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你用钝且锈的刀割他的心
I'm sorry for my weary life...
but I can smile...
四月,南方的夏天开始了。
外面下着雨,落在遮阳棚上,滴答、滴答,滴水声如同守着老式时钟的分秒,
呆板地重复着这种频率。那节奏让人困顿,寂静之中听见雨滴打落的声音,具备神
奇的使人困乏的催眠效果。艾米丽蹲在阳台的窗架上,一只手拉着我。雨滴跳落到
遮阳棚上,又缓冲了一些力道,瞬时落下来打在阳台的边沿,溅出更细小的水珠飞
到艾米丽的皮鞋上。
她说春天过去了,鲜花没有开出来,要是夏季也一直这样下雨,下雨,下雨!
下到我们就都发霉了。
她戴着耳机,开始舞着另一只手,一个人轻轻地唱起:
If you gave me just a coin for every time we say goodbye
Well I珍 be rich beyond my dreams
I 枕 sorry for my weary life
I know I'm not perfect but I can smile……
她保持着一种斜眼低垂的姿势,像一只颈部受伤的小鸟,无论是在与我说话,
还是她自言自语,都把眼神花在脚下。也许是因意志低迷,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上
升,或者下落,展开,或者闭合,仿佛什么东西在喉间纠葛,受着寂寞的煎熬,飘
浮出来,在空中,高高低低,分分离离。就像一个走向我的水妖,她提着自己湿淋
淋的长裙,蛇一样,以人类所不知的速度滑过来,声音贴在她身体上,也是湿淋淋
的。
这情景,仿佛一下子是热烈的拥抱,转眼间,又变得很遥远,或者根本不曾真
实地靠近过,它又正在离开。
连蚊子也听得出来她在唱什么。这样唱着,她不像是唱给我听,也不像是唱给
她自己听。倒像是她深情地唱给黑色的防护栏铁杆听的。
突然,我也很想放声唱歌,让吉他声响起来,“……这,这夏天,没有阳光…
…我还站在岸上……”但是很担心艾米丽,总是以为她可能会突然从阳台落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坠落却能使人产生一种幸福的情绪。使人沉醉和具有微醺的幸
福感,甚至会莫名其妙地相信,如果落下去,与地面的接触,或许就像是天使落下
去一样轻盈地,靠近土地,靠近它,落定,停止。
但是这种对天使的迷恋,始终缠绕着深深的忧郁。
艾米丽认为跳楼的人都是有翅膀的人。“下落的过程也许很美妙,心里明明知
道什么都抓不住了,还是想要抓一下,再抓一下,最后,就放了,就懒得去抓了,
懒得挣扎,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明天、后天,一切,可能的天气。”那么,没有跳
过楼的人都没有翅膀。
阳光太耀眼,它逼迫着我闭上眼睛。然后,眼前被蒙上一层不祥的红光。我心
里相信艾米丽是可以飞的。似乎就可以看见她的透明的如蝴蝶的羽翼,扑闪在阳光
下,忽明忽暗。就顶着这些阴暗和明亮,我找不到自己的翅膀,无法确定是否也可
以和她一同飞翔。
什么事情都可以成为越描越黑的魔鬼,这是素描课上的一个基本原理。当人们
去重复思考黑洞一样的问题,不断的重复和众多的雷同,就使问题变成一个真正的
秘密,然后谁也不知道正确答案了。又或者到处都是正确答案,老师只准许我们选
一个,这样反倒是又不知道该选哪个好了。
正如有人所说的,几年以后,我们或许已经将曾经所写的答案全部遗忘掉了…
…
原来,人在十七楼的高度上很容易产生跳楼的念头。
这天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没意思极了的事。
香港艺人张国荣跳楼自杀了。
甚至本地的新闻频道,除了播报正点新闻之外,全天候地播放纪念专辑。各家
报纸媒体以此炮制出各种新闻,在关于他为什么要跳楼这件事上,是他与唐唐之间
的关系破裂,是《异度空间》带来的心理阴影,是《霸王别姬》里的虞姬再怎么演
也免不了一死的宿命,还是《春光乍泄》中何宝荣恍惚不定醉生梦死般的目眩神迷?
媒体有很多猜测,引导人们说长道短,议论纷纷。为此,报纸也增加了销量。
这几天的电视新闻,除了报道一种罕见的疾病,也只有这个关于死亡的诸多猜
测成为吊起人们胃口的素材。媒体狠狠地报道着,狠狠地卖着收视率和比嘴巴大很
多倍的广告,狠狠地发着财。
人们聚集在香港文华酒店楼下。鲜花的海洋,仿佛武则天一声令下,号召百花
在四月的头一个日子里,齐齐开放。
这日,RORO在“天涯无穷”电影版里抄袭了一个超长的题目:战士啊,当你知
道世界上受苦的不止你一个时,你定会减少痛楚,而你的希望也将永远在绝望中再
生了罢!
这是傅雷写给约翰? 克利斯朵夫的译序。
它让我们在死灰里重新燃起火光,怀着视死如归的勇敢和热情,怀着绝望中的
希望,让孤军作战的心灵在路上,不再遇见濒临死亡的安慰。也就,不再孤单了。
因而,我无法独自占有这个阳光柔和的下午,微微清风从阳台上送来中国南方
的味道,在这一刻想起的那些人和事,它们仿佛已经不属于我一个人,它们淡然地
聚集在一起,像一片棉花似的云朵,飘在我的心上。
相信庭院最后也都会开满鲜花,即使那时我们都已离开了花园。当故事在这里
开始,它看起来只是永无止境的时间线上的某一点,人与时间和空间的关系,就好
像点与线和面的关系。
“为什么?”我问。
RORO说:“别问了,你要的答案没有。”
时间,就是那个被审查的孩子。
艾米丽唱着她的歌曲,身体飘荡在我眼前,像一艘靠不了岸的小船,一直在水
上轻轻地荡漾,安静又渴望靠近,缓慢地伤感着……
“艾米丽,短信息来了!”我大叫。
这样大声地唤着她,突然就听到身体有种液体汩汩流动的声音,亲切的,它使
我感到温暖,神志昏迷。我希望这种亲切的感觉多流些出来,以赶跑这段日子突然
冒出来的恐惧。
艾米丽这样唱歌绝不是唱给我听的,我只是担忧着她,这样唱着“I 枕 no angel”
的时候,很容易掉到下面那个无穷的深渊里去。
深渊,就是人们重复的黑洞。
她下去,我也一定会。
她飞向哪里,我飞向哪里。
何处,停靠,碰撞,跌落。
I 枕 sorry for my weary life……
But I can smile ……
当孤独的影子被插上了忧伤的翅膀,我听见艾米丽模模糊糊的歌词,在迷幻音
乐中与天使僵持不休,我再也想不起没有翅膀的人在空气中滑翔,那该是什么样子。
我向天空望去,天空上被防护栏隔成一个个狭长的格子。我仿佛看见艾米丽飘
落的整个过程,她的身子轻轻悬浮在空气中,慢慢,落下。并且无能为力再将影子
拾起。
“艾米丽,艾米丽……你有短信息!”
我唤着她,唤着自己。
短信息——
迪:艾米丽,你现在在做什么?
艾米丽:站在十七楼。
迪:站得很高,等着谁能把你带走吗?
艾米丽:不!只是站在高处,就会有一种跳下去的冲动。
也许,死亡总是来得很突然,就像是命运的一次冲动。
它自己也不知道要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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