来得及抬起头,一匹没有辔头和鞍鞯的黄褐色战马“呼啦”一下,擦着他的
身子直奔了过去,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总算冒襄躲得快,才没给碰倒。匆
忙中他抬头一望,发现后面的马匹更多,各种毛色都有,在几名清兵打扮的军士
驱赶下,挤着挨着,喷着响鼻,蜂拥而来。马蹄到处,巷子里的杂物和垃圾给踢
得满地乱飞。冒襄见来势凶猛,连忙全身紧贴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虽然如此,
仍旧被飞溅起来的污泥和垃圾弄得几乎连眼睛也睁不开。
“哎,这马队一过,得小半天才完。你这客官,先进来躲会儿吧!”在一片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忽然有人大声招呼说。
冒襄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原来站在一户人家的门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
正从半掩的门扇里朝他招手。老头儿的身后,还坐着一个妇人,正袒着胸脯给孩
子喂奶。冒襄怔了一下,待要站着不动,但扑鼻而来的腥臊浊臭,熏得他实在有
点透不过气来,加上那些烈马横冲直撞,情形也确实相当危险。略一迟疑之后,
他终于向旁里跨出一步,把身子缩进门里。于是,他又发现里面原来还有一个瘦
长汉子,正用竹篾在那里箍一只木桶。冒襄赔个小心,朝主人行过礼,就紧挨着
门边站住,不再动了。
那家人刚才无非是出于好心,看见门已经掩上,也就不再理会,只顾继续谈
他们的话。
“嗯,你昕听,这马也真是多!你爹我在海宁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
的马!”那个老头儿说。
汉子哼了一声:“这还不叫多呢!前些日子我打杭州城下过,嗬,满山遍野
地放着,那才叫多呢!还支起一座一座大圆帐篷,猛一看,谁还认得是江南地面,
倒像到了边关绝塞似的!”
老头儿点点头:“这话在理。就拿城里说吧,自从八月底大兵班师回营之后,
已经两个月不见马队过了。今日不知撞了什么邪,忽然又来了许多军马。从早晨
到如今,已经数到第三拨了!”
汉子没有立即回答。他使劲把篾圈从桶底的一边套进去,又用斧头背敲打了
几下,箍紧了,这才抬起头,说:“撞什么邪?八成是又要开仗了!昨日我听人
说,鲁王爷在绍兴派出十路兵马,天天在钱塘江上擂鼓叫阵,要打过江来呢!”
“什么,又要开仗?这可是当真?”
“哼,瞧这鞑子的马队不歇地过,怕是假不了!”
老头儿眯缝着眼睛,还未接口,喂奶的妇人已经紧张起来。她一把抱起孩子,
用前襟掩住胸脯,站了起来问:“那、那会打到这儿来么?”
那汉子停住手,看了她一眼,又扭头看看冒襄,长长吐出一口气,说:“谁
知道!不过,这打仗嘛,好比吃肉,要吃就要挑肥的。杭城是大地方,鞑子的大
军都在那边。不比我们这儿,自从八月里打了那一仗,城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到如今就剩下我们这些个‘驴蹄筋’,捏在一起也榨不出几滴油来。依我看,鲁
王爷要打也会先打杭城。我们这儿,哎,一时还轮不着呢!你说是么,老爹?”
老头几点点头:“嗯,这话在理!前些日子,这儿也没有大兵驻守。鲁王爷
要打,早就该打过来了,也不用等到今日。”
这家人忧心忡忡地谈论着,站在门边的冒襄心中却噗通噗通地急跳起来。说
实在话,尽管他为了一家人的活命,不得不剃掉了头发,但是内心深处,始终并
不打算从此死心塌地投向清朝,去当那些化外夷狄的顺民。他知道浙东地区还在
坚持抗清,总期待着寻找机会,逃到那边去。只是由于隔着一条大江,加上不知
道义军那边的情形到底怎样,才又一直迟疑着。没想到,鲁王的军队竟然决定打
过江来,而且一举派出十路兵马!那么就是说,义军在这半年中果然大有进展,
并且已经强大得敢于全线出击。那他们的意图是什么呢?看来很可能打算一举收
复杭州。如果是这样,海宁就一定会成为进攻的重点。因为这个地方根本不是那
个汉子所说的那样无足轻重,恰恰相反,它距杭州不远,与义军占据的萧山县也
只隔着一片特别狭窄的江面,三者互为犄角,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么想着,
冒襄浑身就不由得冒出汗来,有片刻工夫,只顾呆呆地站着,心中感到既激动,
又纷乱。
“喂,客官,马都过完了,还呆着做啥哩?”一声呼唤在耳边响起,冒襄怔
了一下,回过神来。果然,先前门外那股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巷子
又恢复一片沉寂。他回头望了望主人,有心打听更多一些开仗的消息,但随即又
觉得对方见识浅陋,未必能得着要领,还不如赶快去问张维赤;于是便道过谢,
转身出门,沿着狭长的街道,匆匆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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