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没有再坚持,一头扎进了原来的生活。那些日子,我又回到了那帮狐朋狗友
中间,像个终于归队的伤兵,轻车熟路地游走在午夜的都市街头,重新开始了我的
流氓生涯。我喝,我赌,我找女人,我不回家,我以完全肉体的形式放纵地活着。
偶尔,我会在热闹的间隙里想起林蓦,想起在一起时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句对
白,恍惚一下就赶紧逃开,碰也不敢碰。林蓦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我都没有接。
陈铁脱险了,以她的教养,她必须谢谢我,谢谢一个流氓在关键时刻,拯救了他偶
尔失足的可怜老公。我不需要她谢我,我要感谢她,因为一场猝不及防的营救,因
为一个到处沾花惹草的农民企业家,我终于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个流氓,连血也洗清
不了。
其实,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谁也不可能改变谁,谁也不可能拯救谁。
我只希望她能忘掉那一抱,忘掉那个冲动的男人,回到她原来的生活里。
堕落总是那么容易,重新堕落更是易如反掌。酒真是个好东西,喝醉的时候,
我再也不用去想我是什么,再也不用要求自己什么。那天饭局散了,我醉醺醺地洗
了个澡,也没回家,打电话约了一个旧情人,开了个房间看着电视等她。女人来了,
很懂事地回身锁上了门,把包扔在沙发上,过来偎在我身边,很风情地摸了摸我的
鼻子。我一动不动,瞪着死鱼一样的眼睛继续看电视。女人说,醉了?累了?不高
兴了?我摇摇头。女人站起来,要去洗澡,我一把拉过她,把她按在床上,急色鬼
一样扒她的衣服。女人呵呵娇笑,说这么急?要玩个游戏吗?我不理她,把她的胸
罩内裤一件件甩到地上,变态地撕咬她。女人很配合,开始微微地呻吟。我努力调
动情绪,想找回原来的状态,却始终无法用心。恍惚中,我和女人骚动的身体之间
隔上了一层淡青色的套装,它像铁那么坚硬,像冰那么寒冷,依稀带着青草的味道
……
我终于什么也没干。半夜里醒来,那个女人还在看电视。房间里没有开灯,电
视里的人影忽明忽暗,映在我们身上,像云彩经过太阳的草地。头很疼,嘴唇也干,
我望着女人光滑的肩膀,突然感到很绝望。我还是忘不了林蓦。在往事里,她一动
不动地被我抱着,轻轻地说,别闹了;她声嘶力竭地喊,王典王典……她在清冷的
大殿上泪如雨下,在人潮汹涌的街头牵着我的衣服,像孩子一样痛哭失声,她在深
夜的公车上侧过头去,如一片寂寞的剪纸,飘摇着独自老去……
我厌倦地闭上眼睛,没有人知道我曾经醒来过。
喝酒,有醒酒的时候;找女人,有烦的时候;只有赌钱最刺激,赢了还想赢,
输死也不服气。最大的好处是,它能占住我的身子,锁住我的大脑,让我不想别的。
俗话说,吃全得,喝二八,赌一半,嫖白搭,真是真理。绕来绕去,我又赌上
了。
最初去赌,是李科撺掇的。那天快下班时,我正翻着手机找人,李科从外面进
来,大咧咧地坐在我对面,扔给我一根烟。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李科正装其事地
说,兄弟,咋就不找哥哥唠唠?有什么啊,不就是喝喝喝点酒吗。为俩蹬蹬蹬三轮
的,至于吗兄弟?我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说,行,李科,以后该怎么处还怎么处,都
是一个单位的,整生了不好。李科连连点头,又知心地俯下身子,嬉皮笑脸地说,
哥知道你是因为一个女女女人,就凭兄弟你,有啥搞不定的?不行,就霸霸霸王硬
上弓,还判你个强奸咋的?我心头一懔,顺嘴骂道,上,上你妈的弓啊?李科忙说,
看看,又急了!不说这个了,走走,吃饭吃饭。
李科又邀了两个人,都是社会上的。我们找了个饭店,喝了不少酒。喝完了,
李科说,阳光那儿上了麻将机了,打打打几把去?我借着酒劲,一时兴起,学着他
的结巴说,打就打,逛逛逛窑子我服你,打麻将我怕怕怕你是咋的?李科厚道地笑
了,说,逛窑子你也不用服我,正正正常,要不就是生理有病!我们四个人打车去
了阳光商务酒店,开了一间房,围着麻将机坐下开练。李科说,小的没意思,整两
把大的,刺刺刺激。我说,多大是大啊?旁边一个人说,就二十的吧,跑多少赔多
少。我包里还有几千,也没多想,就答应了。头半夜,我赢了一千多,那三个人倒
不急,李科还兴致勃勃地讲段子,到后半夜,我手气一落千丈,自己和不上,别人
一和就是大的,不一会儿就青皮了。李科说,兄弟,赌场失意,小小小意思,架不
住咱们情场得得得意啊。我推了麻将,倒在床上,外面的天已经蓝了。
后来李科他们差不多天天找我喝酒,完事就去开房打麻将,往死里抽烟熬夜,
折腾得像个鬼。在赌场上,钱也不是钱了,就是纸,一会儿飞过来,一会儿飞过去,
怎么看都不真实。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感觉麻木,手里捏着一张牌,中邪一样
想起林蓦,觉得天下最美好的事就是枕着她的胳膊好好睡一觉,转身又觉得心酸,
赶紧把心思收回来。手气一直不好,隔三差五地赢点小钱,剩下的时候光输,不到
一个月,一万多块钱就没了。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晚了。我知道自己让李科给耍了。不是麻将机有问题,就
是他们打伙牌,总之是个圈套。我没钱了,李科也没影了,我在家蹲了几天,睡得
天昏地暗,起来照镜子,看到自己形销骨立,寒毛倒竖,一张脸毫无血色,像个凌
晨三点出来吃人的吸血鬼。心里恨得不行,想给大龙打个电话,让他找几个人修理
一下李科,又想光是出口气也没什么用,钱还是拿不回来,就没打。不甘心,又没
钱,正好我手里有一个企业的税款,能缓几天,我想再试一把,换换样,打他们个
措手不及,如果能把本捞回来,以后再也不干了;如果还是输,只好翻脸,最好抓
住点证据,免得他们不认帐。
李科接了电话,装得像个好孩子,一本正经地说,我下下下基层呢,啥事啊?
我说,*****李科,一小时内你把那俩小子给我找着,我再陪你们耍一把,
还在阳光,听见没有?说完我就撂了电话,先去了酒店,临走的时候找了把刀子揣
在怀里。
不一会儿三个人就全来了。李科说,来吧,把机器支支支上。我笑了笑说,这
么着吧,今天换换样,扎金花吧?李科翻了会儿白眼说,随便。一开始还是我先赢,
到晚上又开始狂输。后来我全看明白了,这三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一伙儿的,说不定
背地里分了几回钱,笑了我几回傻逼。我太低估他们了,那两个人肯定练过,发牌
上就有猫腻,每次我的牌总是比他们小一级,偶尔我有了大牌,三个人里就有两个
上来挤我,谁也不下,逼着我弃。看来想翻本是不可能了,眼前这些钱要是输没了,
我就没了退路,挪用税款,事可就大了。实在不行,只好用刀子说话,只要他们没
带家伙,抢也得把钱抢回来。
正想着,一副牌发到手里,我捻开两张,都是A 。我心跳如鼓,慢慢捻开最后
一张,心里默念了一声观世音菩萨,居然还是一张A 。看来我命不该绝,不知道是
他们哪根弦搭错了,这天下最大的牌居然发到了我手里,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说什
么也得抓住。我定了定神,把注起到最大,对方仍是两个人上来夹,不一会儿,底
下的钱就上万了。李科瞟了一眼我手里的钱,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立刻猛醒,如
果这样继续下去,两个人谁也不下,我还是摊不了牌,最先没钱的肯定是我,再大
的牌也得弃,当时脑袋嗡了一声,僵在了那里。
我把牌扣在手里,点了根烟说,李科,我找点钱来,不犯毛病吧?李科和那两
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说,兄弟又不是外人,找就找吧,不过话说在头头头里,半个
小时,过过过时不候。我点点头,给大龙打了个电话,关机。过电影一样想想那些
在一起混的朋友,不是靠不住,就是没钱,一个也指望不上。我颓然地放下电话,
知道这回完了。要把他们的钱榨干,最少还得一万多,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上哪儿
找钱去?我隔着衣服摸了摸刀把,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吓了我一跳。竟然是林蓦。林蓦说,你在哪儿?我说,我
在阳光。她说,在吃饭?我没说话,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在赌?我嗯了一声。她说,
我刚下晚自习,出来好吗?我们说说话。我说,我出不去了。她马上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钱了,我需要两万。林蓦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我房间号,等我。
放下电话,李科他们有点惊慌。我们四个人一言不发地坐着,不到半小时,林
蓦就来了,进来就把两捆钱放在我面前,像个黑社会大姐似地站在我身后,冷眼看
着那几个人。钱继续押下去,他们的钱也不多了。李科嘿嘿笑了,端详着我说,兄
弟,你就一定大吗?别别别把你铁子的钱也输了。我长叹一声说,死活就这一把了,
你啥意思吧?李科想了想,把牌扣下说,我不跟了。另一个人马上摊牌。我深吸了
一口气,先把桌子上的钱全都划拉过来,然后把三张牌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三个
人互相看了一眼,李科面如死灰,硬挺着竖了竖大拇指,站起来就要走。
我算了算,被骗去的钱差不多都捞回来了。想起这一段时间被他们耍得好苦,
最丢人的一幕也被林蓦看到了,突然一阵冲动,气血翻涌,什么都顾不得了。我冷
冷地喊了一声,李科。李科一惊,站在门边,紧张地说,怎怎怎么?我说,你就想
这么走吗?李科结巴得更厉害了,说,不走干干干啥呀?我把刀掏出来,哐的一声
扔在桌子上,阴沉沉地说,李科,你能不能厚道点,我让你耍了这么长时间,你连
句对不起都不说?李科脸上一白,说,我耍耍耍你什么了?我怒吼道,*****
李科,不见点血你是不能说人话了是不是?
一边说着,我抓起刀子,就要往起站。李科带来的两个人四下里找家伙,虎视
耽耽地围过来。林蓦在身后死死按住我的肩膀,紧张地说,王典,你别胡来啊。刹
那间,一股奇异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我的身体,像一条温柔的绳索捆住了我。我
一下清醒过来,我知道,冲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为了林蓦的安全,我也该克制自
己。我扔下刀,平静地说,算了,你们走吧。李科他们就着台阶散了,走到门口,
李科回了回头,说,兄弟行啊,美人救英雄,正好房间空空空着,你们该干嘛干嘛
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就像一场漫长的盛筵终于散去,到处杯盘狼籍,只剩下两个
疲惫的主人黯然相对。桌上的刀子闪着钝钝的光芒,如果不是林蓦在,我不知会干
出什么,也许根本无法收场。生活真像个奇妙的圈套,我逃了又逃,到头来,还是
那个我发誓要忘掉的人拯救了我。在她面前,我又成了一只羔羊,一只疯狂逃避思
念的羔羊,一只跑不远的羔羊。林蓦的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细碎的呼吸声在我的
耳边,像一只胆小的鸟。我慢慢地把手扣在她的手上,闭上眼睛。她的手不像苦渡
寺时那么凉,有一分钟的时间,我们就这么坚持着,后来她抽出了手,隔着桌子坐
在了我的对面。
一个月不见,我们都需要好好看看对方,虽然她的眼神总是在躲闪,我还是看
出了一丝牵挂。她似乎瘦了些,又好像成熟了许多,我知道这一定跟我有关系,这
感觉使我震惊。她轻轻翻动着桌上那些肮脏的纸牌,也不看我,似乎有什么想不通
的问题,不知道怎样开口。我把两摞钱推到她面前,说,谢谢你了。她摇了摇头,
落寞地笑了笑说,应该是我谢你。我说,过去的事别提了。你怎么样?她说,还好,
你呢?我狼狈地笑笑。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王典,你让我觉得好陌生。为什么
还是和这种人混在一起?我不喜欢你又是刀又是枪的,我想问问你,你一定要这么
活吗?
我无地自容地摇摇头,突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只想好好睡一觉,醒来,那个
我最想看到的人就在身边。有好几次我想说,林蓦,留下来吧。但是终于还是没有
说。我还有什么权力说这话?我就像那些肮脏的纸牌,被生活蹂躏得面目全非,再
也没有机会重新洗牌了。这时候林蓦站起来,说,我们走吧。我木然地站起来,跟
在她身后,关上灯,关上房门,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还给了黑暗。
林蓦在宾馆门前上了车,没有让我送她。我慢慢地往家走,疲惫得像一只晚归
的鸟,拣尽寒枝,无处归巢。到了楼前,我驻足仰望,只有贾爷的窗子还透着昏黄
的光。秋天来了,贾爷的窗子关上了,我好久没有听到他的二胡了,此刻突然那么
想听听。我没有回家,直接敲响了贾爷的门。
贾爷打开门,看不出一点惊讶,像在等一个晚归的孩子。我穿过幽暗的门厅,
来到他的卧室。卧室里亮着一盏微弱的台灯,一个古老的铜香炉里静静地燃着三柱
香。贾爷让我随便坐,自己坐在床边黝黑的藤椅里,端起茶壶,倒了两碗茶。我说,
贾爷,我刚回来,看您还没睡,想听您拉一段。贾爷的脸上沟壑纵横,幽深的眼神
像古井一样波澜不惊,他伸手拿过那把老二胡,淡淡地笑笑说,那就拉一段,不过
得小点声,二胡这东西抓心,半夜里听它不好。我问,贾爷,为什么二胡听起来总
是那么苦?贾爷说,生老病死,爱别离,冤家会,求不得,此乃人生七苦,赏心乐
事怕是多不过三五件,所以苦就对了。我说,那怎么办?贾爷笑笑说,你不觉得苦,
它就不苦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贾爷嶙峋的左手按在弦上,右手徐徐拉开弓,简单的音
符打破了寂静,在起承转合中,幽怨的旋律如夜半私语,娓娓道来,似是谁的心事,
那么缠绵,那么无助。我凝神细听,心中一片宁静。透过乌黑的窗子,我似乎看到
一个云端的梦,一个小国寡民的爱情之梦,正在苦乐交织地上演,在那里,谁也不
再孤单,谁也不必为原来的生活殉葬,谁也不需要被拯救。
一曲终了,贾爷端坐如石,屋子里更静了。我问贾爷,这是什么曲子?贾爷说,
是我自己编的曲子,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秋灯》。我回头看去,角落里那盏台
灯昏黄黯淡,像一个蜡烛头,随时会被风吹灭。秋天正在窗外走过,此刻寂寞的街
道上,没有什么人仰望这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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