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一场“切磋学问”闹成了这样的结果,吴应箕和金声、江天一等三人的命运,
也就成了定局。不仅如此,洪承畴最后还以没有功名、不属于要犯为理由,把吴
应箕的名字从揭帖里勾掉,不再上报朝廷,而是改为发回原籍,斩首示众。因此,
吴应箕甚至要比其他二人更快地结束他那倔强的生命。
对于这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在总督行辕的幕僚班子里,人们照例会议论上
一阵,然后就抛到一边,继续为各自的事情忙碌去了。不过,有一个人却例外,
那就是黄澍。作为与这件事有密切关联的人,近一个多月来,黄澍对于金声等三
个人的命运,一直异常关切。这不仅是由于那几个人都是被他出卖的老朋友,而
且还因为在徽州时,为着逃避直接出面审讯,他胡诌了那样一个谎言。本来,他
以为洪承畴一怒之下,会立即把金声等人处决掉。谁知洪承畴没那样做,反而把
金声等人带回了南京。结果弄得黄澍大为紧张,整天提心吊胆,生怕那个谎话一
旦被拆穿,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现在,这种情形没有出现,相反,金声等三人
的死罪已定,只等着处决。这确实使黄澍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私下里感到说不
出的轻松。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南京进行的这几次审讯里,洪承畴却没有再召他
商量,也没有让他参加。对此,黄澍猜测是上司的有意关照,但同时又多少有点
疑心:他的那个谎言其实已经被拆穿,只不过洪承畴老谋深算,暂时不声张罢了。
由于想到如果真是后一种情形,那么自己今后的前程,也许就会变得有点不妙,
黄澍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因为事实上,直到目前为止,洪承畴始终没有给他安
排任何官职,他在行辕中仍然只是一名普通幕僚。
现在,黄澍就是怀着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乘着一顶小轿,缓缓地走在南京
城中的街道上。这是连接大中桥西南的一条通衢,名叫文思院街。仅仅半年前,
这一带还是店铺林立,行人如鲫的热闹处所,可是到如今,由于大中桥以东的旧
皇城区已经成为清兵驻扎的军营,就迅速变了样。虽然不少店铺仍旧在开门营业,
顾客却大多数换成了身穿号衣的清兵。前一阵子,在勒克德浑和叶臣还坐镇南京
的时候,前来光顾的兵尤其多,其中有不少还是满人。他们一边操着刚刚学到的
几句汉话,一边做着手势,指这个,买那个,却是十有八九都不会讨价还价,加
上前些日子他们一路南来,或多或少都发了横财,因此出手还颇为大方。结果那
些大商小贩,只要敢大着胆子留下不走——自然还得加上嘴甜舌滑,都能连哄带
骗地赚上一笔。不过,自从满族兵开拔了以后,这种热闹景况也随之消失了。到
如今,那些店铺虽然仍旧大开着门户,但生意已经清淡了许多,就连街道上的行
人也明显稀落了下来。
不过,黄澍却并没有注意这些。因为他这次出来,并不是为着买东西,而是
要到桃叶渡旁的长吟阁去,访他的老朋友柳敬亭。说起来,黄澍虽然早就知道
“柳麻子”的大名,并且听过对方说书,但是两人密切来往,却是在左良玉镇守
武昌那阵子。当时黄澍任左营的监军,而柳敬亭则被左良玉聘为幕僚。由于两人
同东林、复社都有点关系,因此,在针对马士英、阮大铖的那一场恶斗中,彼此
尤其意气相投,明里暗里没少使过劲。后来到了左良玉起兵“清君侧”,半路病
死之后,他们便各奔东西。黄澍投降了清朝,而柳敬亭则回到了南京,依旧以说
书为生。直到不久前,黄澍也来到南京,得知老朋友的消息,找到长吟阁,两人
才又重新有了来往。只不过,近一个多月当中,却是黄澍有事没事都往这边跑,
而柳敬亭至今还一次也没有回访。
现在,又已经来到长吟阁。黄澍凭着是熟客,一下轿子,也不待长随通报,
就径自往里走。这个以说书场子闻名的长吟阁,在南京城里,可以说几乎无人不
晓。要在以往,碰上柳敬亭开讲,不必说总是黑压压地挤满了听众,就连闭场休
歇的时候,这里也成为人们消闲聚脚之所。不过,自从经历了半年前那场巨变之
后,这所阁子也如同许多别的有名去处一样,明显地衰落了。不仅那种人头攒动、
如醉如痴的景象已经荡然无存,就连门边那块公布开讲书目的招牌,也漆彩剥落,
一副灰暗失神的样子。不过,黄澍已经来过好几次,对此不再感到诧异。他踏入
门槛,发现书场子里空荡荡的,那摆成一圈一圈的长凳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就
回过头,对跟进来的长随说:
“你去寻个人问问,看柳老爸可在家?就说我来了!”
长随答应了一声,先把手中拎着的一壶酒和一包下酒物放在长凳上,正要转
身去找人,就听见二进门里传来了脚步声,接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跨了进来。
“哦,原来是黄老爷!”那小厮连忙站定,行着礼说,“黄老爷可是要寻我
家老爸?不巧,我家老爸出门了。”
黄澍一听,顿时皱起了眉毛:“怎么,出门了?到哪儿去了?”
“好教黄老爷得知,也去不远。我家老爸说,半个时辰就回。到如今,去了
已有一阵子了。”
“那好,我等他!”这么说了之后,黄澍就走向长凳,坐了下来。
“黄老爷不去阁子上坐么?”那小厮眨眨眼睛,讨好地问,“方才来了两个
客人,也是要见我家老爸的,现正在阁子奉茶哩!”
“噢?”听说有人比自己先到,黄澍有点意外,“是什么样的客人?”
“一位余淡心相公,与我家老爸也是相熟的。还有一个和尚,却不曾见过。”
“余淡心!怎么,他也来了?”黄澍一下子站了起来。因为这个余怀,同他
不只是旧相识,而且上一次他到长吟阁来访时,彼此还会过面。现在柳敬亭不在,
碰上个熟人,正好免却等候的无聊。“好,我这就上去会他!”
这么说了之后,也不等小厮答话,黄澍就径直向场子尽头的那道楼梯走去。
所谓阁子,是指书场顶上的一层屋子。黄澍已经不止一次上去过,知道它同
样面向街道,但是比书场要小上一半。里面摆设着些桌椅古玩,还有一张卧榻,
是柳敬亭平日接待客人的地方。现在,他登上阁子,发现有两个人在里面坐着,
其中一个果然是余怀,于是大声地招呼说:
“啊哈,淡心兄!巧遇,巧遇!”
余怀想必也认出黄澍,连忙站起来,拱着手说:“哎呀,黄大人……”
“淡心兄几时来的?怎地如此之巧?”黄澍走过去,一边还着礼,一边继续
表示着惊喜;接着又转向那个身材瘦小的和尚,“这位师父是……”
“黄大人怎么不认得了?”余怀微笑说,“他是沈昆铜呀!”
沈昆铜,就是沈士柱。黄澍自然也是认识的。不过,他记忆中的沈士柱是儒
生打扮,即使到如今剃了发,也不外就像自己和余怀这样。然而沈士柱竟然剃得
一根头发也不剩,压根儿就成了一个和尚。这确实出乎黄澍的意外。
“噢,原来是昆铜兄!”他惊讶地说,随即也就认出来了:漆黑的眉毛,亮
晶晶的眼睛,再配上一张清瘦的小脸,眼前这人确实就是沈士柱。至于对方把头
发全部剃光的缘故,黄澍也猜到了。自从剃发令下来之后,一些人因为不愿意把
束发改为留辫,但又无法继续保留前明的式样,于是干脆落发为僧,从此不问世
事。对于这种行为,清廷倒还是容许的,因此黄澍也就不加避忌,照旧兴冲冲地
同对方寒暄:
“不想别来才只年余,昆铜兄已成方外之人!只是未知祝发何方,法号怎生
称呼?”
“不敢!”沈士柱合掌当胸,“贫僧贱号法明,是今年六月在杭州灵隐寺皈
依我佛的。”
“恭喜恭喜!只不知我兄皈依佛门之后,那《六韬》、《三略》,可还句句
不离口么?”由于想起沈士柱平日说话,最喜欢囫囵吞枣地搬用兵书上的语句,
黄澍继续打趣说。
“阿弥陀佛!”沈士柱连忙低眉垂目,“罪过罪过,法明以往种种,俱如昨
日死,哪里还敢有一丝妄念萦于胸中。如今只觉四大皆空,才是无上之境!”
“哎,黄大人请坐!”余怀从旁插进来,做出相让的手势,“听柳老爸说,
大人公务繁忙,今日怎么得空,来此间走动?”
黄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说:“忙是不假。不过那些事,就算再卖力地给他
干,又有什么用?横竖我黄某充其量不过一个幕僚,既无权也无责,该出来散心,
还是得出来散心!”
听他这样说,余怀同沈士柱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做声。
黄澍看出两位朋友心存疑惑,不过,要把肚子里的牢骚一古脑儿端出来,毕
竟又不合适,他只好把手一摆,故作放纵地说:“哎,二位怎么还站着?来来来,
弟今日特地带了酒和小菜来,本想与麻子把盏共话的,偏偏他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那么我们就先饮它三杯再说!”这么说了之后,也不等对方答应,就回头吩咐站
在楼梯边上的长随:
“快,把东西都摆上来!”
那长随答应一声,走近前来,把提着的一壶酒、一个荷叶包放到桌上,并按
照他的指点,先去橱里拿来三只杯子、三双竹筷,又替他们挨个儿斟上酒,然后
把荷叶包打开,却是半只熟鹅,外带一堆五香豆子。
“来来来!”黄澍首先端起杯子,“弟与淡心兄虽然已经见过,但尚未曾共
谋一醉,与昆铜兄却是劫后初逢,尤其难得!且满饮此杯,以表庆贺!”
说完,看见余怀也端起了杯子,他就转向沈士柱,却发现后者坐着没动,于
是催促说:“哎,昆铜兄!”
“阿弥陀佛!”沈士柱再一次合掌当胸,“贫僧是戒了荤的!”
“那——就光喝酒好了。这酒却是素的!”
沈士柱仍旧摇摇头:“贫僧自入空门,已经连酒也一并戒了!”
黄澍不禁皱了皱眉毛,觉得有点扫兴。看见这样子,余怀连忙提议说:“难
得黄大人盛情,昆铜就以茶代酒好了!”
对此,沈士柱却没有拒绝,顺从地举起茶杯。于是黄澍也就点点头,不再勉
强。席面上的气氛,这才变得融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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