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但是,没有Justice
我们,无助地依赖着对方。
两个人都怀着恐惧,恐惧对身体的热爱,
却怀着清教徙般的单调
深夜。So给我来电话。
我正在车载CD音箱里放Bach的《B 小调崇高弥撒乐》——巴洛克音乐代表人物
的这部作品充满着生气与向上的活力, 通过组合大量的民间音乐素材,吸纳乐观轻
松的乡间气息,充分发挥在音乐之上创造形象的独立作用。有人甚至认为这部作品
提前表现了贝多芬的“通过黑暗能走向光明”这一思想。
So的声音很微弱。
“我在美院的大门口等你……”
“我想喝酒……”
“我要喝醉……”
“你送我回家……”
能说这种话证明她目前还有理智。有些人的性格一直介于理智和疯狂的边沿,
有时候理智,有时候疯狂。
无疑这个能陪So喝酒而肯定不会喝醉的最佳人选,是辛迦南这小子,主要是他
能安全地送她回家,而且保证不会占她便宜。
我驱车去了昌岗东路。
见到So时,她正蹲在美术学院门口的石阶上,很小很小的样子,像个孩子。
我站到她面前。
“我说,你这是怎么了?”
“……”
“郝东为什么不陪着你?”
“……”
“好了,别哭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陪着你就是了。”
So的哭声大起来,因受到安慰反而更加伤心起来。
一边哭一边说着话。
我听不清楚她说什么。
泪水把她的脸弄脏了。我跑去街对面的7-Eleven,准备买一包湿纸巾给她擦擦。
从7-Eleven出来,望见一个很瘦的女子蹲在物业中介的玻璃门前。门面上被贴
满了物业广告纸,每张纸上都涂满了汉字、数字和符号。她兀自蹲在那里抽烟,火
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我把湿纸巾递给So,她胡乱抹了一把,才上了车。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有时候是可以随便掉眼泪的,只要她觉得脸上长了一颗青春痘也值得伤心
的话。
我们没有去酒吧,只在路边找了一家广州味道很浓的茶餐厅。茶餐厅是港式的,
里面提供各式各样的肠粉、老火靓汤与煲仔饭,各式各样的宵夜和早点。因为是深
夜,已经把桌台支到公路边上了。旁边的士多店里传出香港电视剧中的肥皂泡泡情,
男欢女笑声,一群围坐在电视机前的外乡人带着自己的乡音,议论纷纷。我喜欢这
家小吃店的随意和周围的这份热闹。
也搞不清楚是吃宵夜还是吃早点,看起来,So根本没有心情来区分这些。
我没问她“怎么了”。
她喝了差不多半瓶酒才将郝东的事说出来。她说郝东在执勤的时候,遇到一个
抢钱包的小偷集团,在流花车站旁的一个小巷子里被乱刀砍死了。
郝东终于如愿以偿地做了一回So的英雄,也做了一回自己的英雄。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滚落下来。国家会给他立三等功。
“但这有什么意义?!”
So喝着啤酒,或者她认为从我的眼睛里还可以看到一些抚慰的意味,鼓励她向
我诉苦,眼泪流不停。
我张开嘴唇,想和So同样用力地使劲地呼吸,可是做不到,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来,只能静默地坐在她面前,听她重复地说着这些,重复地说着郝东的事,关于英
雄,关于小偷。
她说她愿意嫁给他。
我心里像海上泛起一阵白色的泡沫,那时候想起一句张楚的歌词——他们说女
人很温柔,很爱流泪,说这很美。
So用手背抹着泪水,望向还没有天光大亮的天空。
“我曾经发誓说,这个世界很混乱,但我要爱自己,永远只为自己流眼泪。
“可是突然这一天来了,我发现我要等的爱人永远都不会在我的眼前出现了,
才知,这些无常,我都无法阻止它的到来。
“今夜的眼泪,这些眼泪,就算是最后的眼泪吧。
“你一定是没有看过我的眼泪,你一定认为我不会流眼泪的。对吗?
“而且,我以后都不会再哭了,眼泪这次已经枯竭了,就算是我一次哭完一生。”
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无力地看着她继续埋下头去,真想对她说“算了吧,So”。
可是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就这样吧。
我轻描淡写地点着头,有意无意向So的杯子里续上热茶,看着她仰起头将整杯
酒饮个透透彻彻,看着她将脸上的眼泪抹得干干净净。然后倔强地昂起头来,甩了
甩头发。
我心里像生了茧一样,厚厚的,凿不穿地坚硬了。
我想拉一下她的手,想去给她一个拥抱。
一辆夜里的出租车一闪而过时,捩起了一阵冷风。
我吝惜了我的手掌和怀抱,没有触到So。她在我的印象里是个坚强的女性,好
像可以面对一切,生活的繁杂,她都能独自打理过来的那一种,即使受伤也可以很
快从一种情绪里爬出来重新生活的女性。坚强,值得尊敬。
世界把“我是男的,她是女的”分得十分清楚。
当我不能再拉田小美的手时,我就不能随便拉一个女孩子的手了,因为拉手就
表示很亲切,好像我们彼此除了爱情之外,就不能再表示些亲切了。
我看着她,心里疼痛。我怕我走上去给她一个拥抱,会立即惊吓住她。她和我
都没有想过彼此能发生什么关系,如果So当我是她的朋友,我就应该站在朋友的位
置上,肩负着朋友的责任,不越雷池一步。只有眼睁睁看着她能让我看见的一切,
而且郝东说我是惟一一个能听他们故事的人。
听故事的人。一定在故事外面。
So心里比我更清楚,她和我是一种不能做大步跨越的某种要好。
我在郝东说的“惟一”里,觉得自己又变得有点重要,就好像见证了田小美和
乔为的爱情一样。我少年时,一直是他俩的邮递员。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段日子了,
我为一段从十三岁就开始的爱情守口如瓶了十年。六岁之前,我曾牵过田小美的手,
但那是在幼稚园里。我还不知道作为一个男人不能随便牵一个女子走路。也许在中
国,老人和小孩都没有性别,所以老师们忽略了我六岁时的胆大妄为。而与我同样
幼稚的一群儿童中,没有一个人看出来,我牵着一个性别与我有所不同的儿童,有
何不妥。
有时,我手里握住乔为写的情书,会坐在操场边的树阴下休息,看着孩子们在
阳光里追逐,穿球衣的男孩不停地奔跑,头上总是冒着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
发亮。我听到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砰砰声。我喜欢这样的下午,充满运动的活力,手
里握着两个孩子的爱情。这几乎成为我回忆中的整个少年时期的主题。我一次次忘
记系鞋带,松散它们,直到踩烂了边缘。而今对那片阳光中操场上热闹的气氛,我
仍记忆犹新。
但面对这时脆弱的So,我心里想着无论什么爱情都和我没有直接的关系,所以
就失去力量去抚慰。而我还是想伸出手去,不知道为什么想伸手,但心里被什么东
西梗塞住。那晚倒是觉得自己也很委屈,郝东走了,再没有人拉着我喝酒,并在喝
酒的时候向我大倒自己藏得很深且从不与人述说的秘密。
通过黑暗能走向光明吗?贝多芬大师。
他说耳朵聋了,所有的疼痛只能用心才能听见。
So的痛,让我感到自己势单力薄,又觉得心里的尘土四处飞扬,毫无秩序地飞
舞在胸膛,乱糟糟地塞满我身体每一个可能的缝隙。
周遭的人和事,以及发生的一切,使我感到无助、厌倦,又慢慢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厌烦了这样的生活,总是站在事情外面,没法撞进去。这如看客一样很容易
使心灵疲倦,站在与己无关的世界中央,过着与己无关的生活,又始终不能克服繁
乱的心绪,也无法停止一段一段为其他生命的跌宕起伏。我这样看着他们,静静地,
看着关于他们的记忆,由一个静止的画面跳向另一个画面中,渐渐清晰,又渐渐回
到模糊。在每一章,既不能寻到真实,也没有寻到乌托邦,也没有金色的麦田。
生活就这么继续下去,一如既往,没有趣味而冗长。偶尔闪过我在艾米丽的体
内里经过序曲、过门、中段、高潮,从迅速膨胀到痉挛排射,画上一段段高潮迭起
的长篇古典音乐,一个个高瘦身材的休止符。
我永远得不到如苏晨般的恬静、和谐、安逸和沉稳。
这些的镜头和王家卫的电影十分相似,摇晃不定又看不清楚,和从前那只鱼在
蓝色海洋中游来游去的梦,都同样不真实地蔓延在我的世界里。只有握住挂着ZIGORO
的钥匙,我回到夜晚的街道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当我感觉到手心里淌着冰凉的虚
汗,这时候,车内行走的生活仿佛才是真实。
“你为什么这么被动???Unfair!!!”
艾米丽在手机短信里前后分别用了三个问号和三个叹号,表示质疑、愤怒、反
抗或是示威。
我自己感到理穷就立即忏悔地打电话过去。
确实,是我很久没有打电话给她,是我没有公平地对待这个世界。
只是Justice ?!在这里已没有终点,无数语言的樊篱、等级的樊篱、情感的
樊篱、心灵的樊篱。它已经没有边际,这样的纠缠也没有结局,而我不是上帝,也
不是法官,也不是能主宰这一切开始与结束的那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在这段感情里,我和艾米丽处于同样的位置,即无助地依赖着对方。两个人都
怀着恐惧,恐惧对身体的热爱,却怀着清教徒般的单调。
这是个尊重多元价值观的时代。我在其间,倾注了精力、时间和激情,却不能
更多地关注谁和谁挤在一起生活。生活的本身。
我的动机十分可疑。
脆弱。
需要温暖和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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