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那天回来,我和林蓦一路无话,甚至谁也不看谁,像一对一起生活了五十年的
老夫妻。第二天林蓦来了一个短信,只有寥寥的三个字:对不起。
我举着手机,心如刀割。作为一个男人,那样的遭遇让我难受,但是肉体上的
落差只是一瞬,心上的包袱却重如千钧,再也放不下。我知道,那不是一场青春期
的恋爱,不是一次鸿蒙未开的出轨,而是一次半路相逢的相依为命,一次往事阴影
下的不自量力的慰藉。她是无辜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让她在冰与火之间
大起大落,最后还要和我说对不起。
我回了个短信:我想继续,我愿意等待。
很久,林蓦才回短信,整个手机屏幕上,是一连串的对不起。无数个相同的词
排列起来,像一条漫长的天路。我能想象在这个清冷的下午,她的指尖一次次按在
键盘上,每一个字母都像一根针,纤细地刺痛着她伤痕累累的心。我把电话打过去,
一遍遍的回铃像幽谷里的回声,整个下午,她都没有接我的电话。
她就这样退出了我的生活。我希望她能因此而平静,又有些希望她伤心,其实
无论怎样我都放心不下。我独自跑到苦渡寺,在悠扬的《大悲咒》里,久久地凝视
她哭过的地方。那里有多少人的双膝跪过,多少人的泪水洒过?如果佛可怜世人,
我愿意跪在刀上天天求他,饶恕林蓦无心的罪,放她回到我身边,让我来守护她,
呵护她,帮她找回原来的自己。但是没有谁听到我许的愿,大殿里冷冷清清,众神
无语,宝相威严,正以慈悲度我,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平静地迎接最
后的孤独。
林然来单位的时候,我正靠在椅子上,举着一张上个月的报纸发呆。林然砰地
弹了一下报纸,我惊醒过来,一抬头,差点喊出林蓦的名字。她今天穿了一件紫色
的中式上衣,对襟,马蹄袖,裤脚宽宽的,脚上是一双笨头笨脑的方跟鞋,头发直
直地梳成一个朝天髻,像个满洲的格格。
林然毫不回避我的视线,倒是我先心虚了,慌忙站起来请她坐。林然笑着说,
王哥,丢魂儿了吧?说着坐在沙发上,两手叠在膝盖上,腿跷起来,自在地晃动着,
裤脚带着一股风。我有点尴尬,去接了一杯水给她,自己拿出烟来抽,突然想起她
也抽烟,就说,来一枝?林然接过去,瞄了一眼牌子,说,跑遍镇上的店,去买一
盒你抽的烟。听过这歌吗?我说,许美静的。林然鼓掌说,原来你不是只会听陈慧
娴啊。我起身给她点烟,她用手拍了拍我拿打火机的手,很女人的样子。我定定神
说,林然,有事?林然有点幽怨地望着我说,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我讪讪地说,
怎么不能啊?欢迎欢迎。林然微微地撇了撇嘴说,说正事吧,你们单位管我那片的
俩人是谁啊?前几天非要给我加税,说不加就拿衣服。我去他的!拿一个我看看?
我笑着说,他们就那样,糊弄住算,糊弄不住换地方。林然大笑着说,我看也
是。
定额是有标准的,我那店的规模,他们加税没道理。我说,林然你挺厉害的,
一般人都怕他们。林然吐了吐舌头,苦着脸说,厉害什么啊,这俩人找我茬,昨天
去看发票,揪住一张大额的不放,说这就算典调证据。我说,怎么回事?林然一脸
无辜地说,我那是帮朋友开的,她一磨,我就没当回事。这回真让他们抓住了,怎
么办?
我说,按说这是毛病,不过也没事,我给你说说。
我给同事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说情况,最后说,那店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发
票的事就算了吧,就是帮朋友一个忙。同事挺给面子,在电话那头说,你这朋友挺
厉害的,其实不用搬你,她鬼招儿多着呢。林然在一旁偷偷乐,我说,那晚上吃个
饭吧?同事说,算了,都是自己人。我放下电话,林然说,王哥,我请你。我摆摆
手说,请什么呀,这点小事。林然好看的小脸突然暗了暗,腾地站起来说,我最烦
谁跟我客气,你就说去不去吧?我正犹豫着,林然过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说,走
嘛,你怎么这么烦啊?那你请我,你是男人!
甜甜的香水味蛇一样蜿蜒过来,我浑身燥热,不敢多看她,连忙点头说,好好,
你说吃什么吧。林然歪着头想了想说,吃韩国烧烤怎么样?我一边点头,一边装出
很随意的样子说,那天吃鱼太匆忙,也没怎么吃好,你给你姐打个电话呗,我们一
起去。林然呆了呆,慢慢地打开包,拿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说,姐,我在王哥
这儿呢,我们要出去吃饭,你也去啊?那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林然关了电话
说,我姐来不了,有课。我说,哦哦,那好那好。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轻松,慌
乱地收拾了一下办公桌,和林然离开了单位。
外面的空气干巴巴的,满街都是下班的人。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我帮林然打开
了车门,等她上了车,想想,还是关上,坐到前面去了。在路上,我一直在琢磨着
林然刚才的电话,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她应该说:王哥说,让你过来一起吃饭
;而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我们要出去吃饭,你也去啊?她这么说,林蓦听了会不会
不舒服?林然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正胡思乱想着,车到了。林然也不和我争,先下了车。我结了帐,和她一起往
烧烤店里走,进门的地方是个转门,林然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一路挤挤挨挨地
转进去,等出了门也不松开,好像她是我的亲妹妹。正不自在,迎头碰见了雷强和
张大嫖,领着几个生面孔,一脸酒气地往出走。雷强看见我,夸张地张开双臂,晃
晃悠悠地要来抱我,一边拿眼睛打量林然,不怀好意地说,哥哥,这位嫂子是?我
气得要踹他,林然却不放手,若无其事地偎着我,笑笑地看热闹。我气急败坏地说,
雷强,你他妈别瞎说行吗?雷强眯起一双小眼睛,贼兮兮地看着林然,突然得了宝
似地大叫起来,我知道了,她肯定是我那老同学的妹妹!接着无限崇拜地拍了拍我
的肩膀说,典子,你简直是辣手催花啊!牛叉牛叉!我知道解释也没用,又不好当
场甩了林然,只好不理他,故做镇静地和张大嫖他们点了点头,带着林然磕磕绊绊
地上了楼。
林然跟服务生要了一个小间,刚刚容得下两个人,面对面一坐,小小的桌子就
像放在腿上的一张棋盘。林然脱去外衣,拿过小围裙,笨手笨脚地往脖子上套,却
怎么也越不过那个高高的髻。我被她逗乐了,俯过身去帮她,林然乖乖地坐着,仰
着脸看我,突然诡秘地一笑说,你们男人在一起真有意思,我最喜欢看男人开玩笑。
我说,都没正经,有什么好看的?林然说,我就是喜欢嘛。接着扬手叫来服务
生,说,辣手催花王公子,我们点菜吧。我说,你怎么不跟好人学啊?林然坏笑着
说,就学就学。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林然拍板,要了一盘小牛肉,一盘鹿肉,还
有一个生菜沙拉。
炭炉子点起来,映红了我们的脸,铁板上的肉吱吱作响,我们头挨着头挤在一
起翻烤着,滚烫的油星溅起来,林然大呼小叫地躲。我倒上米酒,林然说,来,为
了两个人的烧烤,干杯!我们碰了碰杯,各自一饮而尽。林然放下杯子说,老社会,
讲讲你的疤。我愣了一下,林然冲我的脸努了努嘴,我恍然大悟说,这有什么好说
的。林然扭着身子说,说说嘛,要听。我只好说,那是上初中的时候,我们这帮和
另一帮小子打起来了,我被军刺给撩了一下。林然说,为什么打架呀?我说,为了
一个女生。林然说,这女孩跟你好?我点点头。林然说,后来呢?我说,没有后来
了。林然神往地说,挺浪漫。
我又想起刚才的电话,不觉有些走神,只顾鸡刨食一样吃菜。林然突然伸手摸
了摸我的额头,说,不怎么热啊,这人怎么就知道自己吃啊?我下意识地一躲,额
头上的感觉怪怪的,像刚洗了个滑腻的温泉澡。林然做了个鬼脸,细细的眉毛风情
万种地一弯,说,你傻了?我回过神来,狼狈地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一口
接一口地喝酒。林然撅起嘴说,我要你给我烤,你给我夹菜!我答应着,把盘子里
的肉一片片放上炭炉摆好,把烤好的肉再一片片夹到她面前的盘子里,林然美滋滋
地吃着,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我突然醍醐灌顶,一下子全明白了,天啊,林然这
是喜欢上我了!从进了这个门,她就没再管我叫过王哥,一张嘴就是你啊你的,我
居然不觉得,还在傻呵呵地扮演他哥,像个居心叵测的同谋。老天爷总是给我出难
题,我刚刚放下了姐姐,转身又被妹妹弄乱了心思,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耻了。接下
来该怎么办?
小间里只点了一盏幽暗的小灯,霓虹灯照红了窗子,气氛有点暧昧。我没话找
话地说,林然,你有男朋友吗?林然说,没有啊。我说,怎么没有?林然说,就是
没有啊,没人要。我笑着说,怎么会呢,你这么优秀,会没人要?林然说,那得看
是谁要啊。我就这样,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我说,哪来那么多英雄?林然说,
那也不嫁狗熊。像我姐,糊涂。我叹了口气,林然认真地看着我说,你很了解我姐,
是吗?我说,了解一点。林然说,她原来有个事,挺受伤的,她爱上了大学里的老
师,后来那家伙临阵脱逃了。我姐还是懦弱,要是我,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揪回
来。我说,哪有那么简单?遇见并不一定就有缘分。林然说,遇见就是缘分,管那
么多?一个女人,能好看几年?年轻几年?就这么把自己给废了?我劝不动她。当
然,她也劝不了我。我说,林蓦这老公也的确拿不出手。林然说,别提他了,丢人。
一天到晚就知道守着那几缸咸菜,等着发家,还动不动就吹牛,说他的厂子多
大,我去他的!我笑着说,当你姐夫可够难受的。林然嘿嘿冷笑说,怎么?你想试
试?
我面红耳赤地摇头说,林然你胡说什么!林然哈哈大笑说,看你吓的那样。接
着又意味深长地说,我姐真挺喜欢你的,你们怎么样了?我说,什么怎么样了?林
然好像有点醉了,眼神迷离地说,你说呢?我姐是不是成了你的女人了?你告诉我。
我慌乱地说,没有没有,胡说胡说。林然扑哧一声笑了,说,生气了啊?我就
是问问嘛。我不说话,低着头摆弄打火机。林然突然隔着桌子伸过手来,捧住我的
脸,可怜巴巴地说,别生我气好不好?我不惹你了,我乖。我脸呼地一热,连忙拿
起林然的手,慢慢放下来,说,林然,别闹了。
这三个字那么熟悉,刚一出口,记忆立刻切换到秋日的旧厂房,阳光缤纷地洒
下来,林蓦的脖子上散发着青草的味道,我的激情进行到一半,就被这三个字无情
地挡住,就地夭折了。往事又重演了,只是主角已经换成了另一个人。如果上天把
她们合成一个女人,把冰与火融合在一起,再让我在自由的日子里与她邂逅,我该
有多幸福。可是,为什么爱总是被当成一场胡闹?为什么该遇见的人不能在最完整
的时刻遇见,为什么不能把这伤人的对白换成另外三个字?这样一错再错的人生,
究竟是因为我们的忍耐,还是因为我们的放纵?
林然突然变得有点伤感,她拿过我的烟,慢慢地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
口,看起来竟有些沧桑。很久,她轻轻地说,我也有往事,你知道吗?我也想天荒
地老,可是我遇不到,你疼疼我吧。我心里一软,叹了口气说,喝酒。林然没再说
什么,回头叫服务生拿来白酒,把两个杯子都倒满了。在沉默中,我们喝光了一瓶
白酒,都醉了。
醉了就忘了,醉了就不权衡了,我不再想什么往事,也不再想什么永远,没有
什么特别想要的,也没有什么特别想拒绝的,这感觉真好。我们互相搀扶着离开烧
烤店,走在清冷的午夜街头,像两只受伤的鸟,疲惫而落魄。林然彻底靠在了我的
怀里,哼哼叽叽地闹着,一会儿说要喝咖啡,一会儿说要唱歌去。我像个流氓一样
扳住她的肩膀,一路瞎唱着,有时候我身体一歪,掉到人行道下面去了,就晃晃悠
悠地招手,大着舌头说,宝贝儿,拉我一把!林然就跑过来拉我,过一会儿我们又
一起掉下去了,两个人放肆地笑着,像一对没心没肺的初恋情人。一辆辆出租车停
在我们身边,我们也不坐,任它再开走。一个司机探出脑袋说,哥们儿,干嘛走路
啊,这么冷?我口齿不清地说,我们去海拉尔,你拉啊?司机一本正经地说,我还
真敢拉,俩男的我不敢,你们两口子没事!我和林然都大笑起来,司机迷迷糊糊地
把车开走了。
走到林然的服装店,她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锁,我们一起抬起铝合金的栅板,
进了店,又哗啦一声拉下栅板,街道上黯淡的灯光被彻底隔在了身后。屋子里散发
着好闻的棉布味道,林然攥住我的手,经过一群姿势优雅的模特,来到后面的一个
小屋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小床,窗子上没有窗帘,远处的基建工地上,高高
的塔吊上悬着一盏孤灯,散发着黄黄的光。我昏昏然地背靠着门,林然双手环住了
我的脖子,用温热的舌头撬开我的嘴唇,专心致志地吻着,像在吻一座史前时期英
俊的石像。隔着衣服,她的乳房摩挲着我的胸口,身体快要悬挂在我的身上了。我
周身的血被酒精躯赶着,渐渐沸腾,终于开始回应她,我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粗
暴地揉着,我们的下身也肆无忌惮地厮磨着,膨胀的感觉像潮水一般汹涌。林然挣
脱了我,喘息着退到小床边,几下甩开了身上所有的衣服,洁白的裸体在窗外的微
光下闪烁着玉一样的光辉,丰满的乳房骄傲地翘着,就像遥远乡村的小屋里,那座
端庄的大理石像。
我急切地覆盖住她,整个世界颠倒混乱,湿润而温暖,林然忘情地呻吟着,像
个性感的小魔鬼。我们的脸上,不知流着谁的汗水还是泪水。最后一刻终于来了,
我俯视着她,用最最温柔的声音,疲惫地呼唤:别再躲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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