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浙东的鲁王政权忙于向江北进军,而坐镇南京的洪承畴却恰恰相反,他目前
全力关注的,却是由征南大将军博洛率领的清朝援兵抵达杭州之后,能否迅速突
破钱塘天堑,进而一举打垮鲁王政权。
说起来,这件事也确实不能不让洪承畴关注。因为自从去年闰六月,浙东军
民起义抗清之后,到如今已经整整十一个月有余。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清军
始终被阻遏在杭州以北,无法再向南推进。相反,明朝的残余势力,却在东面的
福建、西面的安徽、江西和湖广卷土重来。他们凭借民众的支持,千方百计与清
军为敌,正出现日益坐大之势。很显然,如果不趁这些势力还在各怀私利、互不
买账的时候,尽快给予毁灭性的打击,待到他们一旦幡然觉悟,真正联起手来,
事情就会变得极其棘手。而如果要给对手以致命的打击,那么浙东的鲁王政权无
疑是最关键的突破口。因为浙东地区正处于这条抗清连环的咽喉部位,与东边的
福建紧密相连。只要攻下了浙东,就能迅速进军福建。目前,在福州公然称帝的
唐王朱聿键,已经俨然成了明朝残余势力的最高象征,一旦把他铲除掉,就能给
各地的反叛者以沉重的心理打击,使之变成无头之蛇。那么接下来,就能对他们
实行各个击破,事情也就会好办得多。
如果说,洪承畴对浙东战局感到关切,这是最直接的原因的话,那么,还有
深一层的原因,那就是他奉多尔衮的委派,到江南来出任总督,也已经九个月了。
在这期间,除了在去年八月里,终于攻下了顽固抵抗的江阴城,又在十月里,平
定了徽州的叛乱之外,军事上并没有取得更大的战果。相反,到了今年的正月,
还竟然发生了以前明瑞昌王朱谊泐为首的一股暗藏的反清势力,在城郊四乡纠集
起两万余人,分三路进犯,试图里应外合,一举占领南京那样的惊人事件。幸亏
洪承畴发现得及时,紧急调动兵马,做好准备,痛下杀手,才把它好歹镇压了下
去,但是也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因此,如果再让局势这么拖下去,那么,被人
指责自己无能还是小事,最可担心的,却是由此引起朝廷的猜疑,认为他洪某人
对明朝余情未断,对抗清势力心慈手软,甚至怀疑他首鼠两端,心怀二志,别有
所图。那就实在是冤枉之极了!事实上,这并不是不可能的,别看摄政王多尔衮
眼下对他十分信用,但一旦起了疑心,大祸临头也是转眼之间的事。因为他毕竟
是前明的一个降官,有过与大清朝为敌的昭著“劣迹”。更何况,由于他目前位
高权重,朝廷中侧目而视的满汉官员,也大有人在……那么,这一次进兵到底能
否一举打垮可恶的鲁王政权,从而显示自己的能耐,以及对大清的耿耿忠心呢?
洪承畴心中却没有底。因此连日来,他只有密切注视着前线的动向,并吩咐手下
人,一有杭州方面的塘报和消息,就立即向他报告。
如今,洪承畴手上就有这样一份报告。不过其中说的并不是清军的进兵情形,
而是关于他的对手——浙东方面的动向。据说,鲁王政权得知清朝派出大军增援
杭州之后,十分恐慌,最近匆忙委任张国维为统帅,打算主动挥师渡江,来个先
发制人。但是,各路军马并不齐心。譬如方国安,虽然表面上也在进行准备,实
际上只是应付敷衍。近半个月来,张国维曾经几次派出军队,对杭州实行试探性
攻击,结果都因为方国安按兵不动,无功而返。另外,报告中还说到,不久前,
福建的唐王政权派遣佥都御史陆清源为使者,携带饷银十万,前往浙东,表示捐
弃前嫌,诚心修好之意。方国安得知后,竟然派兵中途拦截,强行夺去饷银,还
把陆清源囚禁起来。张国维为这事大为震惊,气得要命,但是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
洪承畴拿着塘报,把这些消息反复琢磨了许久。他自然知道方国安凭借手下
那五万主力正规军,目前在鲁王政权中占据着怎样举足轻重的地位。如果此人真
的像塘报中所说的这样子消极避战,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而鲁王政权对他又束
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的话,那么对手确实已经显露出败相,起码他们那个所谓
“西征”,就只是部分人的孤注一掷,看来成不了什么气候。一旦博洛的大军开
到,与杭州的张存仁联起手来,发起强大的攻势,浙东的平定,应该说还是有相
当成算的。于是,洪承畴稍稍放下心来,把报告放回案上,随手拿起下面一件。
这一件却是江宁府送来的密件,内容是关于审讯在押“逆犯”的。它立即又
引起洪承畴的关注。自从发生了瑞昌王朱谊泐进攻南京的事件之后,连月来,经
过对远近各村镇全力搜索追缉,已经陆续逮捕、处决了大批参与叛乱的不逞之徒。
但是为首的那几个罪魁仍旧逃脱了。为此,洪承畴一直放心不下,总担心他们会
卷土重来。他估计对方在城中必定还有暗藏的同伙,尚未彻底查清,因此下令江
宁府对剩下的一批要犯务必严加审讯,力求追出线索来。现在,江宁府的这个密
件,就是报告审讯的最新情形。据称:经过对那数百人犯逐一反复严刑拷问,并
且诱之以利,晓之以理,终于有两名犯人先后供出:有一个和尚曾经几次到叛乱
分子设在沧波门外的据点去过。此人法号“法明”,生得身材瘦小,但是举止活
泼、谈吐文雅。因为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而且只与在逃匪首之一的朱
君召联系,所以此外更多的情形那两个犯人都确实提供不出。
说了以上的情形之后,密件最后却附了这样一行字:
职等经仔细按察,近已查明:所谓“法明”者,实即故明诸生沈士柱。沈字
昆铜,芜湖人,系复社中坚。
“沈士柱?”洪承畴觉得这个名字颇为生疏。他捋着胡子,又极力回想了一
下,仍然没有任何印象。“嗯,既然此人是复社中人,那么,听说黄澍当年与那
伙人颇有来往,说不定会认识也未可知?”心里这么想着,洪承畴一抬头,却发
现中军官出现在门口,现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事?”他随口问。
“启禀大人,黄仲霖先生求见,说有事要面陈大人。”
黄仲霖——就是黄澍。洪承畴不由得一怔:“噢,正想找他,他倒自己来了!”
便把手中的密件放下,吩咐说:
“唔,请进来吧!”
片刻之后,随着回廊里一阵轻而急的官靴声响过,黄澍出现了。他一进门,
就低着头,交拱双手,做出行礼的样子。
“哦,先生请坐,请!”洪承畴照例站起来,回着礼说。
黄澍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但终于还是道了谢,坐到下首的一
张花梨木靠椅上。
“不知先生见顾,有何赐教?”看见黄澍接过仆役端上来的茶之后,就尽自
低着头,一声不响,已经坐到他对面的洪承畴忍不住探问。
“哦,不敢!”黄澍连忙把茶杯放到身旁的方几上,再度拱着手,说:“学
生之所以贸然求见,是……呃,是意欲向大人道达告辞之意。”
洪承畴眨眨眼睛,有点没听明白:“什么?先生是说——告辞?”
“是的。”黄澍抱歉地低下头。片刻之后,大约看见洪承畴没有做声,他又
解释说:“学生自归诚以来,深蒙大人不弃,派赴军旅效力于前,又相留幕中于
后,如此大德,感荷无已。惟是学生自觉樗栎之材,难副重寄,深恐有负大人厚
望。思之再三,与其尸位素餐,为同侪窃笑,倒不如自行告辞,也是保全脸面之
一法也!”说完,双手又是一拱。
洪承畴这才“哦”了一声,听清楚了。不错,自从平定徽州之后,考虑到黄
澍所立的功劳,他曾经打算向朝廷举荐他为知府,后来担心徽州民心不服,才又
作罢。结果直到如今,仍旧只能委屈对方暂时留在总督行辕中充当幕僚。本来,
随着军事的进展,清朝所占领的地盘不断扩大,急待派出官吏去加以管理。来自
满洲的官员极其有限,远远不能满足需要,这就必须大量起用投降的汉官。因此,
洪承畴来到江南之后,经过仔细甄别,反复挑选,曾经拟定过一份一百四十九人
的名单,并于去年底同江南省官员设置的方案一道,上报朝廷,请求予以录用。
但不知什么缘故,至今未见批复。直到前些天,他才从一位自北京来的官员口中
得知:以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为首的满族大臣,对于大量地任用汉员颇不以为然,
认为会危及满员的地位和权力,一直在劝摄政王谨慎从事。这个济尔哈朗,是当
今顺治皇帝的堂叔父和辅政亲王,地位仅次于摄政王多尔衮,在朝中很有权势。
对于他的这种主张,摄政王是否采纳,虽然还不得而知,但是洪承畴却不能不有
所警觉,因为他自己就是投降的汉官,目前又位高权重,早已为朝中的满族大臣
所侧目。于是,他手头尽管已经又拟出了一份名单,黄澍也名列其内,但出于谨
慎的考虑,只好暂且压下来。不过,他却没有想到黄澍已经等不及,竟然提出要
“告辞”。“不错,如今一边是各地职位都大量空缺,亟待派人填补,一边又白
白让许多人才窝在这里得不到任命。长此下去,岂止地方上会平添无数乱子,而
且还会挫折了才俊之士输诚报效之心!”暗中这么苦笑着,他就缓和了神色,恳
切地问:“先生此言,可是出自本意?学生也知以先生之大才,区区幕府实不足
以供施展。惟是一应任命,俱需经朝廷钦定,非朝夕所能办妥。目下学生已为此
事拟就奏疏,日内便要上报。兄台如无非走不可之故,何不再待一时,等有个结
果再说呢?”黄澍淡淡一笑,说:“黄某虽然愚钝,大人殷殷垂注之心,又岂会
不知?惟是正因如此,学生才不欲因一己之故,而令大人为难!”
“噢,此话怎讲?”
“记得大人履新之初,便布告四方,宣谕朝廷求贤德意。当时多少旧员闻知,
俱各额手称庆,争相应召,驿路馆舍,一时为满。谁知抵达此间之后,引颈而待
半载有余,却消息全无。近日方知,此非大人故意拖延,实是朝中有人对我汉员
心存疑虑,不欲多用之故。故此许多人都觉心灰意冷,各萌退志。学生今日告辞,
亦无非知难顺命而已!”
黄澍说这番话时,虽然语调有点酸溜溜的,但由于直接点出了事情的内幕,
却使洪承畴不由得一怔。不过,出于维护朝廷威信的本能,他仍旧“噢”了一声,
故作惊讶地问:
“朝廷不欲多用汉员?先生这消息从何而来?怕亦是二三候用之人,穷极无
聊,才造出这种妄测之说来!据学生所知,实情绝非如此。今上及摄政王虚怀若
谷,礼贤下士,并无满汉之分。所以迁延至今,实因人数太多,甄别考察,甚费
时日。此外别无他故!' ,
这么断然否定了那个传闻之后,为着安抚笼络对方,他接着又说:“何况江
南尚未平定,诸事纷拿,学生要倚仗先生之处甚多。譬如说,眼下就有一事,欲
请先生为我参详!”
说着,他就站起身,从公案上取过江宁府的那份密报,递到黄澍手里。
起初,黄澍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照例地跟着站起身,双手接了过去。然
而,没等把密件看完,他就止不住失声叫起来:
“啊,怎、怎么会是他!”
“那么,先生想必认得此人?”洪承畴关注地问。
黄澍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他神色紧张地把密件看完,这才
像是缓过一口气,小心地说:“学生认得。不过,那是早在弘光僭号之时——怎
么,原来他就在城中?”
洪承畴摇摇头:“时至今日,只怕已经逃掉了!嗯,这姓沈的,足怎样一个
人?”
“这……学生虽则认得此人,却无非见过几面,并无深交,故此也所知不多。
只是听说他虽然长不满五尺,却好作大言,平日满嘴兵书,在社友中引为笑谈。
此外,嗯,此外学生也就别无所知了……”
“唔。”洪承畴沉思地走出两步,随即回过头来,又问:“据先生所知,这
复社之中,像这沈士柱——还有去年那个吴应箕一类的人,会有多少?”
“大人是说……”
“这姓沈的在此间出入,分明已非一日。他在城里的复社中人里,会不会尚
有其他同谋?”
“这……据学生所知,那复社别看它当年名气颇大,其实无非是一千士子借
以求名进身之阶。其中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即在当时,已是各怀私利,互相攻
讦,争斗不已。及至今日,彼等眼见山河易主,天命在清,更是早已分道扬镳,
作鸟兽之散。其中冥顽不灵如吴应箕、沈士柱那等叛逆固亦有之,惟是多数却同
陈百史、龚孝升一样,已经剃发改服,归顺我朝。学生虽然不敢说这姓沈的在城
中必无同谋,惟是以复社目前之情形而论,只怕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
洪承畴看了幕僚一眼,对于黄澍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多少感到有点奇怪。
不过,他却不知道黄澍其实不仅认识沈士柱,而且前不久,还在柳敬亭那里同沈
士柱见过面,谈过话,一道喝过酒;他也不知道就在叛乱平定之后不久的二月底,
黄澍竟然利用职务之便,替沈士柱的密友柳敬亭、余怀等人开具过出城的关防!
目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尽管强作镇定地同自己周旋,其实心中紧张害怕得要
死,一心只想着如何遮掩脱身。因此,虽然感到疑惑,但是洪承畴仍旧只是把幕
僚的躲闪回避,理解为绕着弯子向自己含蓄进言,于是做了一个手势,说:
“学生也知正月平乱之后,城中的缙绅百姓意犹未安。再兴抄索,必令人情
惊怖,实不相宜。惟是乱匪虽平,匪首却依旧在逃。如若不及时将城中奸宄肃清,
一旦有事,便会成为祸根。到那时,就悔之晚矣!”
“啊,莫非、莫非乱匪还能卷土重来不成?”
“仅凭其强弩之末,自不足虑。惟是我师目今正倾全力以攻浙东,一旦陷巢
毁穴,敌之残部若不东奔入闽,便将渡江北窜。若然与此间之余匪刁民会合,便
难免死灰复燃,不可不防!”
听洪承畴这样忧心忡忡地分析之后,黄澍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仿佛在有所
掂量。忽然,他抬起眼睛,毅然说:“大人深谋远虑,良有以也!既然如此,黄
某愿竭微末之力,联络三五复社旧交可信之人,在城中暗查密访,务必查清一应
与沈士柱暗通声气之人,却来复命!”
这自然是洪承畴所希望的。他顿时高兴起来,微笑着问:“先生能慨然请缨,
洪某便高枕无忧了!只是,先生不再见弃了么?”
黄澍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无论到了何处何所,都是为大清尽忠!适才听大
人说,平定浙闽,已是指日可待。那么,就等前方的捷报到了之后,再作计议,
也还不迟。”
洪承畴捋了捋胡子,呵呵笑起来:“平定了浙闽,可得要委任大批官员前去
照管。到那时,先生只怕就更加走不了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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