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好吗?再来一次
那番喘着粗气与之交错、纠缠、恍惚的场景,好像梦一般无休无止无边无尽。
我不知道力量将耗竭在哪里,才是尽头。
她披着一条彩虹色的毛毯。自杀了。
凌晨五点,我洗过澡之后,打开同学录浏览到这一页,才看到,是苏晨。时间
是半个月前,在重庆某公寓,割腕。四川的同学说她侧身蜷缩在无水的浴缸里,好
像是很怕冷。可是西南部那个地区,暮春的花还开得正盛。
这个世界是不是还有“万一”这回事儿,我心里想着,要是万一……为了证实,
我拨通了曹薇薇的手机号码。很快,我又没有礼貌地挂断电话。
“你节哀顺便吧,我开始也不信,但是那是真的,想不到她倒成了中国记者自
杀第一名呀,XX报社可以一下子就成为流行话题了呀,还有那个书社……搞得真像
个诗人自杀了似的……”
曹薇薇嘴里正嚼着什么食物,一边告诉我,她一周前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从语
气里,听不出她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我估计她将会长得更胖些了。
我大步流星地跑进客厅里倒水喝,似乎是一亩干裂的田地需要立即灌溉,已经
缺水很久了,很久很久,达到撕心裂肺的干渴。
五月十六日的广州,很有夏天的感觉。大量绿叶衬着红花,涂糜地开在连衣裙
上,女人们穿着它,在大街上招摇过市,空气中透着陈腐被烧焦的气味。这是我时
常能闻到的一种气味,一种陌生的气味。而每一次闻到它,都觉得十分陌生,仿佛
它们自身在变异。
我把整杯冰水一口气喝干,水从喉咙往下沉,滑过胸腔,冰凉地燃烧,去到胃
里。我感到胃在痉挛,肋间的神经在疼痛。仿佛客厅是一片荒凉,幼狼,站在荒原
上迎着猎猎风暴。它想疾声高呼,拼命张开嘴大叫,却什么都没有叫出来。我感到
这场景的寂寞,干燥而饥渴,需要大量的潮水来洗涤身体,将附在身上的恶毒都冲
刷掉,将附在命运中的际遇都冲刷掉。清水,它来带走,一切,我和我的感受。
有什么东西倒塌了,在我的私密的城堡里,不为外人所知的城堡倒塌了。在没
有闻到腐朽的尘土之前,她来照顾我的那两个夜晚,那些风笛的声音都应该是预兆。
这些天,我像提线木偶一样任凭艾米丽摆布,我想着自己的心事,面无表情,
与装在胃里的那杯冰水不断周旋,作着斗争,我沉在那杯水的世界里,很伤心,像
个孩子丢了心爱的玩具。失去的那件东西,没有替代品。
艾米丽一刻也不闲着,她要抓紧一切时间去快乐。
这是家名叫Cave的酒吧,在新世界广场旁边的一个阴暗角落,人影撑开了空间,
上面是天,下面是地。
我走在她后面,进门时蹭了一背白灰。我们各自怀着不能表达的愿望和可怕的
秘密,走进这家酒吧。
空气很污浊。
她疑惑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时时发着呆,本来是张嘴想要说话,却又是
恶狠狠地缄默着。我只是不知能与人分享苏晨,亦不知该将这样的失望转向何处,
它们在我的胸口涌动,不断企图跳出来,排山倒海地压倒我,使我没有安宁。
只有从灯光熄灭的地方才能够开始回忆。Nirvana 已经唱着With The Lights
Out 离开。离开,离开,离开你。
酒吧的沙发又宽又大,坐在上面立即感觉自己很小,我坐在世界的边沿上,这
是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这里又是另外一种色调的世界、重新的一个世界、陌生的
一个世界、晃荡着的一个世界。
暧昧和酒,挤在若明若暗中。
他们都说城市的每个枝蔓,在角落里都发生着故事的可能,到处都是相遇和机
会。我只关注于我的城堡,它倒塌了,溅起无数细微的尘埃,在轰然间,带着空气
上升,然后又慢慢落下。这些尘埃将我抽离出来,不属于任何一座城市,也不属于
天空。
我的戏是一曲悲伤的调子,是一场没有结果的追寻,是一声不知所终又拾不起
来的回音,是一场笑得七零八落的风筝之梦,是一场挽不回的春水流。
包括这侍者的微笑,仿佛也只是站在那里为了使我绝望,他们微笑着,不知时
间会夺去这里美好的一切。
一个人走了。这就是答案。
我渴望这个剧本重写,哪怕上帝指定我的生命只是一个剧本,我也要反复上场,
反复相遇,相遇。
这捉迷藏一样的人间游戏实在使人厌倦!
艾米丽在我身边,散发着无比娇美的光艳,频频有人过来搭讪。
她觉得无聊,可能隐约感受到一些真实和虚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因无力
回望而显得没有趣味。这个人是我,揣着深海般的心情,跳不起舞来。
一个世纪初期和一个世纪末期可能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我们都在潜意识里
渴望迎来疯狂的一天,时间只有埋在死亡的坟茔里,才开始力图解释什么是永恒。
我从末尾慢慢来到开始,一派狂欢之后,清晨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狂欢,是因为火星会撞烂地球?就在,明天,清早。
当一个人,不再需要另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不会再感到难过了。我坐在宽大
的沙发上,猜度乔为已经是不需要另外一个人的人了。即使他不与那个万州去的女
孩子结婚,他也不会难过的。
但艾米丽、曹薇薇、So、田小美,还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或
说是城市就是在尘世,像这样不停忙碌又不断追寻的人,没有信仰才不知所措,一
颠一跛地迎接很多的悲欢离合,不断失落,不断欣喜,再失落、再欣喜。
有人说,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的。
可我真的害怕回头看了,自从苏晨离开,我就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她的样子
在模糊,她的笑在淡隐,她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
我恐惧,但是又充满了地狱般火烧火燎的欲望。很想要求生活再为我again 一
次,像Discman 里的被选择repeat播放模式的CD,转到最末的一首曲子,还可以回
到最初的位置,不管它已经转了多少圈,不管它转得累不累。
我情愿精疲力竭地不停转动,转动,转动……目的是为了能够回到最初的位置
上。可我发现因为苏晨的离开,我就永远也转不回去了。
我不能,或者也没有场地,让我能够像狂热的摇滚迷那样,对着舞台的灯光,
大声嘶喊:Encore!!!
“再来一次,好吗?苏晨。”
换了我的声音,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来,仍旧是一声绝望的呼唤。
我再也发不出第二声,哪怕只是梦游般的呓语。这些所有的,不过是个零。面
对破碎,面对必须的流浪,面对真实的失去,我只剩下空荡荡的茫然,在微风里,
挥舞着慌乱的手指,急促的呼吸,我激动得发抖的双手,拼命挥舞,不知该抓向何
处,像是准备搏击一场最大的战争。我和自己格斗了很久,简直等于一个人与另一
个人僵持不休……那番喘着粗气与之交错、纠缠、恍惚的场景,好像梦一般无休无
止无边无尽。我不知道力量将耗竭在哪里才是尽头。
这一天,我就知道我是站在天涯的感觉。
我的城堡曾经万象奔腾,景象斑驳,也更加壮观——而我自己对它所知的,并
不比对物质世界的了解更多。我可以对各种时尚如数家珍,但是我没有用手指去数。
我的手指用于战斗。这一事实让我所谓“自己与自己”的关系成为世界上最复杂、
最暧昧、最模糊不清的关系之一。
因恐惧而颤栗,战争没有烟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战,就已经站在战场上了。
同时流血的骨头里流出一种悲伤,悲伤却如白雪般的艺术,如喷香的寒梅在雪夜里
漫布整个世界,又美丽又流血,阻塞我的呼吸。我挥舞的手指摸不到上帝的脚趾,
摸不到观世音的莲座,摸不到释迦牟尼嘴唇边的阳光。
那些阳光,该是如此不能形容的温暖、明亮和清澈。
那些阳光,是一串名词,切实可行地在那里穿越江南大道、东风路、先烈中路
……穿过,城市的阴影,闹市区和幽静的小区。
但我是永远地失去了苏晨,再没有提线木偶艺人穿着深黑色的大衣站在风口里
告诉我,“木偶是很珍贵,很脆弱的,容易打碎,所以总是要做两个一模一样的…
…”
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
苏晨永远也不会回答我的问题,她认为天机是不可泄漏的。
那夜,我将头伏在艾米丽的腿上,把脸埋在艾米丽的手掌里,静静地,但是却
是疯狂地流过眼泪,接着就睡着了。
记得我的身体在梦里滑落,像大雨过后的沙砾,力量在一寸一寸地下坠,好似
光阴在那里独行,口号模糊,旗帜斑驳。
我的身体走失了,任用尽千般心思,也找不到它们各自遁迹的缝隙。
希望缝隙能带我走,就像当初希望能带苏晨走一样。
我没有牵着苏晨的手,苏晨没有跟我走。
只有艾米丽守在一个沉睡的躯壳旁边。等我酒醒之后,她笑着说:“辛迦南,
你睡着的时候,怎么像个孩子。”
爱与残酷的生活互相撕咬着,翻滚在胃里,这样怎能在凌晨被冷风吹起的时候
做一个完美的梦?酒醒之后才应该发觉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不该在自己丢失的这一夜不说一句话,又不明所以地掉眼泪,撕心裂肺地想喝
水,想念一切流质的饮料,并希望一个远走的人会突然回到我面前。我为此激动,
为此苦思冥想。
艾米莉? 狄金森的诗是预言吗?
生活给我这些暗喻究竟是要教我做些什么,还是不做些什么?突然就这样消失
了,又好像是一直都在消失中。像半个梦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不能像以往一
样平静地躺进我四面是墙的蜗居,真正发现自己原来是住在角落里,在这里我已藏
身多年,夜晚来时才出门。
这东西既像动物,又像动物的家。在洞穴一样的房子里,我趴在床上,平静地
呼吸,却不能再平静地进入睡眠。
黄昏,吹进车窗的一丝风,吹乱我的头发,我发现自己心耿如麻,也不知自己
委屈什么,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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