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重新浮出水面,我多了一份平常心,我不再自卑,也不再自虐,就算独处时,
想到看守所和小旅店里的日子,我也能心平气和,觉得上天待我够好了。我把这作
为我的新生,随时提醒自己要珍惜,要认真对待生活,把过去的一切恩怨情仇都忘
掉。这期间我回过一趟家,带小志出去吃了一回肯德基。那个中午我发现自己原来
那么不了解儿子,我对他说,有一天你会知道,爸爸也有爸爸的要求,我只是换了
个方式爱你。小志听不太懂,但是我知道,这么多年过来,我终于学会了用心说话,
我错我对,我要我不要,都不再掩饰。我也给林然打了一个电话,我说,谢谢你去
看守所看我。林然淡淡地说,没什么,出来就好。我说,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我也
不勉强,那次的事是我不好,对不起。林然嘲讽地说,哪一次?我尴尬地说,就是
喝醉的那一次。林然夸张地笑了笑,说,我男人太多了,不记得了。就撂了电话。
我有些失落,看来我们之间的事不是一个电话就能了结的,当我开始认真盘点过去,
别人并没有重新开始,我越来越像个始乱终弃的花花公子了。我只好安慰自己,无
论如何,已经说了对不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心情好了,看世界想问题都那么阳光,在枕头下面看到离婚证书以后,我就决
定要去找个工作。公务员辞职不是儿戏,已经覆水难收,就算能挽回,我也厌倦了
那样的环境,既然离开了,索性找一份自由的职业打拼一下吧。现在我的肩膀上扛
着好几份责任,有林蓦,还有秋红和小志,她们幸福,我才会幸福。很快,我就通
过一个朋友的关系进入了一家电脑耗材公司,当上了行政主管,正式成了一个白领。
公司里人际关系单纯,没有机关那些内耗,给老板干活,拿钱养家,干好了有红包,
干砸了走人,天经地义。我很喜欢这样的环境。
这时候我和林蓦已经同居了。对于林蓦来说,这需要面对很多阻力,来自她家
庭的阻力还小些,这些年她和父母的关系很冷淡,不必花大力气去说服他们,只是
单位那边有些不好的传言,说林蓦原来就有个情人,是黑社会的人,还蹲过监狱,
两个人早就暗渡陈仓了,这回更是闹到了公然同居,真是浪漫加生猛。我怕她有压
力,劝过她几回,她倒没觉得怎样,说从那一夜以后她就换了个新人了,这些麻烦
她不在意,只要我在意她就好。陈铁来闹了一次,不知是对原来的婚姻已经不抱希
望了,还是先天就对我打憷,他草草收场,再没有来过。林蓦那边也算净身出户,
陈铁的厂子还是他自己的,对这个他很满意,这样他就可以找个能生孩子的年轻女
人,继续他的大事业,不过我猜他不会再找大学生了。林然没再露过面,我也不好
问。每次我们的话题涉及林然,总是不约而同地绕开,这样的时候林蓦都会有些忧
郁,像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想起和林然的那一次,我心里很难受,后悔自己把
握不住自己,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她们姐妹。
我常常问林蓦,当初为什么会接受我?她说,最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摆脱
你,你就像个真正的流氓,毫不退缩地进攻我,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我本来就讨厌
机关干部,你嬉皮笑脸的样子更让我生气,但那天在学校门口,你就像个腼腆的孩
子,那样子让我心疼,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接受你的。后来你帮我救他,为了一个不
相干的人宁愿挨刀子,我才知道你是个血性男人,是真喜欢我。那天你说,以后有
事就说话,这一片的流氓我都认识,这句话让我很难受,回去一个人哭了半夜。只
是后来去吃鱼的时候,我又开始犹豫,如果那时我不那么做,也许你就不会出事。
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不经历这些,我们也到不了一起,这是天意,我们就按天
意活着吧。
同居的日子无比温暖,每天醒来,在枕边看到林蓦熟睡的脸,我都会觉得自己
是在做梦。漫长的情感道路就像一场疼痛的轮回,夹杂着那么多与爱情无关的暗伤。
赌博,入狱,沉沦,三次至关重要的磨难,都是她拯救了我。尤其是最后一次,她
实际上也一起拯救了自己,我们这两个挣扎在沼泽里的苦孩子,终于团圆了。
常常,头挨着头吃完早饭,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收拾东西穿衣服,她总是替我
打好领带,再拍拍我的脸,侧过脸来让我亲亲,才放我走。白天各自上班的时候,
我们常常通电话或者短信,有时候中午一起溜出来,去吃街边的小馆子,然后抓紧
时间去逛商店和地摊,买些稀奇古怪的小饰品和零碎东西,或者跑到安静的茶楼去
坐一会儿,说说话,分手的时候竟像生离死别一样舍不得。有一天被公司的同事看
到了,回去跟我说,你们还牵着手走呢,看着都眼热。我和林蓦说了,她笑着说,
我们单位有个人说,现在街上牵着手走路的中年人都是后到一起的。我们一致认为
有点道理。
晚上除了实在不能推的饭局,我一般都回去和她一起做饭。有时候稍稍晚回去
一些,她就会给我发短信:是不是有应酬?是不是要加班?我就回她说:没有都没
有,就是想你哩。她就回复说:想俺就回家吃饭吧。两个人的饭菜总是煞费苦心,
弄得精致无比,再配上她千挑万选来的好看的碟碗,简直就像工艺品。林蓦特别会
做汤,常常像广东人一样给我煲个稀奇古怪的汤,托着下巴看我喝完,说是计划把
我再养胖些。吃完了饭,就一起看书,看影碟,打游戏,说话。有时候我们一起看
一部老电影,一起唏嘘或者一起大笑,看到深夜,还要搬出林蓦做的卤菜和红酒来,
吃喝上一番;有时候我们躺在床上,一人一本书,就着台灯看,或者头挨着头一起
看同一本书,由我高高举着,等她看完再翻页,一边看一边发着感慨。话是总也说
不完的,常常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任何一个话题扯开,都会延伸到十万八千里,
直到困得不行了,才不知不觉地睡去。我常常想,人活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说话的
对手真不容易,尤其是当这个人就在枕边,那就是所谓的幸福了吧。家其实就是一
个温暖的笼子,关在里面的得是同一种鸟,否则不要说生活,不要说爱,连起码的
语言都不通,早晚还是要分飞。婚姻的问题没有对错,只有配错,感谢老天终于配
对了一回,让我们结束了鸡兔同笼的痛苦生活,走到了一起。
林蓦爱干净,差不多算洁癖,这个还不算家的家到处纤尘不染,地板上能照出
人影来,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得那么舒服,我的衣服也总是早早就洗好,香喷喷地叠
在床头,甚至在口袋里放上一条小手帕。女人做了老师,就习惯把别人当孩子,林
蓦常常像管孩子一样管我,说我太邋遢,是过去的生活把我惯坏了,像个没老婆的
光棍。这种做男人的感觉很新鲜,我问过她,你原来也这样吗?她扑哧一乐说,原
来也不总是这么用心,活得累,有时候就撂荒了。我逗她说,那和我在一起能不能
撂荒啊?她笑着打我,说,除非你又遇到了一个林蓦,可我想你不太容易遇到了。
小日子安静温暖,关起门来就是天堂。做爱也越来越好,从小旅店的第一次以
后,我们好像一下打开了身体的闸门,每次做爱时都那么疯狂,那么快乐。最缠绵
的时候,我们常常轻轻私语,有一次林蓦问我,我们真的能永远在一起吗?为什么
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我想了想说,那是因为我们开始珍惜了,开始拿生活当回事
了,所以才怕。林蓦突然伤感地说,我们谁会死在前面呢?要是我先死了,你会想
我吗?我抱紧她,用嘴唇堵住她的话,不敢继续这个话题,心里默默地祈祷,这不
祥的猜测永远不要成真。
那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日子。我开始明白,真正的爱都是要婚姻的,也许林蓦
的伤感就来自于此。有一次林蓦问我,有什么东西,你本来就有,它并不值钱,但
是没有了想再找回来,却很昂贵?后来她告诉我是婚姻。在一个出去吃饭的晚上,
我正式向她求了婚。没有烦琐隆重的场面,也没有刻意设计的煽情,只有路边小店
里快要打烊时的一束玫瑰,和彼此会心的眼神。在昏黄的路灯下,我拥住她,将一
个小小的戒指轻轻环上她的无名指,用它来锁住我们的未来。这样的时刻如此神圣,
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平淡,我们不需要一个观众,因为是上天让我们走到了一起,它
知道我们的全部过去。就在那天,我们决定情人节结婚。
公司里应酬很多,虽然我常常撒谎逃跑,但总归是工作,这一段酒又没少喝。
有一天我和老总去一家酒店陪客户吃饭,中间跑出来接林蓦的电话,林蓦告诉我少
喝点酒,早点回去,她租了一个好电影等我一起看,我答应着放下电话,一抬头正
看见林然,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紧身小毛衣,坐在大堂角落里一帮喝得热火朝天的
男女中间,好像已经醉了,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见了我,突然来了精神,伸手绕住旁
边那个短粗男人的脖子,有些风骚地夺过他的杯子,把里面的酒一口干了。男人得
意地大笑,伸出熊掌一样的巴掌拍着她的腰,说了句什么,一桌子人哄堂大笑。林
然笑得有些放浪,好像在向我挑衅。
这一桌子人,我认识一大半,都是在社会上混的,那个短粗男人有点小名,钱
不多,女人无数,正是那种为上下两个巴活着的主儿。我呆呆地站在那儿,远远地
和林然四目相对。这还是原来那个卡通人一样的林然吗?还是那个在酒醉的夜晚和
我有过肌肤之亲的小女人吗?一个多月不见,她摇身一变,成了我原来司空见惯的
那种女人,成了某个中年男人的情人,或者一个醉生梦死的交际花。我不知道这和
我有没有关系,我现在是她姐姐的未婚夫,就算有关系,我能怎样?想到林蓦,想
到过去的那些事,想到食鱼之旅的路上,她把胳膊靠在车窗上抽烟的样子,又惭愧
又心疼。
老总远远地在喊我,我转身往回走,一回头间,看见林然刚刚点燃了一枝烟,
袅袅的烟雾升腾起来,半遮住她的脸,像一个浓得化不开的梦境。再出来的时候,
大堂角落里的那张桌子已经收拾干净,等待着下一拨酒客的到来。我驻足凝望,心
乱如麻。为什么一个人总是要遇到另一个人?为什么这遇到有先后,有早晚,有得
失?现在林然和谁在一起?在干什么?她的放纵从何时开始,又到何时结束?我只
是他放纵里的一个过程,还是始作俑者?如今我和林蓦已经看见了阳光,而她还在
雨里雾里独自挣扎,我们能拉她一把吗?和林蓦在一起以后,与林然的那一夜一直
在折磨我,我知道,现在到了该说的时候了,就算林蓦不原谅我,这个沉重的包袱,
我也背不动了。
窗外的霓虹妖冶迷乱,雪花亮晶晶如冻伤的泪滴。大堂角落的音箱里传出淡淡
的歌声,那忧伤的独白,是什么人在讲述着前生今世的爱情?
梦死醉生烟花烫,
盼下辈子再遇上。
因为相信你是从未离去,
才不曾绝望……
打开家门,林蓦已经在门前迎我,她像小孩子一样扑上来,坠在我身上,久久
不肯撒手。我双手环住她的腰,注视着这个温暖干净的小屋。我回家了,这是我的
家,我的女人,这幽幽浮动的女人香,就这么千丝万缕地绑住了我,让我再也不愿
晚归一分钟。我们在门口长久地亲吻,就像一对明日又天涯的苦命恋人。林蓦把嘴
唇移过我的脖子,轻轻地叫了一声老公。
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叫我。我心里温暖如春,含混地应着,轻轻地抚摸
着她的肩膀。林蓦说,等你的时候我就想,今天你回来,我第一句话就要这么叫你,
我想叫。我柔声说,宝贝儿,喜欢你这么叫我。林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不是
很磨人?一顿饭的时间都等不得了,一个人心慌意乱的,好像要出什么事似的,要
是一分钟都不分开就好了。我被她说得湿了眼睛,抱着她跳舞一样挪动脚步,一起
坐在沙发上。林蓦拿了水果细细地削,一不小心,刀划破了手指,殷红的血珠马上
冒出来。我找来纸巾替她擦,她神情恍惚地举着手指,眼神惊恐不安。我忙问,怎
么了?她叹了口气说,刚才我又看到那个女人了。我心里一沉,想起林然,突然很
难受。
我抱着她哄了一会儿,说,刚才在外面吃饭,看到小然了,她和社会上的人在
一起,好像又喝醉了。林蓦叹了口气说,小然太任性了。我鼓起勇气说,有件事早
该跟你说,我和小然在一起过。林蓦的身体突然僵住了,过了半天,才轻轻地说,
怎么在一起?我惭愧得抬不起头,答非所问地说,那时你总是躲着我,我们都喝了
酒……林蓦两只手绞在一起,纠纠缠缠地,像白皙的绳子。很久,她自言自语地说,
是她去你单位那次吧?其实在度假村吃鱼时,我就看出她喜欢你,我也后悔过不该
带她去,可是,我也不是自由人,为什么要阻止她喜欢你?况且那时侯我也真的是
在躲你,所以才想了个那么笨的办法。告诉我,你喜欢她吗?我慌乱地说,过去有
一点。林蓦说,后来呢?我说,后来我给她打过电话,她没说什么。林蓦幽幽地说,
小时候我就疼她,处处让着她,没想到长大以后我们越离越远。这些年我一直很不
好,却希望她能比我幸福,但是我说服不了她,好不容易那个能降住她的男人出现
了,却成了她的姐夫。林蓦笑了笑,无奈地摇摇头。我心里一阵难受,艰难地说,
原谅我好吗?林蓦无力地抱住我的头,用下巴来回地摩挲着我的前额,轻轻地说,
过去的事了,忘了它吧。我垂着头不说话,林蓦捧了捧我的脸,温柔地说,不想它
了,好吗?我振作起来,说,明天我们和小然一起吃饭好不好?我就快是她的姐夫
了。林蓦说,好啊,不过今晚我们不看电影了,我要和你钻被窝,来,抓紧时间。
说着搂住我的脖子,腻腻地说,抱抱。
我抱起她去了卧室,用脚后跟碰上门,和她一起倒在床上。做爱的时候,林蓦
从没有这么疯过,好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高潮来时,她抱紧我,咬疼了我的肩
膀,在喘息的间隙里,她断断续续地说,老公,我要掉下去了……
黑暗里,我莫名其妙地又看到了那座壁立千仞的悬崖,我和她正抱在一起忽忽
下坠,视线可及的地方空空如也,什么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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