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九月,温暖得很诡异
当那些天然的长久静止或流动的水,无论淡水还是沼泽地,像红树林、湖泊、
河口和池塘一样长年流在我的心口上。这些水就像是流在妈妈眼睛里的泪。
如果没有其他来作为生活的佐料,那只好拿零落的碎片来生活。
碎片的生活。
我目光里充满了崇拜。艾米丽在沙发上一边嚼“品客”牌薯片,一边盯着电视
机不转眼。当一个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食物上,却能不知不觉吃下两袋数量不多热
量却不少的膨化食品。原来一个人无意识的时候,是这么容易上当。我感到有点好
玩,看着她不断将手伸进包装袋里去,抽一片出来,塞进嘴里,然后听到一段喀嚓
喀嚓的声音,接着这个过程再次单调地重复。正当我准备走过去向她顶礼膜拜时,
她回头望了我一眼,马上又转过头去,似乎Channal V 的节目错过任何一眼,都损
失惨重。
“哎,帮我找一下香口胶,可能在我的皮包里。”
这个学生早就不背书包了。在她咖啡色的手提包里,我翻出一个黑色真皮封套
的笔记本。就是第一次和她在“碧云天”酒店十二楼,曾给我看过一次,为了说明
收费的问题。
她后来去洗澡。我又找到那个笔记本,纸上还带着一股她爱用的Buberry 香水
味道。
笔记本上面除了详细地记录进账数目,还零星记录着对天气或者街道的感受。
在八月末的天气里,她这样写道:
路过高楼高楼,超市超市,被建了拆、拆了又建的房子,尘土四处飞扬的工地,
一个拾荒者弯着腰正专心地翻旁边的垃圾筒,毛发又脏又乱的流浪小猫咪从街的另
一边蹿出来,瞬时,又不知去向了。
夏天的天空,在大兴土木的城市,温暖又诡异。
H 和YY合伙给我脸色看,把我的洗发水扔到角落里,甚至前天晚上已经“掉”
在阳台上去了。
昨晚又回得太晚,已经熄灯。走廊上,很远就听到H 在骂我伤风败俗,说我是
个不折不扣的婊子。我听到也不觉得很生气,没感觉。又忘记带钥匙了,不得不叫
门。还是瑾来开门,她就睡在进门的第一个下铺,我故意大声向她道谢,没回应。
前几次也这样,她总是不回答。估计是碍于宿舍其他几个人同仇敌忾,都一直鄙视
我。瑾也只能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可有人开门,我就万事大吉了。
我并不需要朋友。对瑾也不咸不淡,虽然她是惟一愿意给我开门的人。我讨厌
靠近她们。只要我一进宿舍,她们几乎就不说话了。
洗漱之后,我静静地爬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我就开始想念安卡,想念她的吻,想念她柔软的嘴唇,迷人的眼睛,
想念她后颈上柔软细密的头发。
然后,在想念她的味道中迷糊地睡去……
不知道这叫“安卡”的人是谁。艾米丽写了个错别字。“想念她的吻”。
清晨,我写了电邮问苏晨,为什么诗人都喜欢自杀?特别是中国的诗人。她回
信建议我去读刘小枫著的《拯救与逍遥》。
刘小枫在书里说,“诗人自杀是二十世纪最令人震惊的内在事件,他不像一般
人的自杀,却是死于信念的绝望,死于自己的回忆已经无用,也就是说人类精神故
土已经干裂,信念因精神故土上空气稀薄而窒息。”
信念因精神故土上空气稀薄而窒息。
如果这就是谜底,那么,这所有的谜底,又将渐渐成为一个人模糊的记忆。我
作茧自缚,在这样的问题里,我永远找不到出口,只好逃避开去,不予理会,不去
想。所以宁愿呆在一个舒适的地方,不知所谓不知所终地朦胧下去。
我更加迷恋长久或暂时性的水域地带,天然或人工、静止或流动的淡水、半咸
水、咸水体水域。我渴望在潮湿的地方呼吸,如出生前游泳了九个月的地方,在子
宫里,我在羊水中的呼吸。
呼吸。
是我在潮湿的土地上,苦恼着人生的四则混合运算。
在夜晚的黑暗中一直跌落下来,是艾米丽身体上的水滴。我如一粒尘灰。而只
有在这里,我在温暖的子宫里奔腾着,一如热烈的岩浆,通红流动的浆液使我血脉
贲张,兴奋又不安分守己,它将使我怀着希望去毁灭自己,又回到空洞的球面镜子
中去。
这一切所见到的人与物体都在变形。一切空间与时间都被贿赂,被篡改。通过
技巧娴熟的润色,它们变成我不能认识的精致,失却天然的粗糙,然后缩回手心,
散乱成一条一条画满十字叉的掌纹。
我愈是想挥去,愈是深刻,冷却后也愈是坚硬。
如果这个地球是一个空心的足球,又没有直接关联,我的失去也即将成为一种
重生,在跌落的那一瞬间即开始上升。好像一杯浓茶散发醇香,因热烈而绝望,因
绝望而上升。
当那些天然的长久静止或流动的水域,无论淡水还是沼泽地,像红树林、湖泊、
河口和池塘一样长年流在我的心口上。这些水就像是流在妈妈眼睛里的泪,这些水
就像是体液,这些水就像是包裹胚胎的羊水,这些水就是空气、阳光、雨露和爱。
在常年覆盖着水的过度地带,在陆地与水体之间,我背负着二十多年的肉体,
却如一个孤单无助的婴儿,爬行在雾气迷漫的清晨。
我要躺在湿地。
躺在湿润的水土中,就是我一次次迷恋子宫的目的。
这土地多像一个怀抱。
在低潮时不超过六米深的水域中,我赤身裸体地躺里面,多像一个哭累的婴儿
在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