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家,第二天上班,我的头还在丝丝地疼。
单位里的人都在兴奋地传说着付科的光辉事迹,有几个人说要去医院看看,我
心里一动,推说头疼,拿了五百块钱让他们给捎去了。
雷强来电话,还是昨天那个事。我说行行,少说两句行吗?我给你结。雷强说,
我就说么,典子能见死不救?你晚上有饭局没?我说没有。雷强说,那你干脆也过
来得了,一起喝,也给我壮壮面子。我说,行吧,哪儿喝不是喝呢。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闲得无聊,拿着手机乱发短信骂人,大伙儿回了话我也
不接。想想又觉得很没意思,心里空荡荡的,好像架着个看不见的摄像头,无声地
扫来扫去,犄角旮旯都是灰尘,没一块干净的地方。我这是怎么了?单单一个破官,
一个付科,就能让我这样?好像生命里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点,这些点本身并不
重要,但是它们把前一段的生活给关闭了,想回去是不可能了,往前走,又不知道
方向。这个夏天就是这么一个点,没有任何先兆,一切都在悄然演变,令我猝不及
防。我真的开始了一个失重的梦,别说再回到从前,就是保持眼前的状态都已经不
可能了,这感觉使人心惊胆战,又无可奈何。
黄黄的阳光洒在办公桌上,我有点困,心里缠缠绵绵的,脆弱不堪。这时候我
有点想女人,又觉得天下没有谁可以温暖我,心思跳了跳,十多年前的某个冬天又
复活了,一张年轻的脸渐渐清晰,在风里冻得通红,我牵着她的手,连蹦带跳地走
在傍晚的小街上,遇见一个烤地瓜的炉子,买一个给她,拿在手里热热地暖手,炉
火映红了我们的脸,青春正在进行。
下午刚上班,大龙又到单位来了,一看就喝多了,两条腿直往一起缠,进了屋
就奔饮水机,叽里咕噜灌了半天,坐在窗台上瞎唱。大太阳照在他黑白相间的头皮
上,油油地闪着光,跑调的歌声顺风吹过来,倒也不那么难听。大龙和我说过,他
小时候家里穷,他爸又不好好种地,好喝酒,总打他。大龙贪玩,老师告到家里,
他爸就拎着锹把子撵着他揍。大龙跟他对着干,偏不给他念书,一来二去,什么也
没学成。他妈没什么文化,护着他,可也拿他们爷俩没办法。我突然想,我要是有
这么个弟弟,肯定不能让他学坏,我得教他学好,让他念大学,然后像我一样进机
关,弄个铁饭碗端着。忽然想起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也没落下什么好,心里又郁
闷起来。
大龙唱了一会儿,从身后拽出那把大号的卡簧刀来,稀里哗啦地在手里玩,大
着舌头说,老大,那傻逼咋样了?我平平淡淡地说,就像你说的一样,住院了呗。
大龙说,老大,我早就跟你说,你们这样的地方,太讲究了不行,你还不信。
就这傻逼都能玩你,你以后可咋整啊?我把身体在椅子上放平,无聊地说,咋整?
走到哪儿算哪儿呗,太讲究了不行,不讲究就能混好啊?
那年认识大龙,纯粹是个偶然。有一次我去派出所,找我当教导员的老同学,
捞一个赌博挨罚的哥们儿,正好看见一个鼻青脸肿的小子被拷在暖气片上,一脸的
不驯服。办完了正事,我问老同学,这小子啥事儿啊?老同学说,这帮小混混,在
饭店吃饭,喝五粮液,完事钱不够,非要挂帐,老板不干,他们就砸,一大帮人都
跑了,就这小子硬气。我说,你们打他了?老同学嘿嘿一乐说,他不服么,好像他
还有理了。这时候那小子在旁边插嘴说,李所,我没说别的啊,那老板也太不给我
面子了,我女朋友过生日,大伙儿一高兴,要了瓶好酒,不就差俩钱吗,他说我们
吃白食,瞎鸡吧装,我能惯他这毛病吗?老同学骂了一句,又想伸手,让我给拦住
了。我突然有点心软,点了根烟,塞到那小子嘴里,说,老同学,这小兄弟也没啥
大事,谁不要个面子?我们那时候不也这样么。算了,你放了他,咱俩喝酒去。老
同学说,那欠饭店的钱咋整?我说,你看着办吧,多大个事儿啊?这帮开饭店的也
不是啥好东西,看人下菜碟,要是那些真正的流氓去了,屁都没一个。老同学就把
那小子放了,告诉他,你记住,领人家的情,税务局你王哥。那小子朝我抱了抱拳,
说王哥,谢了啊,我叫大龙,以后有啥跑腿的事招呼我一声。那时候大龙刚出来混,
在社会上还叫不响,后来渐渐有了一帮人,也算有了点小名声,一来二去的,我们
俩也就熟了。
大龙收起刀,说,老大,这机关有啥意思啊,一进这楼门都喘不过气来,要不
你也出来混吧。我没念好书,现在后悔了。我就佩服有文化的人,偏偏越有文化的
人越他妈不是人,就你不一样。我跟你混,行不?我叹了口气说,你跟我混,我跟
谁混去啊?我都觉得自己老了。大龙跳下窗台,说老啥老,你就这点不好,好瞎琢
磨。我不理他了,他闷了一会儿,挺严肃地说,不混就不混吧,我是没福的孩子,
哪能傍上你这样的大哥?我眼睛有点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龙,你不早就是我
兄弟了吗,那么较真干嘛?大龙又开心起来,说老大,别的不说,你以后要是有个
什么事,比如让谁给害了,我肯定找他拼命去,我这命不值钱。我推了他一把,说
你把俩腿站直了得了,还要替我拼命呢。大龙笑了一会儿,又唱上了。
在单位捱到下班,我直接去了饭店。一进雅间,雷强就站起来,夸张地说,看
看,帅哥来了。我隆重介绍啊——王典,王洪文的王,非典的典,税务局的,我老
铁。
一屋子人乱哄哄往起站,挨个和我握手,说当官的来了,以后我们做买卖照应
一把。我插科打诨说,我可不是当官的,前几天村民海选刚下来,你们别骂我行吗?
有个女生我认识,上来跟我贫了两句,我就大惊小怪地说,你今天真漂亮啊,
就是这衣服没买好,肩膀上缺肉啊。那女生就哈哈笑,说王典你还是那么缺德。大
伙儿也跟着笑。这一笑,我看出问题来了,她旁边坐着的那个女的一直没笑,也没
跟我握手,只是隔着桌子和我礼貌地点了点头,像个矜持的八十年代女生。雷强介
绍说,她叫林蓦,是四中的老师。
我脑袋里哗地跳出一个词来——冷艳。就是这个词。第一眼看去,我完全忽略
了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留着什么样的头发,只觉得她不应该属于眼前这个时代,
仿佛刚从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和三毛的书里走出来,一手提着裙脚,生怕弄脏了自己。
就像林妹妹做了一个噩梦,一群焦大翻身做了主人,而她必须临时客串这场杂
乱无章的宴会,或者是什么天使的翅膀不小心坏掉了,落在这里打个尖。我呆了一
下,像个中暑的患者,突然迎头遇见一座冰山,想靠近,又怕激着,心事重重地坐
下了,胡乱跟那个外地回来的哥们儿寒暄了几句,突然有点紧张。我总是这样,一
用心就露了马脚,就地榨出西服下的软来,再也做不出花花公子的嘴脸了。这种感
觉既熟悉又陌生,像青春期的荷尔蒙一样猛烈地冲击着我。
我一边和别人胡乱搭着话,一边偷眼看林蓦。她穿了一件男式的白衬衫,看起
来干干净净,眼神清澈而忧郁,长头发乌黑发亮,完全没有染过,把古代仕女一样
的脸衬得更加苍白,使人想起水晶或者琉璃。她孤单地坐在那里,似乎自己并不觉
得孤单,偶尔无所用心地跟旁边的女生说句话,也不怎么热烈。我心里蠢蠢欲动,
像一块搁在报纸上的黄油,攻城夺地地蔓延开来,渐渐朦胧一片。我知道完蛋了,
这样的女人掉进我的眼睛,就再也出不去了,等待我们的将是一场战争,最后不是
她输了,就是我输了,不论怎样都够要命的。
上菜了。雷强倒是敢下死手,净点好菜。大伙儿连吃带喝,乱哄哄地说话,都
是上学时那些破事儿,也没人太理我。我找了盘菜心胡乱嚼着,想起我上学的时候,
也是那个样子,穿一身不合体的运动服,脚上一双臭哄哄的足球鞋,骑一辆破自行
车,乱发飞扬,一脸的深沉。有时候追女生,塞个纸条都心惊肉跳;上课的时候写
诗,写完了叹息一回,就扔了。一想起那个时代,就记起端午节的阳光,像打碎了
天堂的窗子,金黄的碎玻璃兜头洒下来,落了一脸一身……
林蓦安静地吃着,好像是在自己家的厨房里。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她的样
子总使我想起猫,或者一只羊,有点腼腆,有点高傲,很无辜又很脆弱,看起来并
不快乐。我坐得离她挺远,够不着说话,心里遗憾得要命,又觉得离得远更好些,
否则我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心里有事,又说不出口,就开始轮和桌上的人喝酒,
把男的都灌倒以后,我也醉了。场面有点乱,林蓦说要走,我硬撑着站起来,借着
酒劲说,不行啊,那个谁,你还没喝呢。林蓦平淡地看着我,说我不喝酒,太晚了,
我要回家了。我仗着酒遮脸,开始不讲理,把她拦在门口,含混不清地说,不给哥
哥面子?回头叫了一瓶酒打开,倒上一杯说,你喝吗,你不喝,我喝。她不说话,
冷着眼看我,我就一口喝下去,又倒上,说你喝吗,你不喝,我喝。就这么喝到第
四杯,她突然一把夺过杯子,眼泪汪汪地说,去死吧。一口干了,就往外走。我倚
在门口傻笑,还想送送她,突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在洗浴中心。雷强跳起来骂,说你他妈的泡妞不要命啊,瞧你那德行,
跟当了八辈子和尚似的。我动不了,头嗡嗡响,摇了半天才想起这半天的经历。心
立刻沉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搁上去了。怕被雷强看破,马上开始装流氓。
我躺在那儿嘿嘿地笑,抬手抹了把鼻涕,悲壮地说,你还别夸我,要的就是这
精神,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雷强说,别臭美啊,那妞儿可狂,早先上
学时就是,好看个唐诗宋词什么的,动不动就自己坐那儿写日记,她写的诗还上过
报纸呢!
我翻身坐起来,拍着大腿说,着啊,这是我长项啊,怎么不早说?雷强痛苦地
跟我抱抱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几天单位没什么事,付科走了,科里又来了个人,还是跟我一组。我借口有
事,没怎么下企业,出去吃了几回饭,也是不咸不淡的,回了家,秋红还是老样子,
话越来越少了。那些不清不楚的情绪仍然没有过去,反而因为林蓦的出现越演越烈。
雷强看到的小人得志只是个幌子,只要我自己知道,我对林蓦是多么用心。在
觥筹交错的晚宴上,她远远地坐在繁华之外,像一枝倔强的莲,整个世界,包括我
都已经污秽不堪,只有她不为所动,独自坚持着一尘不染。这情景深深地打动了我,
这些年我有过不少女人,在她们面前,我向来自我感觉良好,惟有在林蓦面前,我
觉得自己很卑微,很无赖,很脏,一身风尘,满肚子坏下水,永远也不配靠近她。
我再三回味醉倒之前的情景,试图找出什么证据,证明我和她已经有了某种联系,
却发现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连仅有的一杯酒也是我逼着她喝下去的。我清楚
地知道,那个冷酷的点还在继续分裂我,原来的生活分崩离析,好像有什么轰然倒
了,溅起了一地的尘埃,遮天蔽日。这样的时刻,青春的影子总是突如其来,我一
个人无法抵抗,但愿林蓦是一堵墙,及时地挡在我和往事中间,就算她不想给我温
暖,她也在温暖我。
这世界就是这么神秘,你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心情和
谁遇见,又将以什么样的形式收场,一切都是进行中的迷。当你没有遇见某一个人,
你并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她,事实上也从未遇见过她,但是有了第一次以后,不管这
种可能是怎样随机,怎样牵强,你总是还会遇见她。就在我进退维谷,心神不定的
时候,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就在一个超市里遇见了林蓦。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我也在。我当时正跟大龙一起买东西,手里拿着一条烟,懒
洋洋地往收银台走,一眼看到她,心凶猛地跳了一下,有如初恋。林蓦穿了一件无
袖的明黄色T 恤,小碎花的七分裤,紧绷绷的,一动,就牵出肉肉的波纹来,看得
我浑身躁热。想过去说话,觉得有些唐突,在大龙面前,我还做不到温文尔雅;想
走,又舍不得,煎熬了半天,我咬了咬牙,坏笑着跟大龙说,等我一会儿,我去劫
一个色。大龙笑着点点头,到门口抽烟去了。我酝酿了一下情绪,把原来的痞气掏
出来戴在脸上,绕到林蓦对面的陈列区,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突然拿开架子上的
几样东西,于是她俏俏的脸正好露出来,一切拿捏得恰到好处。四目相对,她一下
呆住了,像大白天见了鬼。我恬不知耻地笑了。
我绕过货架子,转过来和她并排站着。半分钟的工夫,她已经恢复了老师的职
业表情,嘴角向下牵动了两三度角,简单地笑了笑,就开始专心地看架子上的一排
罐头。我微微受了点打击,故作很惊讶地说,林老师!真巧啊,世界太小了,你不
记得我了?我是王典啊,王洪文的王,非典的典!林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马上
诚恳地说,林老师,这几天我正找你呢。
林蓦惊疑地转过头来,也不说话,乌黑的长发带着风,不是香,是一种清新温
暖的味道,就像太阳底下刚晒过的被子。我心跳如鼓,禁不住躲了一下。
我不好意思地说,你看,上次吃饭,我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啊,都是酒闹的。
林蓦似乎感到很可笑,一边拿起一瓶罐头,装作研究上面的出厂日期,一边撇
撇嘴说,没什么,你觉得不礼貌吗?不把女人喝醉,怎么算男人?
我一阵窃喜。根据我的经验,如果一个女人讨厌你,肯定对你特别礼貌,敷衍
几句,就匆忙道别,扬长而去,决不会在这个相对封闭的旮旯里和你呆到三分钟以
上。她不走,还小小地调侃了一下,我就有机会。转念又觉得这么想是把林蓦看低
了,心里又开始乱。
为了掩饰,我赶紧做痛心疾首状,说,这么些天,我总觉着有什么事在心里悬
着,一点都不安生,今天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了。我正式道歉啊,对不起林老师,
那天酒后失态了。都是雷强,让我陪好你们,我能不尽力吗?都是朋友。再说一看
你们同学聚会那个热乎劲儿,我就怀念我的大学时代,眼热。
林蓦好像看出我在编台词,这回她真的笑了,几乎有点忍俊不禁,像个看动画
片的小女孩。她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这回有了交待了,你可以安心喝酒了。
她的笑有点坏,这时候的她不那么冷,我喜欢她这样子。我知道这就行了,再
得寸进尺,就有点二皮脸了。于是马上打住,彬彬有礼地说,好吧,以后有事尽管
说话啊,有做小商小贩的亲戚让我们逮住了,告诉我一声,我誓死保卫。
她说好吧,到时候再说。一边不经意地回头,望着人多的那边。我不等她说话,
就转身离开了超市,连头都没回。大龙在门口等我,挺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也没说
什么。我暗暗骂自己,跟最好的兄弟都不敢说你爱上她了,你就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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