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鲁王军队大举渡江的消息,使余怀临时又留了下来。但是他却不知道,他那
两位失去联络的朋友——沈士柱和柳敬亭其实也已经到了海宁,同他们在一起的,
还有鲁王政权的职方主事查继佐。目前,他们就住在位于城东的查氏家族的大宅
里。另外,余怀当然更加不会知道,昨天夜里,使全城居民大为恐慌的所谓鲁王
军队已经渡江的消息,其实并无其事,只是他的朋友们为了制造混乱,故意散布
的谣言而已。
沈士柱等三人是受黄宗羲的委派,于三天前秘密潜入城中的。在与海宁隔江
相望的浙东地区,自从鲁王政权终于决心出师西征以来,不仅地方民军,而且连
方国安、王之仁的正规军也都正式投入准备。经过督师张国维的积极推动,各项
事宜已经大体就绪。加上鲁王本人终于意识到,地方义军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
量,最近特意把孙嘉绩和熊汝霖这两位最先举义抗清的元老,擢升为兵部尚书兼
东阁大学士,这更大大鼓舞了义军将士们的士气。结果,在朝廷正式批准余姚军
的用兵方略之后,又有三股义兵自愿加入到黄宗羲的麾下来,他们是太仆寺卿陈
潜夫、浙西佥都御史朱大定和兵部主事吴乃武。这些人手下的兵虽然都不多,但
仍然进一步增强了黄宗羲的实力和声势。面对日益高昂起来的士气,孙嘉绩指示
黄宗羲尽快挥兵渡江,争取打响西征的第一仗。按照原定的计划,余姚军将首先
抢占钱塘江对岸的小镇谭山,然后迅速攻取海宁和海盐,再转趋太湖,与当地的
义军会合,进而向北拓展地盘。黄宗羲分析了所掌握的情报,估计占领谭山不会
有困难。但是海宁城中,最近清朝却派了一个名叫张尧扬的来任知县。此人手下
有千把乡兵,而且同杭州方面保持着联络,一旦情况紧急,就请清兵前来救援。
因此到时恐怕要费一点力气。为着确保能够顺利破城,黄宗羲与副手王正中反复
商议,决定秘密派遣出身海宁望族的查继佐先行潜回城中,凭借在当地的关系和
影响,设法联络有志之士,充当内应,到时配合义军攻城。另外,黄宗羲又想到
沈士柱和柳敬亭一直想到海宁去,寻访余怀和冒襄的下落,而且他们握有在南京
弄到的清乍号牌,进出海宁应该不成问题,于是便请两人也一道同行,从旁协助
查继佐。
现在,他们一行三人,凭借查继佐的哥哥查继坤的接应和帮助,不仅顺利地
在查家大宅潜伏下来,而且还大体摸清楚了城中的情形。原来,坐落于钱塘江出
海口的这个县城,经历了去年闰六月和八月两度起义,又两度失败之后,固然已
是疮痍满目,残破不堪,但是,自从清朝委派的知县张尧扬到任之后,经过一番
整顿,一些制度已经恢复起来,无法无天的行为受到遏制,曾经是乘乱而起、自
行组合的乡勇,也按分保团练的办法加以整编。此外,张尧扬还得到杭州清军的
支援,弄来了一批刀枪火器,把他手下的人马装备起来。各个城门的防务,除了
分派专人负责之外,每门最近还配备了弓箭手、长枪手、短枪手、防牌手、铳手,
以及一批丁壮民夫,协同据守。至于临战时的方略,张尧扬也作了布置,规定六
个城门除了南东二门和大小北门关闭不开之外,西门和小东门只开半扇,以便观
察敌情。一旦敌人杀到,如果对方势大,就闭门死守;如果对方来人不多,就大
开城门,挥兵主动出击,以期制敌于先机。如此等等。
由于发现海宁这块骨头并不是那么好啃,查继佐这两天在设法摸清城中底细
的同时,一直在他哥哥的帮助下,加紧秘密联络有志之士,力图在短期内集结起
一支可以充当内应的力量。他了解到:在东面不远的袁花镇,目前活动着一支抗
清武装,领头的名叫凌君甫,手下有好几百人马,经常出没在河汊芦荡之中,与
张尧扬为敌。只要派人去联络,估计会乐于听命。查继佐把这种情形向沈、柳二
人一说,大家都觉得如果得到这伙人相助,事情就会好办得多。但是怎样才能把
这支人马弄进城里,又不引起张尧扬的警觉,却是一个难题。后来,是沈士柱提
出,不妨在城中散布鲁王军队大举渡江的谣言,造成人心混乱,然后让凌君甫他
们的人马装扮成四乡民众,借口要求避难,成批混入城中。他怕大家有疑虑,还
特地引用兵书中“托或有之事,为莫稽之词,以恐之使惊,诱之使趋”的话,来
加以证明。查氏兄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便布置手下的心腹,在昨天夜里分
别出动,依计而行。果然谣言一旦放出去,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整座海宁城
都惊慌失措地骚动起来……消息传回查家大宅,大家自然十分高兴。其中,又数
沈士柱最为兴奋。事实上,尽管多年来他一直着迷地钻研兵法,不少名篇都能背
诵如流,但说到真正付诸实行,这还是第一次,而且没想到立即就大见效用。到
了第二天下午,他终于憋不住,兴冲冲地拉着柳敬亭来找查氏兄弟,要求出门去
瞧一瞧情形。查氏兄弟自然也极其关注情势的进展,特别是城中虽说已经乱起来,
但是接下来,凌君甫及其手下的人,能否利用这种混乱状态顺利混入城里来?以
及这些桀骜不驯的强梁之辈,尽管已经答应前来相助,会不会又临时变卦?这些
还全都拿不准。不过,他们已经不断派出家中的仆人到外面去探视,就连同凌君
甫联络的事,也已经作了安排。因此,听说沈士柱打算亲自出门,查继佐反倒捋
着胡子,沉吟起来:“昆铜兄要出去瞧瞧,本来也无妨,惟是敝邑可不比留都,
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区区七八千的居民,那些脸孔,十有七八纵使叫不出也认得
出。更兼眼下又是争战非常之时,那等做公的对面生人最是留意。即便是小弟,
因久出初归,也不敢轻易抛头露面。何况二位兄台本是外地人,只怕不甚稳便!”
沈士柱摇摇头,傲然地说:“不打紧,小弟已然落发出家,身上牒谱俱全,
况且带得有鞑子的号牌,料那些做公的也不敢奈我何!”
“那么柳老爸也一道去么?”
“老爸他也有号牌在身,自然去得!”
“可是柳老爸这尊容,最易记认,万一……”
“那么,”沈士柱立即改口说,“老爸就留在宅中,让小弟独自走一遭便了!”
“噢,”柳敬亭笑嘻嘻地说,“沈相公想卖脱小老,这可使不得!小老与沈
相公结伴南来,自问事事向前,不敢躲懒。这番也定不落后!”
看见沈、柳二人全都执意要去,查继佐一时没有了主意。他转向站在一旁的
查继坤,征询地问:“大哥,你瞧这事……”
查继坤点点头,说:“这样吧,既然二位要去,那么学生这里派了几个精壮
的手下,在左近暗地追随护卫,一旦有事,也有个照应。”
这样安排,自然可以让人放心一点。于是查继佐便支开身边的仆人,对两人
详细交待了一番,告诉他们按照约定,凌君甫的那些人马将要从小东门进人,并
且以臂上缠有草绳为记;然后,又再三叮嘱他们一定要事事小心,这才请查继坤
引路,避开众人耳目,从西侧的一道小门把他们送出去。
位于城中东北部的查家,离小东门并不算太远。当沈、柳二人沿着狭长的街
巷向前走去时,发现太阳已经偏向了西边。街巷两边的高低院墙、那大小不一的
门扇,以及门扇顶上的黑瓦顶,全都反射着明晃晃的光。一路上,不断有人进进
出出地从家里往外搬东西,看那紧张匆忙的神色,不用问,必定是受到夜来那个
谣言惊吓,打算出城避难的。这一次,两个朋友虽然照例结伴出来,但就柳敬亭
而言,与其说是急于看看外间的情形,不如说主要是不放心沈士柱。说实在话,
以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于眼前这种事已经不再会感到特别好奇。如
果真要拿主意,他倒是同意在这种时候,尽可能不露面为好。但是,瞧着沈士柱
那种兴奋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样子,他又知道,就算硬是拦着不让出来,沈
士柱恐怕也会偷偷往外跑。为着免得万一出了事,连个照应报信的人也没有,他
才决定干脆陪同出来走一趟。不过眼下,看见沈士柱像丢了魂儿似的两眼闪闪发
光,转动着光秃的小脑袋,四下里打量,嘴里还不停地喃喃说:“啊,果然动起
来了,都动起来了!这就好,这可好了!”柳敬亭就不禁暗暗摇头,伸手扯了对
方一把,悄声警告说:“老兄说话可得留点神,仔细让做公的听了去!”
“啊,对对!”猛然醒悟过来的沈士柱,连忙点着头,乖觉地说:“得留点
神!得留点神!”这之后,两人便不再说话,相跟着加快脚步,朝着通往小东门
的大路赶去。
小东门的正名叫宣德门。出门不远,就是供军队操演的校场。一条泥沙铺设
的大路,从那里一直延伸到城内。由于兵马长年累月地奔驰踩踏,路面已经破烂
不堪,而且尽是坑坑洼洼。虽然还在巷子里时,柳敬亭就听见外面老远地传来闹
哄哄的声浪,但当走出巷口一瞧,他却仍然不由得为之一怔。只见大路上黑压压
的,拥挤着无数逃难的百姓,有挑着担子的,有驾着独轮车的,有赶着驴马的,
但更多的则是背着各式各样的包袱,正拖男带女、扶老携幼地从四面八方乱纷纷
地拥来,又向着城门的方向赶去。他们脸上的表情是那样惊慌失措,悲苦凄惶,
完全是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很显然,如同刚才巷子里的那些居民一样,他们
也压根儿不知道夜来那个消息,只是有人故意散布的谣言,而且,都很害怕鲁王
的军队一旦打过来,会对他们这些“大清顺民”施以无情的报复;但是,他们似
乎又并不相信清朝的官府当真能够保护他们,结果只好像一群没有主宰的惊弓之
鸟似的,一有风吹草动,就争相逃命。随着他们蹒跚而行的脚步,大路上扬起了
漫天的尘土,灰蒙蒙一片,使太阳都为之暗淡了下来……
“嗯,老兄那条计策果然使得,竟是把全海宁城都闹动了呢!”发现情形果
然不出所料,甚至比预想的还更混乱,柳敬亭不由得回过头来,低声称赞说。
“可是、可是怎么会这样子?这么多人,这么乱……”沈士柱瞪大眼睛,不
知所措地问。看来,眼前这来势汹汹、惊恐万状的景象,把他好吓了一跳。
柳敬亭斜觑了他一眼:“咦,人越多,越乱,才好呢!不乱,外边的人怎么
进得来?”
沈士柱却摇摇头,喃喃地说:“不对,不是这样子,不该这样子……”
“不该这样子?”柳敬亭感到莫名其妙,“那该是什么样子?”沈士柱却没
有回答,只是像受到某种无形禁制似的发了呆。这样站立了片刻,待到人数众多
的一群百姓乱哄哄地拥了过来,他就魂不守舍地随着人流向前走去。柳敬亭看见
了,只好紧赶几步,跟在后面。
两人脚步不停地走了一阵。这当儿,由于蜂拥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情形也
变得更加混乱。有因为抢道而发生争吵的,有因为走丢了亲人而又哭又喊的,有
因为突然发病而昏倒在地的,还有财物被窃的、行李散架的、把要紧的东西忘在
家中要回去取的……有两个汉子,不知为什么争执起来,其中一个被另一个猛然
一推,向后噔噔噔地倒退了六七步,撞歪了一架独轮车,还带翻了一挑担子,把
那些坛坛罐罐摔了一地,弄得哭骂声四起,周围的人乱作一团。还有一个瘸腿的
老头儿,发辫披散着,气喘吁吁地追赶一只逃脱了捆绑的鸭子,忽然脚下绊着了
什么,一跤跌倒,待到挣扎起来,已经是满脸鲜血,但是却顾不得疼痛,仍旧瞪
大惶急的眼睛,在人丛中寻找那只不知去向的鸭子。不过,最可怜的还是那些有
身份人家的妇女,她们那一双小脚即使在平时也是步履维艰,哪里经得起在这坑
坑洼洼的路上奔命?一路上竟是几步一跌,连滚带爬,弄得哭爹喊娘,狼狈万分
……这样一些情形,柳敬亭自然都看在眼里,不过,前些年,他跟随左良玉的军
队行动,比这混乱十倍,也残酷十倍的场面都见识过许多,因此,虽然心中也自
叹息,但是已经没有什么更惊骇的感觉。倒是沈士柱,却像抵受不住,怕冷似的
缩着身子,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步子也迈得越来越缓慢。柳敬亭不由得奇怪起
来,心想:“前一阵子,他不是还生怕城中乱不起来么!怎么事到f 临头,却变
成这副模样?”于是挨近前去,低声问:“嗯,你怎么了?”
沈士柱摇摇头,哭丧着脸说:“没有什么。不过,这种事,我就只做这一回,
以后再也不做了!”
柳敬亭微微一怔:“再也不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为什么,总之我下一回绝不再当什么卧底内应就是!”沈士柱坚持说。
停了停,大约看见同伴仍旧皱着眉,一脸的疑惑不解,他才又向周围扫了一眼,
局促不安地解释说:“连累他们这样子,我可是没有想到……”
柳敬亭眨眨眼睛,这才明白过来。的确,眼前百姓的惊骇慌乱程度,那种惨
苦可怜的样子,是他们制造谣言之初,所没有想到的。不过,为着早日收复此城,
使他们不再受亡国之辱,这恐怕也是迫不得已的事。他沉吟了一下,慢慢地说:
“今日这事,其实……”
“今日这事也得有人做,是不是?”沈士柱蓦地停下来,气急地打断说,
“那就让愿意做的人去做好了!反正我是不会再做的!”停了停,又咬着牙添了
一句:“这——这不是我沈某平生的素志!”
“平生的素志?”柳敬亭觉得有点听不懂。
“不错!”沈士柱把脖子一挺,吵架似的大声说。然而,就在这时,身旁蜂
拥而过的难民们似乎使他意识到什么,于是,目光中那股挑战的锋芒抖动了一下,
消失了。有片刻工夫,他咬紧嘴唇,低下头,默默转过身去;末了,终于摆一摆
手,用懊丧的、几乎是带哭的声音说:“哎,你是不会懂得的!谁也不会懂得!
没有人能懂得!哎,还是走吧!”
柳敬亭满腹狐疑地瞧着。不过,他随即也就醒悟过来,对方所说的“素志”,
看来没有别的,无非还是那个“虎帐谈兵,跃马杀贼”的奇怪的念头。“可是,
就眼下这一点子凄惨景象你都受不了,还说什么与敌人刀对刀、枪对枪地厮拼!”
柳敬亭苦笑地想。看见沈士柱已经径自向前走去,他只好摇摇头,依旧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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