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大嫖弓着腰,手里拿着一盒烟,鬼鬼祟祟地推开了包房的门。
我正醉醺醺地靠在沙发里,两腿扔在茶几上,手搭着一个小姐的肩膀,钩住透
明的胸罩带子,玩皮筋一样一下一下地拉着。对面墙上有一幅鲜艳的油画,灯影幢
幢里,一个外国女人玉体横陈,风骚透顶,快乐地飞着媚眼。
雷强他们各自忙活着怀里的女人,一个叫太阳岛的哥们儿正鬼哭狼嚎地唱着一
首情歌。
我说,大嫖,那么礼貌干嘛呀?这是你们家的窑子,我们又不搞群婚!
张大嫖嘿嘿乐着说,兄弟真想搞就搞呗,一切皆有可能么!说完转着圈发烟,
有几个面生的,我也没介绍,张大嫖倒也不在意。就像他自己说的,来的都是客,
就是图一乐,出了这个门,刚娶的老婆姓什么都忘了,谁还记得谁?
张大嫖是两劳释放人员,这些年什么犯法干什么,什么挣钱干什么,一不小心
就发了。他这歌厅叫午夜情,名字挺俗,生意倒很不错。白天安静得像庙,一到晚
上,笙歌不断,香风阵阵,粉的绿的霓虹灯妖艳地闪烁,嫖客摩肩接踵,小姐卖弄
风骚,好人经过也乱了阵脚。这两年上边提倡招商引资,要求政府部门为投资者保
驾护航,谁拿着钱来,谁是大爷。这些大爷谈完生意,一般都喜欢逛逛窑子,尝尝
地方特色,于是歌厅多了起来,我们这些坐地户也跟着享上了艳福。
张大嫖出去了,我喝了口啤酒,转身跟那个叫什么红的小姐说,妹呀,我给你
出个题吧?什么红雀跃地说,好呀好呀,哥我可会答题了,比范伟还厉害呢。我说,
那好,听着啊。说从前有一个农民,秋天割了麦子,要磨成面。村里有两家磨房,
一家老板姓钱,人也比较黑,大伙儿都管这磨房叫钱面;另一家比较厚道,好说话,
大伙儿都叫它厚面。要是你是这个农民,你喜欢哪个磨房?
什么红冰雪聪明地想了一会儿,说,我喜欢后面!
我哈哈大笑,拍拍她鼓鼓的屁股说,哥也喜欢后面呢,咱俩想到一起去了!雷
强闻声也跟着笑,什么红天真地问,哥你们笑什么呀?我突然有点烦,粗暴地说,
去你妈的,这样的段子你不知道一千,也听过八百,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啊你?别告
诉我你是处女!什么红蔫了,刚想搡着我的胳膊撒撒娇,让我振臂一挥,给悠沙发
那边去了。
太阳岛有点未老先衰,谢顶的脑袋上只剩下一圈稀稀拉拉的毛,中间寸草不生,
很是皎洁,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倒也贴切。这时候他正和一个小姐对唱,是那首
老得不能再老的《心雨》:
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小姐娇滴滴地唱道。
让我最后一次想——你!太阳岛怒吼着跟上来,听起来竟有些悲壮。
我傻呵呵地听着,突然觉得没意思。今天一大早,这帮家伙就把我从单位里劫
了出来,打了一天麻将,坐得腰酸腿疼,赢了几百块钱,刚高兴了一会儿,输钱的
雷强就跟太阳岛吵起来了,为了一张牌,两个人频频向对方的母亲致意,我劝了半
天,还是不依不绕,直到要掀桌子,这才老实了。出来吃饭,点菜像便秘,个个都
那么矜持,雷强说,天天出来吃,也他妈不知道吃啥了。这话虽说也算实话,可连
我听着都觉得矫情。好不容易点完了,上菜又慢,还吃出一根亮泽的秀发来。太阳
岛要跟老板动手,我看不下去,叫他们再做一盘算了,最后结帐时还是打了对折。
拣了个小便宜,出来直接上歌厅来寻欢作乐。大嫖发过来几个小姐,都不怎么漂亮,
不是瘦得像筷子,就是胖得像丸子。我只好使劲喝酒,到底把自己灌醉了。
这几天一直有点心神不定,只觉得什么都那么糟糕,特别是今天,一整天了,
心悬着来回飘,一肚子事,像无数只肮脏的手,一把一把地揪。主要是因为明天的
中层干部竞聘,虽然也做了不少准备,到底心里没底。其实仔细想想,又分明不怎
么在乎,这感觉很折磨人,就像在刑场上抓阄,两张纸条上都写着死,只是死法不
同而已。
雷强递给我一根烟,我探过头去就着打火机点上,深吸了一口,问雷强,你说
这男的有没有更年期?我是不是他妈的早更啊?雷强端详着我说,还真有,不过你
不像,你好像是性冷淡。我讪讪地说,去你嫂子的吧,我今天有点闹心。雷强推开
怀里的小姐说,杂志上说了,男人也有生理周期,就像女人来那个,过几天就好了。
说着捏起嗓子学着广告里的腔调说:在不方便的日子里……
我干巴巴地笑了笑。
我是个醉醺醺地游荡在夜晚都市街头的小公务员,白天骗骗领导,晚上骗骗老
婆,抽冷子骗一把良家妇女。我出生于七十年代那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今年三
十三了,我生活的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多风,一年四季尘土飞扬,纸屑乱舞。因为
地近内蒙,民风彪悍,社会黑暗,人情淡薄。我大学毕业后回到这个城市,到税务
局上班,结婚,生子,一转眼,七八年就没了。
其实我也算是个挺好看的男人。个子挺高,脸还算有棱角,尤其是鼻子好看。
左边脸颊上有一个三针长的刀疤,是青春期一次火并时留下的纪念,也不算什么美
中不足,因为有的女人就爱这个,甚至和我做爱时都喜欢摸着它,特别变态。总的
来说,我这人长了一副好人脸,看起来比较绅士,这德行使很多女人上了当,我常
常抽空装一把绅士,为女士开车门,拉椅子,挂大衣,有时候抽烟还问问人家可不
可以,非常有样儿。其实我脾气也不怎么好,好突然动粗,谁知道这也成了女人欣
赏的地方,觉得比较爷们儿,在这个雌化的时代里,这是我唯一感到自豪的地方。
这样我的女人就比较多,有小女孩,也有姐姐级的情人,手边总是有人,几乎
从来没断过档。有的纯粹是玩,有的也用过心,其中一个对我特别好,我也感动了
一阵,后来突然就厌倦了,把她伤得够呛。情人这件事就是这样,最初很刺激,时
间一长,也不觉得怎样,到最后却总是恨得像仇人。盛夏的时候,我带着最后一个
情人去了一躺北戴河,玩了一周。她是一个电脑公司的文员,比我小,头几年就离
婚了,在床上总是有点性饥渴的意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那几天在沙滩上晒太阳
的时候,她总是催着我带她去逛街,一边暗示我她想要什么,我一时心烦,领着她
买了几件衣服,回来就和她分手了。分手了,她也不找我,向来是我甩女人,这一
次倒好像是她甩了我,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感到男女之间的薄情寡义,心灰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了。现在的男女关系越来越随便,越来越平常,随
便到吃一顿饭就可以上床,平常到不参加一点就显得很老土。我这人又散漫又要面
子,在那样的圈子里一混,就再也拔不出脚来了。过去,流氓这个词在我眼里就是
黑社会大哥,又有钱又仗义,死多少回还能活回来。最近我突然发现这词跟我有点
关系,因为我就是一个流氓,并且跟大哥还差得很远。不承认也不行,不是流氓,
怎么不守着老婆孩子好好过小日子,固定的不固定的女人一大堆?不是流氓,怎么
一天到晚净跟流氓称兄道弟?这感觉很失败,就像一道长夜里的闪电,彻底照亮了
我的黑暗,毫不留情。
有一首老歌,叫《再回到从前》,是大胡子张镐哲唱的,我喜欢。我常常在要
离开歌厅的时候让人放这首歌,也不唱,就听。听这歌的时候我总是醉着,总是想
起二十岁前后的人和事,像个颤巍巍的老头子。以前我不怎么想这些事,现在突然
怀起旧来,一边怀旧,一边还有点惆怅,好像自己本来应该挺君子。这感觉酸叽叽
的,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不能回到从前了,就算能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我了,
只是这样的时候我不知道,眼前的一切,原来正是以后的从前。
总来的那帮哥们儿都知道我这习惯,常常是我一点这歌,就有人站起来说,再
回到从前了,散场了。我就想,从前可不散场了么,只不过散场的时候没人告诉我,
我自己睡着在剧场里了。在那个孤单冰冷的梦里,天上地下一片混沌,我满世界乱
抓,一只手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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