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发点儿诚实的光芒
根本无法证实它,我们曾经想要的爱情,它是麻烦、病毒、鸦片,还是一句不
断重复的谎言?
夏天,阳光把一个个单薄的影子搓合成一个群体,而后又用泛白的光束逐个击
碎它们,让它们分离成一个个受伤的单独的影子。
天气一直都很晴朗,没有关于下雨的任何预告。
这里常常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连续几个月里都不落一滴雨。身体极度渴望冲出
去,就像在想象中期待的一场雨,痛快地淋一场大雨,让刮雨器一直忙碌地工作,
或是把车停在某个二十四小营业的杂货店旁,靠着玻璃窗抽一支烟。
我想把什么东西打湿,打湿一点。
六月的广州太闷热。
或许明天就是个雨天,但是它变得不可解释,不可知。
辛迦南:
展字如面。
我是乔为,想不到吧。
和小美分手后,我在北京做了一年的汽车销售,在那里听了很多地下摇滚,我
十分沮丧,北京已经修到五环路了,我还是找不到北。一直期待张楚能出点新专辑,
可是嘎子又躲回西安过他的平静生活了,他是热爱生活的,腼腆得像个孩子,又天
真,甚至希望自己就是楼下那个,卖香烟的老头,一辈子赚的钱只够去一趟海边游
泳。
他说他不是我们期望的样子,他平静了,只想过他自己的生活。
两个夜晚,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第三天,我就决定来康定。
塔公,是四川西部高原上的一个小镇,在康定以西。这里有所学校,叫西康福
利学校,专门收留在藏区无人理会的孤儿,从几岁到十几岁都有,我就是到填了自
愿申请书,到这里来教书的。我带一个相当于小学三年级课程的班,班上却已经有
十六岁的孩子了,长得有我高,我什么都教,语文、数学、自然,顺带还教些体育,
带领他们在清早的高原上做早操。
校长是一个姓吕的成都人,五十多岁了,戴着眼镜,话不多,看上去很斯文,
但他像每一个藏族的汉子一样充满真诚、宽厚与坦荡,以及令人感动的执著。这儿
的老师也都是从全国各地招聘来的志愿者,而且都很年轻,来自桂林的小海,今年
才二十岁,居然师专毕业就来了,还有来自成都、重庆、长沙等地方的。
这儿的老师都不愿意谈自己,不愿意谈学校,也不欢迎去学校参观。因为以前
来过很多人,记者啊什么的,影响了学校的正常秩序。开始我怀疑大家都是受了大
打击,像我这样伪真诚的去那儿教书,但是渐渐的,我也被他们感动而且同化了,
渐渐,我也不想讲假话了,因为讲假话没有任何意义,在这儿。
学校办了五年,从不接受采访。每天晚上八点半关校门,而我们所有的生活也
就被关在里面了。没有KTV ,没有酒吧,也没有超市。
康定是藏汉交杂的居住地,有时候也能在塔公镇上看到一些孤独的旅行者,他
们穿着名牌运动鞋,戴着GUCCI 太阳镜,带上相机、地图、指南针、水和常备药,
打着绑腿。这些装备很有可能是在“火狐狸”户外运动店买来的,带着城市的气息
来到这里,显然这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好像很新鲜。这里收不到手机信号。也有
老外过来,背着重重的行囊,里面装着睡袋、帐篷、衣物……一般来的老外都懂一
些中文,因为这儿的旅游业还没有开发出来,但是等到开发出来,可能环境污染又
是个问题了。在这里,我常常感到许多的所谓“现代文明”所带来的神奇不足于抵
挡它本身的脆弱。如果进步是幸福,那我们比从前的人们更幸福吗?科学威胁着地
球,而人类面对繁荣,也不知所措,什么才是进步。思考这个问题变成一个无底洞。
这里的人不喜言语,在更多的时间里,他们站在巨大的空旷的空间里,只能与
神灵交流。
时间有时候只是一片空白。
……
有个姑娘也在这里做老师,她是从万州来的,万州是属于重庆的某个地区,也
许我和她会在这里结婚的。
去过一趟拉萨了,就在去布达拉宫的路上,我想起我们曾经在一起谈论过的很
多事情,以前每次提起西藏都热血澎湃,跳跃着规划着要怎样要怎样去,丰厚的藏
族文化让人好像接受了一场洗礼,脱尘,他们对自然的崇拜和敬畏是每一个地球人
都应该学习的。
那一次见到了我哥,从他当兵到现在已经在西藏八年了,皮肤全部变成黑红色,
和藏族的姑娘生了一个儿子,又黑又壮,他叫普布多吉。
我又回到八十年代乡村中,人们还穿着“解放”牌黄色胶鞋,踩在这片神奇又
深邃的土地上。我寻到更多在城市里和书上找不到的东西,不是尼采,不是黑格尔,
不是马克思,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流浪,不是漂,好像找到一个温和的飘着酥酒茶
香的家园。
当人类出现最初的失落之后,就一直在不断苦苦地寻找,一边找一边又失落,
渴望找回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乐园,寻寻觅觅,一追再追,但也许上天永远也不会
把它还给人类了,所以我们才一直无法抵达彼岸。
去参加“天葬”的那天,我路过在蒙古包前有一位挤羊奶的藏族大妈,奶桶在
她身边冒着热气,没有任何埋怨的玛吉阿米,发着呆躺在大昭寺房顶上晒太阳……
但也许这儿,就是我的乐园,我不明白是怎样过思想的河流就不再害怕面对人类的
死亡了,好奇怪。
我也说不明白,只是再没有了塞林格式的愤怒和反叛,也不会再在宿命前作无
谓挣扎,不再焦虑和茫然。
这片土地就是这样神奇地带来心灵的平和。
关于塔公的生活和所处的这个特殊的藏汉文化衔接地区,我就只有这些可以告
诉你了,宗教可能安慰的不仅仅是人们的痛苦,佛主的慈悲总是十分坚定而且干净,
让我们追随,而不是散在野外飘荡。这里行走的都是干净的灵魂。
我打算和孩子们过一辈子,他们的笑容纯洁,眼神坦诚而自然,单纯地灼着人
的脸发烫,虚伪就在其中退缩了。
我受到的震撼非常强烈,但感到说出来,它就变轻了。
这里惟一不好的是不容易买到好书,书店奇少,镇上只有一家新华书店,都是
一些老书。我就想拜托你帮我买些书,但转念一想,我要买那些闲书来读做什么呢?
难道这样美好的生活还不够?文化使我痛苦,也许这是小农意识在鼓励我走乡间的
道路,美好在田野上闪着耀眼的光芒,“只是麦子还在对着太阳愤怒生长”,我
“在没有方向的风中开始跳舞”了。
在这里,很多东西不用再思考了,生活和爱情,无聊与理想,纯真和放荡。
我很喜欢这样,过得很快乐。
另:附一些照片,你帮我给小美,告诉她,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真心地祝福她。
这封信真长,我写了三个晚上。
乔为
已经二十九岁的乔为站在照片上的剪影,没有一丝回望故乡的眼神,夕阳映上
他已晒出了两团高原红的脸庞,站在仍旧荒凉的土地上,每一张脸都在笑,却不再
向往远方,笑容坚定。
远处还有一群藏族小孩在草地上游玩。
信封已经变成皱巴巴的了,上面还有各种辨不出是什么污渍留下的痕迹。我想
着乔为捏着这封厚厚的信,走过几座山去小镇邮寄的情形,猜想着他早已平静如水。
那是只有孩子的笑。干净。
面值一元的邮票,贴了六张。
我把信和照片放在茶几上,去倒了杯水喝。
心理学说,梦和潜意识有关。在夏日的上午,我梦见自己在一间低矮的小房子
里寻找自己的鞋子,或是梦到了洗澡,梦见了茶杯摔在地板上,碎片并没有复合,
我却是平静的。我隔三岔五地梦见教授、学生。在那里面,始终辨别不清现实和梦
境。
西安是个古老而沧桑的旧城,缺水,远离着海洋。它旧旧地坐落在中国的西部,
浓缩着田小美、乔为和那个叫辛迦南的少年的回忆。当孩童时幼稚的心情与古老的
明城墙捆绑在一起时,那个城市已经抹去了繁华,古都旧事的纸醉金迷业已不在,
刮过一场场连绵不断地风沙。
一切赤裸裸,和风沙一样。那里的阳光带着尘土,城墙根儿总有搬家的蚂蚁,
在白果子树下顶着斑斑点点的阳光。人们就这样静静地生活着,手指温和,善良,
上面堆积着粗厚的大茧。这是那个叫张楚的诗人,他歌声里的世界和人民。
一个少年,在时光远去的背影里,走过了青葱一样的岁月。在黄土地的背景上,
他单薄的身影显得有些荒凉,但历史早已经走了很远。就像张楚那股倔强的劲儿,
好似摇滚偶然将乔为带去塔公,他去那里,不是因为爱情。
他在那里和孩子们玩着“小山羊”的游戏。照片上的笑,带着我们七岁时才有
的快乐。
因此,我也根本无法证实它,我们曾经想要的爱情,它是麻烦、病毒、鸦片,
还是一句不断重复的谎言?
当我想要去经历,哪怕只是在梦里,就权当是一种证明,证明这段时间里,某
些鲜花曾经盛开,某处的空气隐藏着爱人的秘密。
折腾来,再折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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