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潜水的鱼就是暗器
我和他们一样,在这个城市里遇到一些模样相似的人,遇见紫荆花开,遇到暴
发户,在巷子里碰到妓女,夏天来的台风,温暖的冬季和十二月故意热闹的圣诞节。
因为喜欢电影,在一个叫做“天涯无穷”的电影论坛上,认识了RORO。
论坛是个小圈子,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带着寂寞的姿势。
不知道“天涯无穷”是什么时候开始红火的,也许站长开版时也没想过点击率
高得令人惊讶。版主RORO像个名星,到处都有FANS,他总是在每一部新片出来,第
一时间上传一篇不错的评论,下面再跟贴一篇他编的短篇流行爱情故事。论坛中的
网络大多生活在世界各地,但是即使是在同一个城市,也从未见面。RORO和我就同
住一个城市。我们却从未想过要见一面。他的MSN 签名档总是写着,“等这些字都
死了,我才会回来。”
听说他惹过一场官司,有人告他抄袭。此事未知真假。
总有些人的时间多到无处打发,他们懒散,不懂得也不善于利用时间打理自己,
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在现实里只与有限的几个人说话,或是发生简单的关系,却
总是在深夜通过网络寂寞地吵闹。前人已经说过,我们不知道,坐在显示器前面的
是不是错按鼠标的斑点狗。“我们不知道……”这是忧伤的开始。
RORO认为,没有体验的人,就没有说话的权力。不管是世俗得可爱还是世俗得
可恶,我们既然在这世俗的世界里,世俗是免不了的,就算是恶俗,也都要去过一
趟,才有权力说,什么是恶俗,恶俗到了何种程度。而活着,却过一种“非人的生
活”,是众人所耻的,就像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一样。可是,究竟,我们也不知道怎
样活着,才是人的生活。
去宝华路,正是RORO推荐的。他说,不到顺记吃冰,非人生活。
宝华路是条单行道,85号很不显眼地挤在一家蛋糕店和洗浴中心之间,顺记冰
室。
在这个城市的老城区,街道越狭窄,代表年代越久远。宝华路就坐落在这样的
小巷子里,好似在时间中永无变化。两旁排列着多是两三层楼的民居,因为商业化,
一楼改做各式各样的店铺,士多店、茶餐厅、酒吧、小面包房……石板路已经被磨
得光亮。有时候,还可以遇到上了锁的木门、空空的沾满尘灰的信箱,有的信箱里
已经被填满了报纸和信件,信封都露出头来,主人不知道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何时
才回来,也许永不回来了。有些打开的窗户,可以望着对面楼上的灯光抛洒进去,
在静悄悄的屋子里,默默地照印在墙上光影,道道斑驳。甚至路人也能闻到别家屋
子里煎着萝卜糕的香气。
85号门面虽小,却是著名的西关老字号。
老街上随意、闲适、散漫。只有靠得近才能感受到它细节的完美。
我将车子停在顺记冰室的档口。
冬季,吃炒冰的人很少,虽然南方的冬季再温暖不过了。屋子里有一个顾客,
梳着一头足球明星小辫的外国男孩,皮肤也黑得发亮,偏偏穿了一件嫩草绿色的Adidas
无袖套头衫,低头守着一盘芒果炒冰编辑手机短信息。这个城市,因为外语学院扩
招外籍学生的缘故,突然多出很多非洲人来,然后有很大一部分念大学念到一半又
辍学去做外贸,据说像尼日利亚这样的国度,竟有90% 的日常用品都来自中国。东
风东路的“非洲吧”成了他们的根据地。黑男孩身上欲盖弥彰的香水味蹿到空荡荡
的店堂半空中,要上不上,要下下不来。冰店的老板娘趴在柜台上,快睡着了。我
坐下去,用很大声才叫来一份香蕉炒冰,就着老房子外面洒了一地的阳光,慢慢嚼
起冰来。冰在舌头上下翻滚,在舌头的温度中快速融化,时间也在这条小巷子里静
静地流淌着。这时的生活,和老城一样纯朴。
警报信号用夸张的叫嚣声把我投入阳光的热情紧急地收回来。
出事儿了?!
不!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儿我都没有干过,我发誓。
但是,我把车停在不该停的位置上了。
这种小事本来是不应该去麻烦交通警察来管理的,但交警同志不肯浪费纳税人
的钱,一般都比较认真地查处乱泊车的司机,轻则骂人再挥手叫你走,重则开罚单
叫你交一笔钱。
哇啦哇啦叫的,原来是120 急救车。路人说,前面十字路口,一辆远方而来的
货柜车撞死了一个儿童,好似司机未注意到转红灯了,开得火快,而谁家七岁男孩
刚从急训队回来,正抱着足球往家冲。头颅滚到盲道边。人说,孩子的头上还亮着
汗珠。真是个积极的孩子。街对面,香烛店老板因为长得太胖,冬天也不怕冷,还
穿着肥大的沙滩中裤,趿拉着拖鞋,他弄不清楚究竟,也摇着身体向那个方向去了。
他家有个小姑娘,可能也才七岁的样子。也想跟着去,但被呵斥住了。
丢失了再安静吃冰的心情。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任何事情。谁也不知道下一秒
钟会怎样的。
车子沿着宝华路走到尽头,然后右拐,从文德路上蹿进新城区去。绕过了事发
地点。我假装那个时间,自己也不在场。
这个城市其实很大,从东城区到西城区,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我住在东城的
公寓里,离宝华路很远。但记着RORO的话,所以这日路过旧城区,才故意去找顺记
冰室,不料隔着古旧的街道,我听说那场事故发生,便急匆匆地离开它。
我想我是个不愿意看到悲剧在现实里上演的人,我不喜欢负责任,也许因为这
个世界其实没有谁需要我的责任。
回程的时候,我打开车载收音机,夜晚很快就来临了。
在出租车上,每一个客人都是我的片段,但我永远也找不到这些片段真正开始
的地方在何处,也永远找不到它们的结果在哪里。只是日间生活中微乎其微的一点
影像,我陪他们走一程,然后离开。这些现象将我感染,好像细菌一样小的顽固的
灰尘沾在鼻梁,悄悄地发汗。
有些乘客也与我讨论过一些关于现实生活的话题,内容千奇百怪,有可能从天
气开始,聊到某栋建筑在夏天大流汗(空调水不断滴下来),我曾经在他们的叙述
中,发现生活隐含着达利的超现实主义,那只瘫软的时钟有时候受到天气的影响而
热得冒汗。他们其中的一些人也读《南方周末》,甚至通过最新报道,会向我抱怨
这里的居住成本太高。
一些乘客上车就讲电话,一直讲到下车。有的情意绵绵地恨不得立刻拥抱;有
的说分手,哭闹着,没有时间理整一场前途未卜的爱情;有的闲聊,扯着三姑六婆,
猫咪生仔,同学留洋,老公外遇……
人们五光十色,好像夜晚的霓虹灯,一明一暗地闪烁。
我和他们一样,在这个城市里遇到一些模样相似的人,遇见紫荆花开,遇到暴
发户,在巷子里碰到妓女,夏天来的台风,温暖的冬季和十二月故意热闹的圣诞节。
我喜欢自己做饭,喜欢吃沙丁鱼,仁信双皮奶,支持广州申亚,支持北京二○
○八,喜欢故事片,喜欢午夜档的电台节目放老歌和乱七八糟的CD。喜好吃着7-11
里的爆米花,看盗版DVD 。我是这样迷恋电影那些虚构的世界,宁愿沉浸在其中,
相信那些镜头里的忠义和爱情,剧中人的悲喜冷暖,戏子的卑微和自由。
我也不曾意识到,是何时练就了一套绝妙的开罐头技术。也许是练习的机会太
多。就在打开一箱箱罐头的日子里,我觉得自己老了很久,像一颗核桃,内心失去
水分,外面还有一层坚硬的壳。
我被风干。
有时候生活会突然插进其他一些毫不相关的事。再比如,我遇到嘴嘴,那个时
候,我以为它需要我。它是只流浪的巴基杜,有着来自法国的高贵血统。我意识到
“流浪”这个词语很浪漫,甚至有点文艺。它被我唤作“嘴嘴”。我们相遇在离我
的寓所不远处的一只绿色垃圾筒旁边,我注意到它的时候,它正低着头用嘴在地面
上寻觅着什么,我很傻气地以为它是在寻找食物,等到它也发现了我,就停下来,
偏着头,审视着。也许在它眼里,我也同样偏着头。当我把它抱回家,拼命给它洗
了个澡,才知道偏着头审视人类,只是它惯用的表情而已。这样,我们相处了一个
多月,彼此都不怀好意,也彼此都没有恶意。但它最后还是选择了流浪。一个下午,
它独自离家出走,也许它认为惟有流浪才是真正的生命之旅,像很多真正的诗人一
样,喜欢四处奔走。
这使我回忆起我成长的那个年代,医学并不是十分发达,为了防止什么疾病,
会在小孩子的手臂上种两颗牛痘,针头划过之后留下疤痕。它们像两块被植入的人
工智能芯片,标志着我并不完全属于现代化的城市,或者说现代化的城市并不完全
属于我的生活,或者城市和人是并存体,并无从属关系。但是,我再也走不掉了,
因为这两颗牛痘疤痕。
当“流光碎影”在挣扎着结束前,曾有五六个下午,我一直在东川路上散步,
在一家根本看不出来是礼品屋的小店里买到一套ZIGORO玩具,来自音乐节目SAKU SAKU
的布偶主持人造型。后来,我搬去东城区的公寓,就把其中一只绿色的挂在钥匙扣
上,和三枚钥匙在一起,它们分别是车钥匙、防盗门、木门房的。当它们碰到门、
玻璃茶几、木头桌面会发出不同的撞击声。这种因为不同的物质接触、碰撞而发出
的声音,和人与人之间接触、碰撞发生的声音有象征性的类似,有时闷热舒软,有
时清脆刺耳。
如果不是当班的日子,我也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去大街小巷里晃荡。记得多年前
在黑白电视上看到的小流氓形象就是这种样子和打扮,将手藏起来,一般情况不露
出来,那露出来的时候就是要去干坏事的时候。
由于我长年坐在车子里,长年都将双手放在圆形的方向盘上,却是以为坐在车
里的时光是静止不动的,有时候,也可以认为这些时间其实是在坐牢。若是寻得了
另外一些不在车子里的时间,我就拼命走自己喜欢的路,并且把手指藏起来不露面,
这样时间就好像在脚下活动了起来。当我沿着方格子图案永远不变的地板砖不停地
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在路上,可能遇到各式各样的小音像店,我便钻进去淘碟,寻找各种冷门的电
影回来独自品尝,寻找各种冷门的音乐,收集不同的电影海报和CD封套。时间就在
这样不清不楚的生活中变得钝锉了,被磨平,并失去光华。
但就在这钝锉的时光里,从前也没有感觉到,直到有一天,它锈迹斑斑,才发
现这冬天的日子搁置了太久。以至于它都生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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