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是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人,一旦用心,就会进退失据,左右为难,到最后,往
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只是害怕生活是
空的,没有琼瑶木瓜,只好捡些歪瓜裂枣装到篮子里,假装满载而归。就像现在,
林蓦刚刚出现,我就已经乱了阵脚,原来的生活像长满霉斑的墙皮,噼里啪啦地剥
落下来,新世界仍是一张白纸,空无一物。幽幽醒来的感觉新鲜而痛苦,我不确切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在爱一个人。不管是错一时,还是错一世,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谁能拉我一把,这个人只能是林蓦。
下午的阳光灿烂无比,是秋天里难得的好日子。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里,
心情像毛毛草草的纸,很脆,很薄,很轻,上面写满了莫名其妙的符号,每一笔都
和那个人有关,只有她自己被蒙在鼓里。犹豫再三,我还是打通了林蓦的手机。她
很久才接,柔弱地喂了一声,就再没有话了。我说,林蓦,我是王典,有件事想和
你说,你现在在哪儿?林蓦说,什么事啊?我说,见面再说好吗?林蓦沉默了一会
儿,说,我在苦渡寺呢。我说,那我这就去,等我啊。不等她回答,就撂了电话。
苦渡寺远离城市,在一大片茂密的树林中间。因为远,香火也不太盛,却很清
净。我轻轻推开钉满铜钉的大门,就看见林蓦孤单单地站在院子里,正望着幽深的
大殿发呆,像个带着奶香的孩子。她今天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蜡染长裙,裙脚上滚着
白色的小碎花边,简单而干净,很像我幻想中的古代淑女,只是头发没有盘起来,
随便地披散着。看我来了,林蓦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我们绕着大殿信步走着,
檐角上的风铃时不时地叮咚作响。我说,真是个好地方,世外桃源啊。林蓦伸出纤
细的手指,慢慢划过斑驳的青砖墙,漫不经心地说,我喜欢安静。我说,你常来?
林蓦说,不。我说,你信佛吗?林蓦说,信一点。
木鱼声细碎如雨,淡淡的香烟萦绕了半个寺院。林蓦话不多,我感觉她今天有
点特别,似乎心事重重,又不好问。我们走进大殿,默默仰望,众神高高在上,不
怒自威,慈悲的眼神越过我们,投向远处。林蓦的身体隐在高大佛像的阴影里,看
起来很消瘦。林蓦突然说,你说,佛会宽恕那些犯了错的人吗?我想了想说,你信
它,你想得到宽恕,它就会宽恕你。林蓦幽幽地说,在佛面前,我们就像草芥一样
渺小,佛不会和我们一般见识的,是不是?我说,人不犯错,要佛有什么用呢?林
蓦嘘了一声说,不许乱说。你出去一下好吗?我要进香。
我退出大殿,站在薄薄的阳光下等她。林蓦请了三柱高香,燃着了,背对着我
慢慢跪下去,深深地叩了三个头。袅袅的香烟在她头顶升腾起来,扶摇而上,在佛
前浓浓淡淡地弥漫开来。过了很久,她仍伏在蒲团上不动,好像肩膀上压着什么担
子,无力承受。我走进大殿,看到她两手捧着脸,泪水正从指缝间缓缓溢出,乌黑
的长发散落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睡莲。我慢慢地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却拉不
起来她,她的手像一团雪,冰凉彻骨。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接触,它毫不暧昧,却充
满着诡异。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过了很久,林蓦默默地站起来,拿出纸巾擦了擦眼睛,
拢了一下头发,也不看我,转身出了大殿。我跟在她身后,一直出了寺院,经过茂
密的树林,高大的杨树在风里飒飒地摇动着,叶子落了一多半,从脚下一直铺展到
远方。转过寺墙,林蓦轻轻地说,对不起。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隐
约觉得,这是一个有过去的女人,只是那些往事太沉重,整个天下无人可以托付,
于是只好用眼泪和佛说。我想当这个听众,却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相信我。
林蓦目光迷离地看着远处,信步走着,也不说回去,也不说去哪儿。路过一家
不大的旧货铺,我说,我们进去看看吧?林蓦点了点头。我们进了店,迎门的地方
摆着一个古老的石锚,上面有斑驳的矿物沉淀,看来已经历了很多岁月。墙上挂着
一块桃木雕刻,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篆字,仔细辨认了半天,是两行字:青青翠竹,
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我觉得很神秘,似乎充满了玄机,就问林蓦,你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林蓦说,真如和般若都是智慧,最大的智慧是什么?就是翠
竹黄花,自然万物。这两句话就是说,一切尽是本来面目。我说,本来面目,就是
真相吧?林蓦说,是啊,人背离了真相,活起来就不舒服,回归真相,才能找到心
灵的平静。我说,这是大学问啊,林蓦你真行,到底是老师。林蓦说,什么大学问
啊,这道理其实最简单了。
两个人顺着摊子走,头挨着头挤在一起看东西,都是些老东西,玉的,银的,
瓷的,石头的,散发着悠远的时光味道。我说,林蓦,我送你一件礼物吧?刚刚说
完又觉得后悔,怕自己太唐突,被她一口拒绝。谁知林蓦竟然答应了,说行啊,不
过有一个条件,告诉你,这店里真的有一件我想要的东西,如果你猜对了,我就收
下。我连声说好,目光从林林总总的老东西上扫过,心里盘算着她能喜欢什么。突
然发现一个老玉的挂件,细细的红绳上栓着一块暗绿色的玉,看上去晶莹柔和,拿
在手里温润细腻,好像还留着原来主人的温度。我心里一动,说是不是这个?林蓦
微笑着摆手,说不是不是。我说,不是也买给你。林蓦说,很贵的,不怕买错了?
我一边付钱一边说,不怕,让我的直觉做一回主吧。林蓦就笑了,说王典,真
的是这块老玉,我留意它很久了,你怎么猜到的?我得意地笑着说,天机不可泄露,
其实这玉一直在等着你呢,我不来,它也是你的。林蓦把玉捧在手里,露出了灿烂
的笑容。
出来,林蓦说,我请你吃饭吧?我想了想说,好啊,我们吃什么?林蓦伸手一
指说,佛门胜地,你说吃什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有一家不大的素斋馆,我说,
好啊,我也来积一回善,今日不杀生了。林蓦说,就是么,和我在一起,你就得听
我的,再说吃素斋胃肠舒服,心也清净,像你那样胡吃,早晚吃坏了。我们一边说
一边进了馆子,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个笋干千层肉,一个冬菇烧面筋。菜上来,
我说,不对啊林蓦,这明明是肉么!林蓦呵呵笑着说,你是真糊涂啊,还是装糊涂?
都是豆制品嘛。我尝了尝,很好吃,就说,林蓦,跟你在一起,我才学会怎么
吃饭,我得谢谢你。林蓦轻巧地夹着菜,撇撇嘴说,你就贫吧,这是什么地方,也
能打诳语?
看她开心起来,我也很高兴。这是我和林蓦第一次单独吃饭,头两次吃饭,一
次是她们同学聚会,我去充数,却搅了局;另一次有雷强那个电灯泡在。现在她就
坐在我面前,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吃了一会儿,林蓦拿出玉来摩挲着,若有
所思地说,不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谁?我说,也是个娴静的女子吧。林蓦说,那它
为什么不和主人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呢?我感慨地说,可能它见证了一场不
到头的爱情吧。一边用手在桌子上划着说,玉,就是遇,也是欲,它总是跟爱情有
关。林蓦认真地听着,叹了口气,把玉轻轻地戴在脖子上,合上手掌摩挲了一会儿,
才小心地放进衣领里。我暗暗地想,那块玉现在贴着她的胸口了,那里一定很温暖。
邻桌有两个中年人在低声讲着佛法,很安详的样子。这样的地方,没有酒,没
有肉,没有喧哗,没有功利,只有无处不在的禅机和顿悟,我也开始受到感染,跳
荡的心慢慢按落云头,像浮躁的尘埃,一点一点落定,又无声地弹了弹,终于归于
平静。突然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冬天里行脚的异乡客,那么渴望有一个干净的客厅,
温暖的壁炉,和身旁安静地坐着听我说话的女人,而这女人就是林蓦。真要感谢上
天安排了这样一个圣洁的地方给我们,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不走,我再也不想回到
原来的生活里去了。
吃了几口菜,林蓦说,对了,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吗?我挠了挠脑袋,到嘴边的
瞎话突然夭折,只好嘿嘿傻笑。林蓦奇怪地问,怎么了?说呀。我鼓了鼓勇气,直
视着她的眼睛说,林蓦,说真的,我什么事都没有,那都是借口。林蓦若有所思地
说,那你那个拐弯亲戚的孩子也是虚构的?我点点头说,总撒谎,都习惯了,张嘴
就是瞎话,现在我不想骗你了,我承认,我就是想见你。
说完这句话,心砰砰乱跳,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幻想,眼睛没处搁,手忙脚乱
地点烟,像个等待判决的嫌疑犯。林蓦用手托着好看的下巴,淡淡地笑笑说,我有
什么好见的呢?我没头没脑地说,你就像我姐。林蓦笑着说,你胡说,你比我大好
几岁,叫我姐?我说,你是属老虎的,我是属老鼠的,就大两岁,不算大。林蓦好
奇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属虎?我说,你办公桌上不是有个木刻老虎吗?林蓦认真地
着我说,你还挺细心的。刚才在寺里让你担心了,今天心情不怎么好。我说,看出
来了,要是跟我发发火能好点,你就来吧。林蓦的眼神暖了暖,轻轻地说,其实你
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坏,是不是?我摇摇头说,也许比那还要坏呢。只是我现在才发
现原来的生活有点不对劲。林蓦笑着说,现在想学好了?我点点头。林蓦说,好不
用学,坏也不用学,都是骨子里的。我说,那你看我还有救吗?林蓦黯然地说,你
以为我是圣母?我说,我觉得你是。林蓦说,我不是的,你还不了解我,一个救不
了自己的人怎么去救别人?
我不知道这是拒绝还是客气,就那么茫茫然地看着她,烟蒂要烧到手指了,才
蓦然惊觉。林蓦说,看,我把你的心情都影响了。对了,你的伤好了吧?我摸了摸
嘴角说,早没事了。林蓦望着那道三针长的刀疤说,以前也打过架?我说,常打啊。
林蓦说,为谁打的?我自嘲地笑笑说,为女朋友,为面子,为一句话,为一些
乱七八糟的事。林蓦说,挺复杂啊。上次和你打架的是什么人?我说是同事。林蓦
说,这人太无赖了。我惭愧地说,我原来就和这样的人一起混,你不是听见他说了
吗——别别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好鸟!林蓦笑着说,你学得还挺像的呢。我苦笑着说,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流氓,你说我是吗?林蓦认真地说,你不是,流氓不会
为一个蹬三轮车的和另一个流氓打架。你不是流氓,你是羔羊。我说,那也是披着
狼皮的羊。林蓦温暖地注视着我说,那也是羊,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有些感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端起精致的小陶壶,给她倒茶。林蓦说,
有些事真是意想不到,我居然会和那个酒精考验的战士单独在一起吃饭,都是因为
今天心情不好,王典你乘人之危了啊。我笑着说,是我运气好。林蓦说,好在今天
有佛管着你,你没逼我喝酒。我说,快别提这个了,你这是成心寒碜我呢。林蓦笑
着说,那好吧,说点别的。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怪怪的。我说,当初有了我,
我老爸乐坏了,为了给我取名,翻了一夜字典,设计了十多个方案,也没定下来。
最后天亮了,老爸一急,说得了,反正这些名字都在字典里呢,就叫王典吧。
林蓦说,有意思,我还以为你小时候只有一点点大呢。我大笑起来,接着问她,你
的名字很好听,是谁取的?林蓦说,也是我爸,他取这名字是留了伏笔的,我有一
个妹妹,叫林然。我说,哦,原来是这样,蓦然,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有学问。林蓦说,对啊,你也很有学问。我笑着说,我可不行,上大学时净逃课了。
你在哪儿上的大学?林蓦好像没听见我的话,看了看表说,太晚了,我们走吧。
我疑惑着站起来,看着她去结帐,也没和她争,心里想着下一次要回请她,还是两
个人,只是不能再乘人之危了,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走出素斋馆,窗外已经黑了,夜风吹来,几片叶子贴着地乱跑。林蓦抱了抱肩
膀说,好冷啊。我要脱衣服给她,她连忙挡住,说可别,我没那么脆弱。我脸上热
了热,伸手叫出租车,林蓦说,我们坐公车回去吧,好不好?你今天救人救到底吧。
我说好啊,听你的。突然觉得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她是我大学里的女朋友,
我们刚刚看完一场黑白的老电影,正毫无心事地等车回学校。
公车来了,没有几个人。车晃晃悠悠地经过夜晚的街道,我们坐在最后一排,
彼此无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熟悉的城市。迷乱的灯影里,有送别的酒客,有
缠绵的情侣,有疲惫归家的加班族,有忘形笑闹的学生妹,也有大腹便便的官僚,
引车卖浆的民工,当街拉客的发廊女,所有的人都在本来的面目里生活着,所有的
生活都在真相里进行着。我有些伤感,真想握住林蓦的手,什么都不说,把这秋夜
的公车坐到最后一站,坐到死,但是没有人会一直为我们开车,一直懒散地报着无
人关心的站名,一直开关那些破旧的车门。属于我和林蓦的时光也只是一瞬,转眼,
我们就要各分东西,回到原来的真相里继续生活,不管它是快乐的,还是忧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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