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
对于柳如是所透露的信息,尽管余怀和沈士柱都感到半信半疑,但是,就远
在北京的钱谦益而言,渴望返回江南的心情,却确实变得越来越迫切。
本来,抵达北京之后的三个多月里,清朝对他可以说还是相当的优礼,不仅
按崇祯年间的品级授予官职,而且还同意他的请求,让他以副总裁的身份参与
《明史》的修纂。至于生活起居,也尽量给予照顾。作为一名犯有“僭立”之罪,
并且已经年过花甲的降官,这恐怕已经是能够期待的最好结局了;何况只要死心
塌地,兢兢业业地做下去,后半生应该不难打发。事实上,一直心怀惴惴的钱谦
益,起初也的确松了一口气,为新朝的“皇恩浩荡”而感激涕零。然而,人就是
这么奇怪,当迫在眉睫的危机过去之后,那些因为受到压抑而退隐到内心深处的
念头,往往会重新冒出来。渐渐地,钱谦益又开始感到日子过得并不那么舒坦。
虽然《明史》的修纂还仅仅处于筹备阶段,事务并不繁忙,而在北京也并不缺乏
诗酒往还的朋友,但他仍旧一天到晚感到心头空空落落的,始终快活不起来。
当然,要说原因,自然也有原因,譬如说,柳如是不在身边——这恐怕是最
主要的。说实在话,虽然分手才只四个多月,但在钱谦益的感觉里,却像已经不
知过了多少年。而北京与南京又偏偏远隔千里,书信往来快则一个半月,迟则要
近两个月。因此到目前为止,他同家人也还只通过两封信,而且第二封还没有得
到回音。那么,他们眼下的情形如何,柳如是的情形如何,钱谦益都无从知道。
其中,自然又以柳如是使钱谦益最为挂心。不错,这个小女人的任性、绝情,坚
决不肯陪同自己北上,当初的确使钱谦益颇为恼火。但几个月下来,当他把事情
思前想后地反复琢磨之后,渐渐又觉得对方的执拗似乎也可以理解。因为在弘光
皇帝出逃、南京的留守大臣们决定开门迎降那阵子,柳如是本来已经横下一条心,
打算一死殉国,是自己一再恳求,并指池水为誓,表示今后还会为恢复明朝奔走
效力,才把她挽留下来。既然如此,那么就实在没有理由再让她陪着自己到北京
来出丑受辱,自讨作践。正是由于理解了侍妾的志向和心情,钱谦益才终于打消
了对她的恼恨和让她北上的指望,给家里写去了那样一封信。只不过,意思是传
回去了,到底能否顺利脱身南归,怎样才能脱身南归,说实在话,钱谦益心中却
是一点儿底也没有。正因如此,他的情绪近日来甚至变得更加低落了……
眼下,已经到了腊月的二十八日,离新年只剩下三天。钱谦益因为并无家眷
在身边,所以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张罗,无非是打扫房屋、剃头,以及照例备办
一些应节的物品。几个亲随仆人一动手,很快就掇弄妥当了。因此,这天下午,
在翰林院国史馆里,虽然上头传下话来,可以提早散班,让大家回去料理过年的
事宜,但是钱谦益却依旧在纂修房逗留着,继续翻阅堆放在那里的各种史料,并
不急于离开。
他不想这么早就走,是因为即使回到宣武门外那个“家”里,其实也无事可
做。加上在这种除夕将临的时候,眼看着邻居们一家子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准
备过年,自己就更加显得孤单和冷清,倒不如干脆躲开世俗的喧嚣,看不见,听
不着,心里反而好过一点。更何况,早在前明时便已经是“国史馆”的这个地方,
经历二百七十多年的日积月累,内中所储藏的史料之丰富,品类之完备,记录之
详细,实在远远超出钱谦益原先的想象。如果说,早在常熟赋闲在家时,他就曾
经动过自行修纂《明史》的念头,并且为此搜罗了不少资料的话,那么直到进入
了馆中,他才目瞪口呆地发现,与这里的收藏相比,自己的那一点资料恐怕连九
牛一毛都算不上,实在太微不足道。因此,眼下他迟迟不想离开,还因为彻底迷
上了眼前的无价之宝,总想多翻翻多看看的缘故。
当然,在这些汗牛充栋的诏令、奏折、题本、文告、谱牒、祭文、阁票、邸
报、塘报,各式档册以及起居注、时宪书,乃至青词、食谱、医案等等史料中,
钱谦益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些过去从未公开的秘密档案。特别是在整个明代,曾经
发生了好几起朝野震动的大事,但是个中原委却是人言人殊,一直弄不清楚,钱
谦益十分渴望能够从这些秘密档案中找出一点头绪来。譬如说,明朝开国之初,
燕王朱棣——也就是后来的成祖皇帝从燕京起兵南下,攻人南京,从他的侄儿建
文帝手中夺取帝位的所谓“靖难之役”,后来一直传说建文帝并没有死,而是趁
宫中起火时,从地道乘乱逃出去了。这些天钱谦益遍检当时的档案,并未发现有
这种迹象的记载,因此大致可以断定民间的传言并不可信。又譬如,天启年间,
那三件大案——梃击、红丸、移宫,曾经被魏忠贤阉党利用来残酷迫害东林党人,
后来,崇祯皇帝即位时虽然已经予以平反,但有些因果关系仍旧含糊不清。钱谦
益作为当事人之一,对此自然格外留心。这一次仔细搜检下来,居然也大有所获
……不过,馆里收藏的史料实在太多,而且由于年代久远,又未曾经过系统的整
理,查找起来相当费时费力。此刻,钱谦益想弄清天启六年北京发生的那一场大
爆震,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结果,还没翻检完当时那些报告灾异损失的各种
奏本,窗外的天色就明显地暗下来,提醒他时辰已经不早,该考虑回家了。
“可是,眼下酉时尚未到。总是北地冬日天黑得早的缘故。那么,或者再迟
半个时辰才走,也还不迟?”钱谦益把手中的卷宗放回原处,转身望着窗棂外的
薄暮晴空,踌躇地想,同时,听见门外的甬道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接着,门
“呀”的一响,被推开了,一位年轻的官员跨了进来。不过,那人显然没想到屋
子里还有人,因此猛一看见薄黯中站着的钱谦益,倒吓了一跳。但随后他就“哦”
了一声,连忙把手中的一个大包袱放到桌子上,倒退一步,行着礼说:
“卑职王求仁。因不知大人在此,多有冒犯,尚祈见恕!”
钱谦益已经认出对方是馆里的一位编修官,于是摆摆手,说:“罢了!学生
不过为查阅档册,才在此勾留。嗯,何以兄台也迟迟不归?”
王求仁仍旧拱着手,恭敬地回答:“禀大人,卑职今日例当在馆轮值。适才
在值房接到门上呈进一批新收的杂档,怕有遗失,因此送进来放置。”
钱谦益点点头:“既然如此,兄台请自便。”口里这样说,心中却不禁有点
好奇:“新收的杂档?不知有些什么东西?”因此,等年轻的编修官殷勤地替他
点上灯,告了退,转身离开之后,他就走到八仙桌边,把那个大包袱拿过来,动
手解开,发现里面有手卷,有书信,还有一些其他的文字,内容很杂,各不相同,
而且未经整理。看样子,不知是哪个衙门收集到的,大概觉得有点史料价值,便
转送到这里来。不过,其中倒是附了一份清单,上面一件一件全都开列了名目。
钱谦益拿起来翻了翻,觉得都比较平常,正想丢下,忽然,像被什么触到似的,
心中微微一动,于是把清单再度举到眼前。这下子,他的目光立时被攫住了,因
为单子上写着这么一个题目:《扬州十日记》。
“什么?《扬州十日记》!竟然有这样的东西!”钱谦益惊讶地想。还在南
京的时候,他就听说过:在扬州失陷,史可法殉国之后,豫王多铎为了报复死守
孤城、拒不投降的扬州士民,曾经残酷地下令屠城十日。结果,惨死于清军刀下
的无辜百姓不知有多少。消息传开,使整个江南都为之震动。当初钱谦益与他的
同僚们之所以决定献城投降,与害怕南京遭受同一命运,可以说不无关系。不过,
由于紧接着他们一伙人就被置于清军的严密控制之下,后来就更是被带到北京来,
因此对于屠城的具体情形,他至今仍然知道得很少。现在忽然发现眼前就有这样
一份东西,确实令钱谦益意外之余,止不住心头急剧地跳动,以致伸出手去时,
竟然一个劲儿簌簌发抖。
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并从那堆杂档中找出了《扬州十日记》。原来,那是
一篇誊录在普通笺纸上的文字,装订成薄薄的一册,从书脊看,应当有四五十页
左右。可是大约因为保存不善,加上辗转流传的缘故,其中却残缺颇多,不是书
页破损不全,就是整页整页地丢失。上面也找不到作者的名字。“嗯,写工倒还
周正干净,看样子是个抄本。只不知原件在何方,而冒着大危险写这种文字的作
者又是何人?”钱谦益想,双手不由得又抖起来,末了,只好把本子摊放在桌上,
就着灯光逐页翻看。由于开头部分已经不翼而飞,因此他首先读到的,是这么一
段文字:
……忽叩门声急,则邻人相约共迎王师,设案焚香,示不敢抗。予虽知事不
济,然不能拂众议,姑应日:“唯唯。”于是改易服色,引领而待。良久不至。
予复至后窗窥城上,则队伍稍疏,或行或止。俄见有妇女杂行,视其服色,皆扬
俗。予始大骇,还语妇日:“兵入城,倘有不测,汝当自裁!”妇日:“诺。”
因日:“前有金若干,付汝置之。我辈休想复生人世矣!”涕泣交下。尽出金付
予。值乡人进,急呼日:“至矣,至矣!”予趋出,望北来数骑皆按辔徐行。遇
迎王师者,即俯首,若有所语……迨稍近,始知为索金也。然意颇不奢,稍有所
得,即置不问。或有不应,虽操刀相向,尚不及人……
钱谦益心想:“原来这个作者是住在城墙边上的,所以清军人城之初的情形,
他瞧得很清楚。那么在前几页,想必还有城破时情形的记录,只可惜丢失了。”
他不无遗憾地想,于是接着往下看。
次及予门。一骑独指予,呼后骑曰:“为我索此蓝衣者!”后骑方下马,而
予已飞遁矣!后骑遂弃予,上马去。予心计日:“我粗服类乡人,何独欲予?”
已面,予弟适至,予兄亦至,因同谋曰:“此居左右皆富贾,彼亦以富贾视我,
奈何?”遂急从僻径托伯兄率妇等,皆至仲兄宅。仲兄宅在何家坟后,肘腋皆贫
人居也。予独留后以观动静。俄而伯兄忽至,曰:“中衢血溅矣!留此何为?”
予遂奉先人神主,偕伯兄至仲兄宅。当时一兄、一弟、一嫂、一侄,又一妇、一
子、二外姨、一内弟,同避仲兄家。天渐暮,敢兵杀人声已彻门外。因登屋暂避。
雨尤甚,十数人共拥一毯,丝发皆湿。门外哀痛之声,竦耳摄魄。廷至夜静,乃
敢扳檐下屋,敲火炊食。城中四周火起,近者十余处,远者不计其数。赤光相映
如雷电,辟卜声轰耳不绝。又隐隐闻击楚声,哀号断绝,惨不可状。饭熟,相顾
惊怛不能下一箸,亦不能设一谋。予妇取前金碎之,析为四,兄弟各藏其一。髻
发衣带内皆有。妇又觅破衲敝履为予易讫,遂张日待旦。是夜也,有鸟在空中如
笙簧声,又如小儿呱泣声者,皆在人首不远。后询诸人,皆闻之。
廿六日,顷之,火势稍息,天渐明,复登高升屋躲避,己有数十人伏天沟内。
忽东南一人,缘墙直上;一卒持刀随之,追蹑如飞,望见予众,遂舍所追而奔予。
予惶迫,即下窜。兄继之,弟又继之,走百余步而后止。自此遂与妇子相失,不
复知其生死矣!
诸黠卒恐避匿者多,给众人以安民符节,不诛。匿者竞出从之,共集至五六
十人,妇女参半。兄谓予曰:“我落落四人,或遇悍卒,终不能免。不若投大群,
势众则易避,即不幸,亦生死相聚,不恨也!”当是时方寸已乱,更不知何者为
救生良策,共日:“唯唯。”相与就之。领此者,三满卒也,遍索金帛。予兄弟
皆罄尽,独予未搜。忽妇人中有呼予者,视之,乃余友朱书兄之二妾也。予急止
之。二妾皆披发露肉,足深入泥中没胫。一妾犹抱一女。卒鞭而掷之泥中,旋即
驱走。一卒提刀前导,一卒横槊后逐,一卒居中,或左或右,以防逃逸。数十人
如驱犬羊,稍不前,即加捶挞,或即杀之。诸妇女长索系颈,累累如贯珠,一步
一蹶,遍身泥土;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
如果说,在读到开始一段时,钱谦益还觉得城破后,兵卒乘乱索取钱财,原
属意料之中的事,因此并不感到吃惊的话,那么这一路读下来,他的心就渐渐收
紧了,寒毛也随之竖起来。无疑,以他的熟读史书,加上近年来的目睹耳闻,对
于战争祸乱当中人命的悲惨,可以说是很了解的;不过,眼前这些记载,由于它
的具体和详细,仍旧使他心中大受震动,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不过,虽然
如此,他却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行过一沟一壑一池,堆尸贮满,手足相枕,血入水碧结,化为五色,池为之
平。至一宅,乃廷尉姚公永言居也。从其后门直入,屋宇深邃,处处皆有积尸。
予意:此间是我死所矣!乃逶迤达前户,出街复至一宅,为西商乔承望之室,即
三卒巢穴也。入门,已有一卒拘数美妇在内,简检筐篚,彩缎如山,见三卒至,
大笑,即驱予辈数十人至后厅,留诸妇女置旁室,中列二方几。三衣匠、一中年
妇人制衣;妇扬人,浓抹丽妆,衣华饰,指挥言笑,欣然有得色。每遇好物,即
向卒乞取,曲尽媚态,不以为耻。予恨不能夺卒之刀,断此淫孽。卒尝语人日:
“我辈征高丽,掳妇女数万人,无一失节者,何堂堂中国,无耻至此?”呜呼,
中国之所以亡也!
三卒随令诸妇尽解湿衣,自表至里,自顶至踵,并令制衣妇人相修短,量宽
窄,易以鲜新。诸妇女固威逼不已,遂致裸体相向,隐私尽露,羞涩欲死之状,
难以言喻。易衣毕,拥之饮酒,哗笑不已。一卒忽横刀跃起向后疾呼:“蛮子来!
蛮子来!”近前数人已被缚,吾伯兄在焉。仲兄曰:“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急持予手前,予弟亦随之。是时男子被执者共五十余人,提刀一呼,魂魄已飞,
无一人不至前者。予随仲兄出厅,见外面杀人,众皆次第待命。予初念亦甘就缚,
忽心动若有神助,潜身一遁,复至后厅,而五十余人不知也……
在战乱中,命运最悲惨的照例是妇女。她们不仅像男人那样难免一死,而且
往往还要遭受各种凌辱、蹂躏。至于像文中所说的,这种成群结队地当着自己亲
人的面,被征服者任意玩弄的情形,在钱谦益的记忆中,虽然并非绝无仅有,但
仍旧使他止不住热血上涌,有一种不胜忿恨的感觉。不过,文中痛骂那个中年的
制衣妇人,当同胞惨遭淫毒之际,竟然恬不知耻,竭力向清兵献媚取宠,又使他
不无心虚地联想到,自己多少也属于此类……这两种感受混杂在一起,以致有片
刻工夫,钱谦益心中变得颇为烦乱。为了摆脱困扰,他于是竭力收敛心神,继续
看下去。谁知,刚刚读到“厅后宅西房”一句,后面又缺失了好几页。结果,作
者逃离前厅之后,到底经历了一些什么凶险,又怎样脱身,变得都闹不清楚。而
紧接下来的,已经是记载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七日的事。倒是看来作者又意外地
找回了他的妻儿,使人多少松了一口气。
……问妇避所,引予委曲至一棺枢后,古瓦荒砖,久绝人迹。予蹲腐草中,
置彭儿于枢上,覆以苇席,妇偻踞于前,我曲俯于后,扬首则顶露,展足则踵见,
屏气灭息,拘手足为一裹。魂稍定而杀声逼至,刀环响处,怆呼乱起,齐声乞命
者数十人或百余人。遇一卒至,南人不论多寡,皆垂首匍伏,引颈受刃,无一敢
逃者。至于纷纷子女,百口交啼,哀鸣动地,更无论矣!日晌午,杀掠愈甚,积
尸愈多,耳所难闻,目不忍睹。妇乃悔畴昔之夜,误听予言未死也。然幸获至夕,
予等逡巡走出,彭儿酣卧柩上,自朝至暮,不啼不言,亦不食,或渴欲饮,取片
瓦掬沟水润之,稍惊则仍睡去。至是呼之醒,抱与俱去。洪妪亦至,知嫂又被劫
去,吾侄在襁褓中竟失所在。呜呼痛哉!甫三日,而兄嫂弟侄已亡其四。茕茕孑
遗者,予伯兄及予妇子四人耳!相与觅臼中余米,不得,遂与伯兄忍饥达旦。是
夜,予妇觅死,几毙,赖妪救得免。廿八日,予谓伯兄曰:“今日不卜谁存。吾
兄幸无恙,乞与彭儿保其残喘。”兄垂泪慰勉,遂别逃他处。洪妪谓予妇曰:
“我昨匿破柜中,终日贴然。当与子易而避之。”妇坚不欲,仍至柜后偕予匿。
未几,数卒入,破柜劫妪去,捶击百端,卒不供出一人。予甚德之。后仲兄产百
金,予所留余金,并付妪,感此也。少问,兵来益多,及予避所者前后接踵,然
或一至屋后,望见棺柩即去。忽有数十卒恫喝而来,其势甚猛,俄见一人至柩前,
以长竿搠予。予惊而出,乃扬人之为彼向导者,面则熟而忘其姓。予向之乞怜。
彼索金,授金,乃释予,犹曰:“便宜汝妇也!”出语卒曰:“姑舍是!”诸卒
乃散去。喘惊未定,忽一红衣少年持长刃直抵予所,大呼索予出,举锋相向。献
以金。复索予妇,妇时孕九月矣,死伏地不起。予绐之曰:“妇孕多月,昨登屋
坠下,孕因之坏,万不能坐,安能起来?”红衣者不信,因启腹视之,兼验以先
涂之血裤,遂不顾。所掳一少妇、一幼女、一小儿。小儿呼母索食。卒怒一击,
脑裂而死,复挟妇与女去。予谓此地人径已熟,不能存身,当易善地处之。而妇
坚欲自尽,予亦惶迫无主,两人遂出,并缢于梁。忽项下两绳一时俱绝,并跌于
地。未及起,而兵又……
读到这里,钱谦益发现下文的字迹变得模糊起来,而且由于书页破损,读来
断断续续,经常无法连贯。他费了不少劲,也只能大概知道,下面说的是作者夫
妻二人逃出后,先是躲在稻草堆里,后来又逃进粪窖中,吃了不知多少苦头。好
容易熬到第五日,正冀望清兵封刀大赦,忽然又传出还要血洗全城的消息,于是
残存的老百姓愈加惊惧,纷纷趁着黑夜拼死逃出城去,结果又有无数人命丧在城
墙下。作者因为记挂着生死未卜的兄长,没有跟着逃,但遭遇也够悲惨。先是他
的妻子被一个鹰头鼠目的清兵残酷毒打,几乎没命;接着他失散的兄长虽然拼着
命找到他,但是又被追来的清兵当胸砍了一刀,连肺都露了出来……此外,文中
还说到他们避难的何家坟被清兵放火焚烧,无数的草房即时化为灰烬,而惊慌走
避的老百姓又惨遭清兵四面截杀,几乎无一幸免……终于,到了杀够了也抢够了
的清兵收兵回营,那些无赖泼皮、强盗草寇又尾随出动,使劫后余生的百姓再一
次遭受蹂躏……
文中的内容大致就是如此。至于这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的尾声,在保存还算
完好的最后两页里,是这样记述的:
初二日,传府道州县已置官,执安民牌遍谕百姓毋得惊惧;又谕各寺院僧人
焚化积尸……查焚尸簿载其数,前后约八十万余。其落井投河,闭户自焚,及深
入自缢者不与焉……初三日,出示放赈……
初四日,天始霁,道路积尸,既经积雨暴胀,而皮表如蒙鼓,血肉内溃,秽
臭逼人,复经日炙,其气愈甚。前后左右,处处焚灼,室中氤氲,结成如雾,腥
闻百里。盖百万生灵,一朝横死,虽天地鬼神,不能不为之愁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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