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勇敢的爱人在我的怀里
但时光也聋哑的,
对一切将要发生和已经发生的事,
都在脑海里成为幻想的注脚。
我畏惧着这样的心灵,
被想像力禁锢,
成为它的受害者。
艾米丽从不在我的寓所留宿,也从未与我连续在一起呆过二十四小时,也许她
认为没有爱情的人不需要粘在一起,而我却希望每夜都抱住一个简单的女子,在临
睡前用我的手指帮她梳理头发,然后拥着她的身体安然入睡。
但独自成眠,实际早已成为我的习惯。
早上,收到一封E-mail,苏晨在星期二晚上十点多寄来。
南:
春天就快要过去了。我的稿子散落一地。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整整三年,我一直感到身体里有个巨大的空洞,是一个缺
口,风声来来回回地穿过它,我敏感地想要记录下来, 敏感地想要去刻画每一个虚
构的细节,希望总有一天这缺口可以用字填满,可是虚幻却不给我机会。
不真实的,就像没有结果的爱情一样。
笔折断了,我也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被自己困在这里,无法前行,也不
能后退。
楼上住着一位音乐学院的学生,每天清晨都会站在窗台上拉小提琴,两个月前,
突然从窗户摔下来。那时,我正写一个报道的结尾部分,心里充满恐惧,时间被抽
干了的夜晚,像难民一样饥饿的眼睛,又像卡夫卡笔下怪异的城堡。可这害怕的滋
味我又无法确切地说出来,只是留在心里发慌。
这一刻,天光透着灰白色的苍茫,朦胧地影印着嘉陵江上早起的船只,像生命
一样来来往往。今天是无数平凡日子当中随意的一个,我来到窗边,幻觉是你我都
行走在空泛的河床之上,这些周围的事情,变,亦不变着,却与我们无关。我甚至
也弄不清究竟是被它们阻隔还是粘连着,被隔离,又甩不开。
曾有一段时间,我试图让自己变成一个哑巴,什么话也不说,或许我的耳朵暂
时出了故障。惟独书写的时候,我感到这忧郁症不在了。但时光也聋哑着,对一切
将要发生和已经发生的事,都在脑海里成为幻想的注脚,我畏惧着这样的心灵,被
想像力禁锢,成为它的受害者。怕,这一切,都将变成悲剧的样子来收场。
有时真是要叫人觉得这日子令人灰心,又不知到底要斗争些什么?即使逃,又
能逃向何处呢?在快被追到,以及必然会被追到时,这一路的过程,从一开始就无
法抽离出绝望。总怀疑那一枪就在背后,随时可能“砰”的一声,来结束我对这里
的一切幻想。
文艺使我们变得悲哀,好似披着一条沉重的毯子,跳不动,舞也舞不起来。
混乱,不知我说了些什么,但我看得见,他们在荒芜,我在荒芜,你也是……
苏晨
恐怕早就已经解释不清楚“到底,要斗争些什么”了。只是想到要什么“斗争”,
心里堵得发慌,好似骨头被裸露在外面的一种病。谁知道我们为了什么在路上奔波?
我们遇见相似的人,经历相似的过场,面对相似的结局……
苏晨是《XX日报》的记者,还给杂志社的专栏供稿,写很多关于音乐的评论,
有时候寄一首莫名其妙的诗歌给我,她总是想弄清楚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在屋子
里,为什么能闻到烧荒草的气息?
印象中,我的大学生活由多个天气不清楚的黄昏构成。
有时候暴雨,有时候晴空万里。
在山脚下的这所南方大学,周末从早上就开始举行着不同项目的运动比赛,三
楼的校园文学社工作室里,只有微风徐徐掠过女子肩上的头发,走廊上满是星期天
的静默。
楼下有棵老榕树,数不清楚长了多少根胡子,像流苏一样垂挂下来的枝蔓,似
乎每一根上面都写满了故事。
她写着短句,像跳跃着的小鹿,欢快又温暖的样子。即使陈述一件事也用断断
续续的方式,似乎总有思想牵她去了别的某处。根据标点符号可以感觉到她不断停
顿、转身、再继续向前探询的韵律。
一切都是活跃的,有种从森林深处带来的灵性,是来自自然的音符,像树木在
生长中的一种气息,散发在她的周围。这是一种财富,而且与生俱来。根深扎于泥
土,无边无际地延伸,冠叶伸向无限的天空。
当与她愈是靠近,我愈是喜爱,当热爱达到极致的程度,却不能不停止向前的
脚步。
那些短句使我感到自己赤贫如洗,莫名其妙地紧张。害怕伸出手去,就破坏了
那里的宁静,撞乱了那里井然有秩的一切。
这时,我距离那些句子,好似不仅是大学毕业已经三年了,而是很远很远的距
离。
我把车子停在冷僻小街上的一家士多店旁边,下车去买一罐雅哈咖啡,就着闷
热得让人发困的天气,沉默地喝完它。
站在店门口那一刻,又突然想起她的脸,早已不可触及,也许就像是《云上的
日子》里说的:因为有些骄傲,什么话都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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