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赵喜带来的消息对康盼儿而言实在是太震撼了,即使天亮了,她依然处于极
度的震愕当中,连自个儿什么时候被带到公堂上都不知道。
佟傅玉一脸威仪的端坐在公堂上,门外聚集了一大群人等着看戏,康盼儿跪
在公堂右侧,王氏二妇跪在左侧。
“啪”的一声,佟傅玉先拍了下手上的惊堂木,然后开始问案。
看着王家二妇滔滔不绝的指控词,康盼儿突然迷惘了,紫烟真的被救了吗?
为什么那两个女人如此的有自信?
心中的疑虑让她面对佟傅玉询问是否遭冤时,她回答不出来。
现场因她的沉默而群生鼓噪,佟傅玉只好暂停问审,半个时辰后继续。
她被带到后堂,岂知映入眼帘的是那个让她心痛欲死的宇琛。
她的内心震荡不已,虽然他不发一语,但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他的歉意。
是了,是歉意!得知这一点,不可否认的,她的心有一瞬间的释怀。
但是她被强暴是事实,多少的歉意都挽不回对女子而言有如第二生命的贞节。
她还是得继续恨他,才能忘记他在她体内律动时,差点脱口而出的娇吟。
她低着头,不想不愿不敢不能看他一眼。
“康盼儿,你还在担心什么?紫烟已被救,人证物证对你极有利,本府不懂,
为何你的冤会说不出口?”佟傅玉已从赵喜那儿得知昨晚发生的事。
“我……”她咽了咽口水,“对不起,我看到她们自信满满的表情,我实在
很担心紫烟是不是真的被救……”
宇琛插口解释,“沙德尔武功高强,他昨夜的救援行动并没有惊扰王府的人,
可能她们到现在都还没发现。”
康盼儿点点头,算是接受他的解释。
“我知道等会该怎么做了。”
重新开堂问审,佟傅玉先传华佗药行的卢驴子跟王氏二妇当面对质,证明她
们的确购过春药云雨散。再传王府的奴仆、邻居指证她们的恶行,最后递上证物
云雨散,凡是服用过此药的人会口干舌燥,舌床皲裂,嘴唇裂颤,仵作回报王大
祥确有这种症状,而且相当严重。
云雨散购买门路并不畅通,整个杭州城只有华佗药行才有,而今年的药量几
被王氏二妇购罄,佟傅玉除了询问她们的丈夫身体状况不差为何唇舌尽裂,更问
为何在王家搜出云雨散?
最后,犯妇无言可辩,只能俯首认罪,坦承杀人动机只因妒性贪念大起,不
愿良人再纳小妾而刮爱割财,于是下此毒手。
判令一下,王家二妇不守三从中出嫁从夫的道理,再加上欲栽赃他人,罪大
恶极,判两人杖击一百,并流放宁古塔,终生不得归乡。
至于贩卖云雨散的卢驴子,不守医德,贩此恶药危害世人,被判杖击七十,
收为官家奴四十年。
至于瘫痪的王大祥,因其鱼肉乡民,为富不仁,早已惹得怨愆四起,被判没
收家产,随王氏二妇一起流放宁古塔。至于其没收的家产,一半帮助府内奴仆重
谋生机,一半捐做官粮用。
康盼儿冤狱一案,终是告结。
望着被拖下去的犯人,康盼儿并没有因冤情昭雪而展露笑颜,反而陷入沉思
中。
如果易地而处,换成她看着自己的丈夫想要纳妾,她能平心静气的不吵不闹
吗?
不,她做不到!
但她又不愿意因妒念而失了分寸。
那她该怎么做呢?
她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即使回到了月涌斋还在想着。
终于在思考了许久之后,她作出了决定,按照原先计画离开。
只是,她的心也能一并带走吗?
她知道这比登天还难,那个英挺俊朗的翩翩男子,夺走了她的贞操和……一
颗心。
“娘娘,娘娘!”
一阵柔嫩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康盼儿吓得差点跳起来。
她看向发声的人,那是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女孩。
“你是……”她确定自己没看过这女孩。
女孩恭敬的行了个礼,“奴婢名叫小青,是万岁爷派来服侍娘娘的。”
听着她的话,康盼儿的眉渐聚拢,听到那一声“娘娘”,心里更是隐约泛起
不好的预感。
“你说的”娘娘“是谁啊?”
“就是指你啊,娘娘!”小青眨着水亮的眼回道。
康盼儿深吸一口气,心里的疑惑得到了解答,一双美眸中开始酝酿着风暴,
若仙的容颜涌现不悦。
“是谁准你这么唤的?”她尽量压抑心中的愤怒。
小青看不出她的不悦,老实的说:“就是万岁爷啊!他要我一定要喊你娘娘,
虽然还没册封,但──”
“够了,不准这么喊我,听到了没?”她再也忍不住的怒斥。
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这么胆大妄为啊!说做就做,难道不需要问问她吗?
其实,对于她究竟在气什么,康盼儿也弄不清楚,究竟是气他的独断独行,
还是气他因为要了她的处子身而想对她负责,进而纳她为妃?
小青一骇,慌忙的跪下,“娘娘,你不要生奴婢的气,小青太笨了,惹娘娘
生气,小青掌嘴,小青掌嘴!”说完,她用力的掌嘴。
看着原本雪白的小脸顿转赤红,康盼儿的心紧了紧。
她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控制不住性子而发脾气,她只是个孩子啊!
康盼儿走过去,伸手阻制她继续掌嘴,“小青,我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
…我只是不喜欢”娘娘“这个称呼。”
小青不解的看着她,“可是万岁爷要奴婢这么喊,奴婢不敢违背啊!”
康盼儿叹了口气,不管了,反正她已经决定要离开,他们要怎么喊都无所谓。
“随你吧。”说完,她坐回窗边的椅子上。
“娘娘,你没生小青的气吧?”
康盼儿看了她一眼,“你做了什么会让我生气的事?”
小青松了口气,“没,奴婢去为娘娘弄些吃的。”说完,赶忙提摆离去。
也难怪小青会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挨主子一顿排头。以前在宫里
时,小青是负责伺候柳贵妃的,柳贵妃性格乖张,从不给奴才们好脸色看,她曾
因为说错了话,差点被柳贵妃杖击致死,幸好宇琛出面制止才保住一条小命。
后来,她就被兰嬷嬷带在身边,直到今早宇琛一声令下,要她来侍奉即将被
册封为妃的康盼儿。
只是这娘娘的个性真如大伙说的那么和善吗?刚才她发那么大的脾气,她不
禁有点怀疑了。
小青捧着托盘进门,将盘中的佳肴一一放在桌上,有莲子银耳汤、豌豆黄、
绿豆糕等各地美食。
康盼儿看着摆满桌上的食物,“这些都是给我吃的吗?”
“是啊!娘娘快来吃吧。”万岁爷交代她一定要盯着娘娘用膳。
对,她得吃饱,晚上才有力气逃离这里。
康盼儿轻移莲步,在桌旁落坐,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正当她享用美食时,小青的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
康盼儿看了她一眼,语气轻柔的问:“你肚子饿了吗?”
小青靦腆的点点头。
她伸手拉过小青,“一起吃吧。”
小青大感惶恐,“奴婢身分低下,不能跟娘娘一起用膳。”
又是娘娘,听来真烦!
“其实我的身分跟你一样,也是为人奴婢,配不上娘娘这个称呼,如果你担
心被万岁爷责备,当着他的面你再称呼我娘娘好了。”
“那平常我要怎么称呼你?”
“我的年纪长于你,你就叫我盼儿姊姊吧。”
“这……”小青一脸为难,本以为只要服侍个不会动不动就打人的主子就谢
天谢地了,想不到在她眼前的却是可以和她称姊道妹的主子,真是怪了!
“别这个那个了,坐下来吃吧。”
她瞄瞄门口,心里还是有点怕怕的。
康盼儿叹了口气,难怪人家说一日奴才几是一辈子奴才,活得完全没有自我。
她起身合上门,上了闩,“小青,可以吃了吗?”
小青这才点点头,坐都还没坐稳,嘴里已塞满了食物。
康盼儿不自觉的笑了笑。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做了十多年的下人,她
很不习惯被人伺候,她习惯付出,不习惯享福。
所以皇家的优渥生活不是她的贱命习惯得了的。她再一次坚定自己的信念。
她坐在小青身旁,看着她大快朵颐,突然想起紫烟。
她该去告诉她一声,看紫烟是要跟着她还是另有去处。
“小青,你知不知道有一个紫烟……”
小青满嘴食物,话语不太清楚,“娘娘,你是说紫烟姑娘?”她一时还改不
了口。
“对,就是紫烟。”
“紫烟姑娘住在西翼厢房云深斋,沙大哥亲自照顾她喔!”
康盼儿满脸狐疑,“为什么是沙大哥在照顾她?”
“娘娘,你不知道吗?听说沙大哥和紫烟姑娘是青梅竹马!只是沙大哥上京
应试武举那一年,紫烟姑娘家就败了,结果紫烟姑娘只好委身在王府当个婢女,
直到这次事件两人才得以重逢。”
听到这个消息,康盼儿吃了一惊。
“难怪好几次万岁爷要指婚,沙大哥都不肯接受,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他
一直等着紫烟姑娘呢!”
原来如此,难怪她总觉得紫烟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忧愁。
紫烟终于等到了她的真命天子,那……她的真命天子呢?
她的真命天子夺走了她的贞操、她的真心、她的灵魂,她的一切。
但她放不开了,即使是离开了他,她依旧恋他一生一世。
“小青,我要去看紫烟。”
“娘娘……”在她的逼视下,小青改了称谓,“盼儿姊姊,我们去会不会打
扰到紫烟姑娘和沙大哥啊?”
“我们只待一会儿,不会打扰的。”紫烟既找到幸福,毋需再随她浪迹天涯
了。
“好吧,那我们去看看她。紫烟姑娘昨天还说要教我唱她家乡的歌呢!”
“我看喔,打扰他们的是你吧!”
小青吐吐舌笑笑,走到门口突然又奔回桌边。
康盼儿回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只见小青伸手捞起盘中最后一个煎饺往嘴里塞。
小青见被她发现了,又是调皮的吐了吐舌。
康盼儿微微一笑,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孩。
一阵叩门声唤着门内相依相偎的男女。
沙德尔踱至门旁,伸手推开门,“谁……盼儿姑娘,喔,不!”他恭敬的行
个礼,“臣沙德尔,见过娘娘千岁!”
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康盼儿笑了笑,点个头走进云深斋。
床上的人看到她,兴高采烈的跳起身朝她冲过去。
“盼儿姊姊……”紫烟的脚甫踩到地,就被沙德尔拦住了。
“烟儿,拜托你小心点,你身子骨还虚得很,万一又有什么不适,该怎么办?”
他担心的说。
过去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在王府里受尽折磨,想到这,他心里涌现强烈的
怒气,直想把王家二妇和王大祥大卸八块。
紫烟双颊酡红的低垂螓首,轻声道:“人家哪有……”
一旁的康盼儿和小青看着紫烟羞赧的模样,不禁笑了。
听见她们的笑声,紫烟更是羞得不知所措,“尔哥哥,都是你啦!让盼儿姊
姊笑我!”
康盼儿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紫烟,我真的好高兴,你终于找到自
己的幸福了。”
“盼儿姊姊……”紫烟才想说些体己话,却被心上人打断。
“烟儿,以后要唤她娘娘,不可以没大没小的。”紫烟跟了他,他的主子也
就是她的主子,人臣之礼不可废。
“娘娘?什么娘娘啊?”紫烟不解的问。
沙德尔正要解释,康盼儿抢先开口,“没关系,紫烟,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反正她就要走了,怎么唤都无所谓。
“紫烟,你已经决定要跟着沙德尔了吗?”她转移话题的问。
紫烟毫不考虑的点点头,随即又皱了眉头,“盼儿姊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和尔哥哥在一起啊?”
康盼儿不语,现场一片凝窒,沙德尔也是紧张万分。
“如果盼儿姊姊不答应,你会放弃吗?”
紫烟一脸为难,但她还是点点头。
“烟儿,别……”他不想放弃她,爱了这么多年,上天垂怜他,不舍他就此
孤老,让他与盼了多年的女子得以重逢,他绝不能失去紫烟。
康盼儿无奈的摇摇头,“傻瓜,盼儿姊姊不是这种人。”说完,她转向沙德
尔,寻求他的保证。“紫烟和我情同姊妹,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她,她过去吃了很
多苦。”
“我沙德尔用生命起誓,终我一生,对紫烟无怨无悔!”他语气诚挚的保证。
看着深情无悔的沙德尔,以及痴情的紫烟,康盼儿心想,这才是世间最珍贵
的爱情,一个人守着一个人,直到地老天荒。
“好,紫烟就交给你了。”她将紫烟的柔荑放到他手中。
结束了!唯一让她牵挂的事情已有圆满的结局,她的离去不再带有遗憾……
谎言,天大的谎言!这里有着她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遗憾。
她正想趁一对璧人不注意时离去,却发现小青还呆愣着。
“小青,走了。”她低声道。
“可是,紫烟姑娘还没教我唱她家乡……”
老天!她是单纯,还是呆啊!
康盼儿一手捂着她的嘴,免得她乱叫吵到人家谈情,拉着她快步往外走。
月隐星没,这是一个遁逃的好时机。
康盼儿身着暗色衣裳,蹑手蹑脚的离开东翼厢房。
据这段日子的观察,行馆南侧建筑物少,一片草坪连着缓升的山坡,越过了
山坡便离开行馆范围。
继续往南走,可以看到一条小溪,名为杏花溪,不远处有个小村庄,她可以
暂时待在那儿,等到宇琛回宫后,她再离开。
心情是急迫的,脚步却不知怎么的快不起来,难道她心里还有丝毫期待吗?
不!不该有的!如果今晚不走,那就是终生沦陷了,走吧!
康盼儿加快脚步的走着,终于离开最南侧的养晦堂,来到那片绿草如茵的山
坡。
方才一路走来,好几次跟巡逻的守卫打上照面,吓得她以为被逮个正着,却
没事发生,那些守卫只是笑笑的向她行礼,然后离去。
那笑容怪怪的,但她无心深思,迳自举步离去。
正当她加快脚步赶路时,一阵风刮过她身边,接着她便撞上一堵结实的肉墙。
她抬头一看,映入眼廉的是一张刚毅俊朗的面孔。
是他!
康盼儿难掩心中讶异,难道他知道她会逃?
原来,刚才那些守卫会笑,是以为她是来和他幽会的!
宇琛深深的望进她眼里,“再过去一点的杏花村是行馆退休的奴仆居住之处。”
闻言,康盼儿的胸臆不禁升起怒火。
“你跟踪我?”她气得忘了什么君王至上,她只知道自己被戏耍了,杏花村
也是行馆财产,真是天杀的气人!
宇琛没回答她,迳自问道:“为什么要走?是因为朕碰了你吗?”
她已在他心版上烙印,只要她一离开,他的心就破了一个大洞,所以她不能
走。
“碰?你的用词还真含蓄,那是强暴吧!”康盼儿冷笑着,心里因想起那不
堪的一幕而痛苦不已。
宇琛听到那么激烈的词,心中一阵刺痛,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情愫,张臂拥
她入怀。
“不是强暴,不是的!”他永远无法忘怀与她缱绻的滋味,并且终生不悔。
“是不是都无妨了。”她扭扭身体,想挣开他的铁臂,“皇上,民女深冤已
雪,该离开了,多谢皇上相救,来生必是殚精竭虑以报──”
“别再说了!盼儿,别用这么疏远的语气跟朕说话,朕受不了!”宇琛嘶吼。
她的语气像是在对个陌生人说话,这让他的心似刀割剑刺,痛得蹙紧英眉。
“你到底要怎样?”康盼儿无奈的问道。
“别离开,好吗?”他不会放她走的,绝不!
“我没有留下的理由。”
“为朕留下来。”他深情的看着她。
“有各式各样的理由要我留下,但”你“是最不可能的理由。和夺我贞洁的
人共居,对我是种酷刑。”
宇琛叹口气,“说穿了你还是在恼朕。朕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你?”
“为什么要留我?”她不答反问。
他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说出心中的爱意,害怕一旦说出口她会拒绝,并且
执意要走。
看他迟迟不语,康盼儿误以为他根本对自己的动机一无所知,心中一恸,
“不要因为自己一时想要尝鲜,就有这么幼稚的举动,你知道这样有多伤人吗?”
“你弄拧了朕的意思了。随朕回宫,朕要封你为后!”从明白对她的爱后,
他就知道这国母之位只有她能坐。
闻言,康盼儿瞠目结舌,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啊!这多讽刺啊!
她以为会听他说爱她,可她听到了什么?
“这生意真好做,只要拿贞操做买本,得到的竟是东宫首位!哈哈……”她
大声笑着,眼角滑落晶莹的泪水。
没有真爱是不能长相厮守,没有真爱,两人之间是无止境的痛苦。
她不要他负责啊!
康盼儿遏不住心里的痛苦,一把推开他,大声喊道:“没有情,没有爱,不
要再来伤害我,我只是个平凡女人,所有普通人渴望的我都想要!”
她的力道过大,宇琛后退了几步,因她的话呆愣当场。
她趁着这个机会拔腿往前奔,他这才回过神,连忙施展轻功追去。
不一会儿他便来到她身边,伸手想拉住她,但她猛烈的挣扎抗拒,无奈之余,
他只好一掌劈向她的后颈,她登时软倒在他怀里。
宇琛心痛不已的拥着她,亲吻着她柔香的发丝,眼神中满是歉疚和浓浓的爱
恋。
“盼儿,对不起,朕不是有意要伤你,朕只想留下你,因为朕真的很爱你!”
他抱着她施展轻功,迅速奔回行馆。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