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到了江堤上,果然发现情势大变。刚才还井然有序地连结在江边的一个个水
寨,有一部分已经分拆成一组一组的战船群,正由那些四百料、二百五十料和一
百料的大中型主战船率领着,扯起风帆,陆续驶离江岸。而在更远的地方,那烟
波浩渺的江面上,正卷起阵阵浓烟,传来了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和隐约可闻的喊杀
声。黄宗羲刚才本来已经来到木城门口,却被张岱拦了下来,以致一直未曾正式
报到,因此眼下不免心忙意乱。他顾不上再看,甚至也顾不上黄安正牵着马,在
旁边守候着,管自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向木城的门口奔去。
木城的周围照例架设着成排的鹿角,只留着一条狭窄的通道。当黄宗羲气喘
吁吁地奔近由木栅搭成的辕门时,发现那里站着一群顶盔贯甲、手执刀枪的士兵。
看见有人到来,那些士兵就现出警觉的神情,并且举起刀枪横着一拦,把他拦住
了。
“什么人?要干什么?”一个小校模样的发出询问,怀疑地打量着眼前的不
速之客。
“本官是、是余姚军的,奉、奉命前来观战。有文、文书在此!”黄宗羲上
气不接下气地回答,从怀里掏出文书,递了过去。
谁知,那个小校连接也不接,只摇摇头,说:“上头有令,开战之后,若无
许可,便不得再放人出入!”
黄宗羲一听,不由得急了,大声说:“不是让我来观战么?怎么不许进去?
不进去怎么观战?”
那小校面无表情地说:“大老爷要来观战,就该早来才是。到这会儿才来,
上头有令,可怪不得小军。”
这活自然有理。加上黄宗羲本来就自知有错,因此一时问倒被弄得哑口无言。
这当儿,只听江面上的战鼓声和喊杀声越发高昂起来。那怒涛似的声响显示着战
斗已经进入了紧张激烈的当口。这使黄宗羲愈加心急火燎,不由得暗暗埋怨张岱,
不该把自己平白耽误了许久。因此,虽然凭着急促的脚步声,知道张岱也来到了
身后,但是他却赌气地不回过头来。
“既是如此,”停了停,黄宗羲只好又要求说,“那么可否派人禀报上头,
就说下官因他事所阻,来迟了,请他放我进去?”
那小校摇摇头:“他们都到木城上去了,眼下找不到。”
看对方毫无通融的余地,黄宗羲不由得泄了气。他正想转过身去,就听见蓦
地响起一声怒吼:“胡说!什么找不到?”接着,张岱一下子挤到前面来。只见
一向快活随和的这位公子哥儿倒竖起疏朗的眉毛,圆瞪着的眼睛闪射出骇人的光
芒,一张小脸憋成深紫,嘴唇上的两撇小胡子也翘了起来。
“什么找不到!”他又大叫一声,“告诉你们这些狗才!本老爷可是监国爷
派来观战的!监国爷,知道么?便是张阁老见了我也要优礼三分!你们敢不让我
进去?不让我进去就砍了你们的狗头!”
说完,他就回头向黄宗羲说声:“我们走!”然后就噔噔噔地朝着那些明晃
晃的刀枪直走过去。
那几个兵没料到这个官儿发起脾气来会如此厉害,加上又听说是监国爷派来
的钦差,一时间倒被吓住了,看见张岱的身体已经直挨过来,只好连忙收回刀枪,
乖乖地让开一条路,放他们进入木城。
黄宗羲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切问,他也来不及再对张岱说什么,只慌忙地沿
着木梯,向墙头上赶去。
木城的墙头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其中有张国维和他的幕僚们,也
有各路明军的观战代表。他们全都把脸朝着喊杀连天的江面,在凝神观战。张岱
刚才虽然在把门的士兵面前大耍威风,但对于迟到的过失想必也是有点心虚胆怯。
黄宗羲就更是如此。因此两人不敢再声张,赶快在女墙边上找了个空当,安顿下
来。
也就是到了这时,黄宗羲才完全看清楚江面上的战斗情景。原来,这场水战
的规模果然不小,极目望去,只见从南到北的一二十里江面上,东一堆西一群地
散落着各种大小战船。骤眼一瞧,它们像是莫名其妙地挤聚在一起,但是仔细辨
认,就可以发现其实正进行着激烈的搏斗。因为无数带着火头的飞箭正在船与船
之间流星急雨般地穿梭着,有些船只已经在着火,滚滚黑烟正从船篷和帆樯间冒
涌出来。至于另一些船则分明在互相猛力碰撞着,以致整个船身,连带船帆一道,
都在剧烈地左右摇晃。而当船上的将士们发出怒雷似的呐喊,更加奋力地射出带
火和不带火的利箭,更加狂乱地挥舞起手中的镰钩、撩钩和刀枪时,阳光下就不
时进射出耀眼的光芒……
由于在辕门受阻的心神还未平复,有好一阵子,黄宗羲只是茫然地眺望着,
只觉得木城上的风很大,刮得近旁的旗帜呼啦啦地直响。而江面上则乱纷纷的一
片,既闹不明白战斗是怎样开始的,也闹不明白如今进行到怎样的地步?眼前的
战况到底是对敌人有利,还是对己方有利?甚至连哪只船是敌军,哪只船是自己
人,他都有点闹不清楚。于是,他极力收敛心神,试着去辨认船上的旗帜。渐渐
地,他才开始看明白:在那一个个犬牙交错般扭结在一起的战团中,有的是自己
一方的船正在围攻清军,有的则是自己一方的船在受到敌人的围攻。不过,由于
双方正在相持中,而且场面相当混乱,因此一时还分不出明显的胜负。在站到女
墙边上来这小半天里,黄宗羲只看见,一只清军的战船在焚烧中迅速下沉,船上
的清兵停止了战斗,纷纷跳水逃命。但是没容他们游出多远,就被乘着快船赶过
来的明军刀砍枪刺,尽数结果了性命……
“啊,打中了!又打中了!”一声沉闷的轰隆声过后,站在女墙边上观战的
人们当中,好几个兴奋的声音蓦地大叫起来。
黄宗羲连忙寻找着。果然,在正面不远的江面上,一艘插着清军旗帜的大型
战船,仿佛被狠狠咬了一口似的,剧烈地颤抖着。随后,那张本来傲慢地高挂着
的巨大船帆,就连同折断的桅杆一道,慢慢倒挂下来。接着整艘船也因为失去了
控制,横着摆在水中,再也动弹不得。与此同时,船上的清兵变得像热锅上的蚂
蚁,乱作一团……
“快揍它呀!快点冲上去,狠狠地揍它娘呀!”先前那几个声音又一次响起。
“对,快冲上去!”“杀死他们!这可是机会!”“可别让他们跑了!”更
多的声音哄然附和。
大江中的明军战船,自然未必能听到这种呼喊,不过,却确实立即巧妙地操
纵着船帆,凭借风力迅速地赶了过来。他们显然都很有经验,并不立即冲近前去,
只是远远地围着,放箭的放箭,投掷火砖和烟球的投掷火砖和烟球,一时间,把
清军的那艘船搅得毒烟弥漫,四面火起。结果很快地,船上那些完全丧失了抵抗
能力的清兵,就落得与前面那些同伴一样的下场……
“嗯,看来王之仁的水师还真有点能耐,与去年八月由我们打头阵那一仗相
比,他们可是干净利落多了!”远远看着水师的将士们像砍瓜切菜似的围歼敌人,
黄宗羲感到既解恨又兴奋。说实在话,刚才他在张岱面前痛责鲁王政权的种种弊
端,固然都是这些日子来,他经过反复思考所得出的痛切之论。但是其实他也知
道,在大敌当前,图存成为压倒一切的目标的情势下,要把那些改革一下子全都
付诸实行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起码,鲁王政权不该满足于偏安浙东一隅,更不该
一味偏袒纵容方国安、王之仁这些拥兵自重、各怀私利的武人,使地方民军陷入
粮尽饷绝的困境。本来,光靠区区浙东两府,无疑难以养活拥有十万之众的大军,
但是只要下决心打出去,把地盘扩展到钱塘江北,乃至更广大的地区,粮饷就会
容易筹措得多。然而,鲁王政权建立已经将近一年,方国安、王之仁这些平日把
牛皮吹得顶响的正规军,却老是把进攻的矛头对准有重兵把守的杭州城,而全不
考虑从海宁、海盐这些清军防守薄弱的地段出击,很明显是意在保存实力,根本
不打算真正有所作为。在这种情况下,鲁王和张国维仍旧一门心思把希望寄托在
他们身上,确实使黄宗羲感到实在不能理解。刚才,他心急火燎要进来观战,无
非是因为使命在身;至于对这场战斗本身,可以说并无多少热情和兴趣。然而,
眼前的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因为看起来,王之仁这支水师不仅训练有素,而且
颇有战斗力。“嗯,在利之所在的事情上,王之仁不用说总是同方国安一个鼻孔
出气。不过他为人心术还算端正,不像姓方的那样奸恶。所以……他心神激荡地
紧盯着向敌人作最后冲杀的明军战船,机械地、不安地想。
“啊,又来船了!又来船了!好多的船!”站在旁边的张岱忽然吃惊地叫起
来。
黄宗羲错愕了一下,顺着他的指点望去,果然发现在上二游的方向,不知什
么时候,出现了一大群战船,少说也有五六十艘,正张着风帆,浩浩荡荡地向这
边驶来。只是距离尚远,一时却分不出到底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不过,站在木城上观战的人们已经紧张地议论起来:
“从上游来的——莫非是方荆国的船?”
“我瞧不像!七条沙那一线也很吃紧,方荆国哪里分得出兵来兼顾下游!”
“弟听说,前些日子张存仁一直在杭州城郊强拆民房,收取木料,说是要打
造战船,闹得鸡飞狗走,民怨沸腾。莫非就是造出了这些船?”
“不错,这事弟也是听说了。若是如此,那么看来这才是鞑子的主力精兵!
却候到此时方才出动。哎,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呢!”
“先别着慌,瞧清楚到底是谁家的船再说……”
听着这些议论,黄宗羲的心情不由得再度紧张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批
乌云似的猛扑过来的战船,同时,听见江面上蓦地响起一阵鼓噪。他转眼一望,
发现原来扭作一团、正在苦苦厮杀的那些战船,不知为什么中断了恶斗,接二连
三地分散开来。那些清军的战船,不管是正在围攻明军的,还是被明军的战船围
攻的,都纷纷退出战团,向新出现的那批战船靠拢。而在这一合一分之间,那批
新出现的战船已经冲进了战场,接着,无数利箭就像飞舞的蝗虫一般,向着明军
的战船倾泻过去,其中,还夹杂着隆隆的炮火,滚滚的毒烟……
“啊,果然是鞑子的战船!”黄宗羲吃惊地想。现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不
仅那些船的桅杆上分明地飘扬着清军的旗帜,而且一艘艘船的船身上,都刷着闪
亮的桐油和彩漆,显见是才下水不久的新战船。
“嗯,我们、我们能打得过他们么?”张岱忧心忡忡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黄宗羲没有吱声。说实在话,虽然他对鲁王政权的现状十分不满,对整个战
局也颇为悲观,但是如果说到任凭局面就这样垮下去,又是他所不愿意的。事实
上,他也很清楚,近日由于方国安在南线的惨败,浙东的整个军心都受到很大的
打击,要是这一仗再次失利,士气很可能就会从此一蹶不振。那么鲁王政权今后
的命运如何,就实在很难预料了。本来,一家一姓的存亡并没有什么,但是如果
由此导致来自关外那个“虎狼”之族、“犬羊”之姓来统治中国,却是他更加无
法接受的。因此眼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在迅速展开的新战斗,看着在敌人生
力军的凶猛进攻下,明军的水师显得手忙脚乱,穷于招架,心中噗通噗通地跳得
厉害,手心里也紧张得捏出一把汗来。“哎,一定要顶住!无论如何也要顶住!
不能垮下来!一定不能垮下来!”他在心中大声呼喊,同时听见周围的那些观战
者也在发出阵阵惊呼和狂叫。
然而,没有用。看来由清一色的新战船组成的这支清军的生力军确实厉害。
在短暂的相持中,明军的那些战船根本无法靠近对手,更阻挡不住对手的进攻,
相反还不断地中箭起火,或者被对方撞沉。幸亏明军的那些船没有集中在一起,
而是分散地同敌人用弓箭对射,因此并没有受到火势的牵连,而且被撞沉的也就
是那么一两只小船。不过尽管如此,那强弱之势也变得很明显。又相持了一阵,
只见明军的战船终于抵敌不住,纷纷掉转船头,向下游逃去……
“糟糕!人家是新船,我们可是些旧船,怎么跑得过人家!”张岱在旁边又
一次惊叫起来。可是,黄宗羲已经没有心思答腔了。他只觉得心中的某个东西一
下子破裂开来,浑身也顿时变得松软无力。他绝望而又痛苦地闭上眼睛,转过身,
在女墙边上一下子蹲了下去。不过,也许是由于江面上的惨败是那样地令人揪心,
木城上的绝大多数人,包括张岱都仍然被强烈地吸引着,以至谁都没有发现黄宗
羲的举动,因此也没有人来过问他。
这样过了好一阵,张岱忽然“太冲!太冲”地叫起来,随即又弯腰凑近他,
吃惊地问:“咦,太冲,你怎么了?”大约看见黄宗羲摇摇头,他就兴奋地催促
说:“哎,起来,快起来!好戏!有好戏看了!”
黄宗羲起初还沉浸在绝望的思绪里,对于朋友的大喊大叫颇为厌烦。然而,
他的心中蓦地一动:“什么?有好戏看?”于是连忙一耸身站起来,睁大眼睛向
江面上望去,顿时,被眼前意想不到的奇迹吓了一跳,不由得呆住了。
原来,就在这小半天工夫,江面上竟然又出现了大批战船——那一望而知是
明军的战船。它们仿佛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清军那批新战船的背后。而原先向
下游败退的那些明军战船,似乎也回转身来,重新截住清军的战船,展开厮杀。
从最新出现的那批明军战船的情形来看,这些船的两旁,显然全都蒙着厚厚的牛
皮,那样子就像一个个大口袋。黄宗羲知道,这种装备,能够有效地抵御火器的
攻击,但是对自身发射火器也有妨碍。事实上,这批战船看来也并不准备凭借火
器进攻,只见它们一艘艘扯满了帆,正乘着强劲的东南风,向敌船直冲过去。而
那批敌船,本来是正在追击败退的明军战船的,这会儿大约没有料到那些手下败
将还会回身再战,已经停顿下来,并且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就趁着这一犹豫的工
夫,从后面跟进的这批蒙着牛皮的明军战船,已经有如迅雷闪电一般猛扑过去,
转眼之间就逼到敌船跟前!
接下来的战斗,可就确实干脆利落。只见明军的生力战船凭借船身的巨大和
风力的强劲,开始在敌船堆中横冲直撞。它们一艘艘都有牛皮保护,敌人的火器
根本攻不到它们身上。相反,它们却把敌船撞沉了一艘又一艘。一时间,江面上
漂满了翻侧的船体,散了架的船帆,以及落水的清兵……
看见这种情形,观战的人们不由得热烈地欢呼起来。黄宗羲更是大大松了一
口气,并且隐约感到,一种新的心情和想法正在胸膈间生长起来。他回头看看张
岱,发现老朋友也在转头看他,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揶揄的意味。这意味使黄宗羲
想起了刚才那一下失态,于是不由得脸红了。
“哼,鞑子以为新船可恃,其实新船未经江水泡发,最易散架进水,哪里比
得上旧船禁撞!”尴尬中,旁边传来了这么一句。
这倒提醒了他,于是连忙接过话茬儿,搭讪地问:“哎,宗子兄,你说,新
船果然不比旧船禁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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