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送走了林蓦,我回到那个租来的家养伤,除了去公安局协助破案,再也没有出
去过。身上的伤渐渐好起来,心上的伤却越撕越大,鲜血没日没夜地奔流,快要流
空了自己。第一个晚上,我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每个角落里都有林蓦的影子,她
有时候端坐在沙发上削水果,手不小心受了伤,殷红的血汩汩地流出来,正举着手
指发呆;有时候在门口弯着腰拿拖鞋给我,睡衣上云纹丛生,体香荡漾;有时候在
厨房里忙碌着,系着小围裙来回奔走,雾气模糊了她的脸;有时候在床上酣睡着,
白皙的胳膊露出一半,翻身的时候,手轻轻打在我身上,又慢慢地抓住我……她无
处不在,就算我闭上眼睛,也能听到她低语的声音,走路时细碎的轻响,还有她和
我做爱时的喘息和呻吟。午夜的时候我几乎要逃出去,再也不回来了,但是我舍不
得,离开了这里,我就再也说服不了自己,相信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
有时候我拿出手机,调出储存在里面的林蓦的号码,轻轻地按下去,那边,总
是一个遥远冰冷的声音:您拨打的手机已停机……我一遍遍地拨打,仿佛在倾听世
上最感人的对白,不知什么时候,我已在这个机器的声音里泪流满面……
公安局很重视这个案子,我也很配合,去了几次,我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出事之前,省厅来了一个专案组,本来老三上下打点有了眉目的案子,因为小
舅子毒瘾大发作,全盘招供,又陷入了危险的境地。老三通过内线知道了细情,也
知道第二天专案组就会找我,所以铤而走险,雇了杀手,要致我和林蓦于死地。他
这么做,一方面是灭口;一方面,也是知道大势已去,恨林蓦毁了他的前程,拉我
们来垫背。这最后的疯狂彻底葬送了老三,专案组把这个案子直接和他连起来,又
在我的指证下,加上了大龙被杀的案子,整个案子被挂牌督办,限期破案。很快,
三个杀手中的一个就落网了,此后的抓捕很顺利,除老三以外,所有犯罪嫌疑人已
经全部到案。
我安静地等待着老三的最后下场,我坚信他的疯狂很快就要到头了。我甚至希
望他能再疯狂一次,跑到这里来找我,那样他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他,都是一个很
不错的结局。我想老三现在也会很后悔,不该为了报复我们出此下策。其实,恨是
一种很可怕的情感,它比爱还要强大,还要高级,他恨我,是因为我和林蓦毁了他
半生的产业;我恨他,是因为我爱林蓦。现在我爱的人去了,他死上一千回,也改
变不了结果,一个肮脏的生命,能抵偿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吗?事到如今,连报仇
都失去了意义。
那些日子,我像行尸走肉一样蹲在屋子里,不停地抽烟喝酒,来来回回地走,
远处的如烟往事,近处的生离死别,所有的细节一齐在我心中沸腾,我恨,我后悔,
我思念,我心疼,我失声痛哭,高声大叫,像个可怜的孩子,癫狂的疯子。有时候
我想到死,马上又觉得那是一种很可耻的行径,那样的惩罚对我来说太轻了,简直
就是越狱潜逃,独自偷生。我更无颜去天国里见林蓦,两个人三十多年的人生,被
我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全给毁了,就算死了,我也会为自己脸红。
林然经常来,有时候带些吃的,还有药,进了屋就放在鞋柜上边,弯腰换拖鞋,
开冰箱,这样的时候我从来都不敢看她,我总觉得那是林蓦回来了,一切都从未发
生过,只不过是个下午的噩梦,醒来了,我们还要接着准备情人节的婚礼,而她刚
刚看中了一款新家具,正要迫不及待地说给我听。林然进了屋,有时候我说,来了?
有时候我什么也不说。给我换药的时候,她总是看着别处,我们的呼吸急促地
交叉着,几分钟的过程像一辈子那么难熬。有一天中午林然在厨房里做饭,我过去
给她打下手,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像一对吵了架的小夫妻。她做好了一个汤,端
到一半时烫得不行了,一路嘶嘶哈哈着跑到桌子前面,放下汤,把手指放进嘴里吮
吸着。
我找来药水给她涂,碰到了她的手,林然的脸红了,我也不敢看她,我知道我
们都想起了那个酒醉的晚上。在林蓦死后,这样的回忆显得越来越罪恶,尽管她已
经原谅了我,但是她的死又推翻了这原谅,我背上的包袱更重了。
有时候林然傍晚来,远远地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问问我的伤,问问我吃了什么,
也就没什么话了。她还是叫我姐夫,我想起那次和她一起吃饭,我说,当你姐夫可
够难受的。她说,你想试试吗?现在我试了,的确很难受。其它的时间我们就那么
安静地坐着,好像在不约而同地坚持着什么。有时候两个人都抽着烟,像两个沉默
的烟囱。楼道里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孩子的笑声和开门关门的声音,楼上有人在剁
饺子馅,咚咚的声音很久才平息。外面街道上来往的车灯光透过窗子,投在林然身
上,像一盏微弱的追光灯,她平静的表情短暂地一闪,又模糊了。后来她站起来说,
我走了啊。我也站起来,往门口走两步去送她,门打开又轻轻碰上,楼道里的灯光
挤进来,又退回去,她去了以后,屋子里更空了。我把自己灌醉,睡在沙发上,那
张床上到处都是林蓦的味道,我不敢睡。
那天雪很大,简直就是倾泄。窗外全都白了,城市苍白得可怜,像一座渺无人
迹的空山。林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正躺在黑暗的沙发上抽烟,烟头像鬼火
一样忽闪着,屋子里全是烟。林然扑打着身上的雪,也不帮我开灯,看了一眼桌子
上的方便面说,你吃饭了吗?我说,不想吃。林然说,吃药了吗?我说,没有。林
然说,我给你做饭,你自己把药吃了。我一动不动,死气沉沉地说,你以后别来了。
林然沉默了一会儿说,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我能照顾好自己,再说我也
没资格让你照顾。林然突然爆发了,她声嘶力竭地喊,王典,你少跟我来这套,你
现在要死要活的,早干什么了?你现在知道自己没资格了?那你见一个爱一个的时
候就有资格了?当初你明明心里有我姐,还和我上床,完事转身就走,你还是个男
人吗你?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现在我姐也让你害死了,我们姐妹到底欠你什么了?
你看起来又多情又仗义,其实你最自私最无情最贪婪,谁跟了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你去死吧!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吧!
窗外的雪凶猛异常,像要埋葬了这个世界。我垂着头听着,也不回嘴。林然一
口气骂完,砰地关上门走了。我仍然躺在黑暗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我知道,她
说的都对,她应该恨我,她只有一个姐姐,如果没有我,林蓦决不会死,她还会继
续原来的生活,尽管不快乐,至少她还活着。是我自以为是的爱害了她,是我进退
维谷的生活葬送了她,这辈子,我再也没有赎罪的机会了。我也的确贪婪,当初明
明爱着林蓦,却又不拒绝林然,现在我才知道那并不是一夜情,她是用心的,而我
只是慌不择路,拿她当了疗伤的药,转身就忘在了一边。这样看来,她以后的所有
放纵都和我有关,这一切都应当由我负责,我身上又添了一笔新债。也许我真的应
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可是,如果我死了,又该怎样面对林蓦呢?无论活着还是
死了,我都有无颜面对的人,这样的惩罚真比死还要残酷。
那以后林然好多天没有来,这样也好,她还年轻,会很快忘了那些往事,忘了
那个叫王典的人,也会很快有一个新男友,给她最好的宠爱和全新的生活。但我还
是有些担心她,这些天她在做什么?会不会又回到原来的圈子里,继续放纵自己?
过了个孤孤单单的春节,还有受难一样的情人节,我的伤差不多全好了,只是
脸上又多了一道疤,紧挨着原来的那道,像一篇新记的日记。我又上班了,忙碌之
余,我常常想起林蓦临死前说过的话,她要我和林然在一起,我当时有没有答应她?
如果答应了,我该怎么做?林然又怎么想?在一起,总觉得不可饶恕;不在一起,
那又分明是林蓦的遗言。这个问题折磨得我快要疯了。
不知不觉,已经是初春了。周末的傍晚,我打开窗子,微温的风吹进来,使人
意乱神迷。心突然重重地一动,像是谁的手指在拨弄琴弦,一丝颤音响彻心房,久
久不绝,苦苦封闭的往事又开始风起云涌。我去了卧室,在床前站了很久。两个人
的被子仍然铺着,自从林蓦死后还没有打开过。我轻轻掀开被子,两只枕头亲密地
挨在一起,借着窗外熹微的暮色,我看见林蓦的一根长发蜿蜒在枕上,像一段曲折
的故事,令人愁肠百结。一瞬间,所有的思念全都醒了,我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扑
在床上,像一条走丢的狗,贪婪地嗅着枕头上的气味,干枯了许久的泪水喷薄而出,
打湿了旧欢如梦的枕席。不知什么时候,我伏在床上睡着了,在那个短暂的梦里,
林蓦在遥远长街的尽头安静地凝视着我,我能走近她,却抱不到她,她幽怨地说,
我很知足,就算离去,我的灵魂也安宁了。可是你答应过我的话还记得吗?我走了,
你们就是两个一半的人,合到一起,我才心安……
惊醒时天早黑透了,脸上冰凉的泪水已经风干,林蓦的话却无比清晰,一遍遍
地在我耳边催促着。我打通了林然的电话,背景很嘈杂,林然已经喝醉了,含混不
清地说了个地方,电话就断了。我穿上衣服出去,找到了她说的那家酒吧,林然正
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抱着一棵树呕吐,我过去扶住她,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
看我,突然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说,我想我姐……这声音在空阔的长街上传出很
远,像一个招魂的呼唤,悲伤而空洞。我抱住她,感到林蓦的魂正从天外飞来,欣
喜地降落在她的身上。
我带林然回了家,她睡着在沙发上,年轻的脸上满是疲惫。我望着她,心头又
摞上了一块砖。我没看见她和谁一起喝酒,但我知道她不是一个人,经历告诉我,
当悲伤超过一定的上限,人都会回归到过去习惯的生活,用惯性去安慰自己。和林
蓦三起三落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每到挺不住的时候,就忙不叠地归队,什么也顾
不得了。林蓦死前说过,你把她当成我,好好待她,你这样做就是爱我了。我了解
林蓦,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然不放心我和林然,她希望我们能在一起,两个苦
孩子互相拉一把,这是为林然好,其实也是为我。因为林蓦知道,如果没有一份责
任锁住我,我就不会选择林然,就算爱她也不会,我会独自沉沦,永远也不可能快
乐。我不能让她看错我,从头就看错我,不管我当时答没答应,我都不能放手不管,
这是我的责任。
这两个字一下解开了困扰我的那个死结,我终于知道,当一个人不仅仅为自己
活着时,一切都是高尚的。林然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她洗了个澡,换了一件林蓦
的衣服,推开洗手间的门,有些羞涩地站在昏黄的灯光里,好像突然间长大了,不
再是那个卡通一样的小女孩了。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林蓦又复活了,仿佛时空倒转,
爱恨轮回,一切磨难和错误都悄然潮落,只剩下感恩的心,像稚嫩的萌芽,正在欢
快地生长。我终于明白,这不是林蓦,也不是林然,这是一个融合了两个灵魂的新
女人。
林然坐下来,温顺地说,那天不该跟你发火,是我太冲动了,我知道你也不好
受。我说,那没什么,你不跟我发火,跟谁发火?再说你姐的确是为我而死的。林
然说,别那么想,有些事我们预见不了。我叹了口气说,要是我们不遇见就好了。
林然说,谁和谁遇见,是你能说了算的吗?我黯然地说,都是命吧,欠你姐的,
下辈子再还吧。林然说,我姐不会责怪你的,你也要振作起来,学会照顾自己,好
好吃饭,不能总是对付。我点了点头说,你也要好好的,不能再那么喝酒了。林然
说,让你担心我了,我现在特别后悔,以后不会再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了。原来我不
听我姐的,现在才知道她都是为我好,她临死时还惦记着我。我说,我也常常想起
她那天说的话。只是,我答应她了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林然轻轻地说,我那
时在哭,没有听到。
有些话很难表达,但是我知道,在我和林然之间,总要有一个人先说,这个人
只能是我。我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说,林然,你姐走了以后,我曾经想就这样一
个人算了,后半辈子都用来赎罪。可是,这么多天我才明白,那是一种逃避,你姐
不愿意我这样,也不愿意你再像原来那样生活。我们三个都是苦命的孩子,现在就
剩下我们俩了,应该互相拉一把才对。如果你愿意,我们在一起吧。
林然低下头,抹了抹眼睛,很久,她轻轻地说,我愿意。可是,告诉我,你是
真的爱我,好吗?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林然说,我姐会责怪我们吗?我说,不,她
愿意我们快乐,平安,愿意我们再也不孤单,再也不放纵。林然慢慢地站起来,抱
住了我,我们就那么相依为命地互相温暖着,有一瞬间我们都很冲动,但是林然说,
我们不能在一起,现在不能,好吗?我感激地点了点头,和她一起走到窗前。窗外
灯火阑珊,那是我们生活的城市,爱的城市,如今它在沉睡,再高些的地方住着林
蓦的魂,透过滚滚红尘,她一直在注视着我们,爱着我们,舍不得我们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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