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没有什么是纯净的除了孤独
整个城市都散发出模糊的情绪,好似那些低头路过的人,心里都藏着不可言说
的爱恋而来,就因着不可言说,不能肯定,不能确定,又不可落下放低。
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都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正是我来到川西旅行,
又能在古镇上遇到奇怪的黑孩子,又恰好在泸沽湖的病中遇到玛各南,而他又早已
知道我身上患着一种奇怪的与颜色有关的病,并向我的身体“行事”。
幻想。始终也不能肯定这一点,幻想与现实交错呈现在我的脑海里,交错在我
的现实里,使我不能够将它们明显地区别开来,关于重回泸沽湖接受玛各南治疗这
一段,极有可能是。
真实的世界会不断给予暗示,虚构也好,霍夫曼不是总认为生活是荒诞与现实
的统一吗?
不过,有些变化却在我的身体上留下清晰的印记,这一点也不假。
而路,若是没有走,就永远不知道再继续走下去会遇到什么人和事。
走这一条路,必定会失去走另外一条路的风景。一旦陷入博尔赫斯的小路的哲
学和议论,我就变成问题学生,怎么想,都不敢放弃其中之一,于是僵持在原地,
即使身处于野草丛中,浓重的夜色笼罩着坟墓,我也不能动弹。对光明和温暖的不
舍,是折磨坚强最有力的武器,终生不得平静。对于这样的问题,它和太多的哲学
问题一样,并不能解决什么,如果只是这样生和死交织在一起,我们应该只是想到
生的那一部分。
死亡是个未知的已知数。
音乐试着变成第三条路来引诱我,我随着它们终于默然地走开。
然后,天就黑了。
回到古镇上,似乎这儿的秋天快结束了。我依照老板娘的话,继续住下去,住
满十天为止。
那个拉风箱的黑孩子,我再没有遇见。小镇上反倒是四处都有孩子跳来蹿去,
几个站在门洞里聊天的妇女,守着更小的还不会跑的小孩,一边织毛衣。土墙和木
门反而成为时光的背景,这些人们似乎永远都会这样生活下去……
没有见到一个长得可以用“肥胖”来形容的人,好似很怪异,大家都很“精瘦”。
喝茶的下午,茶馆里闲坐着一群老人,有的望着石板路的某处出神,阳光静静
地,斜着穿过青瓦和屋檐上已经变成黑色的悬木,还有一截枯黄的稻草,一半在阳
光下,一半在阴影里。他们喝着酽酽碧绿的茶水,这种盖碗的茶水需趁热而饮,才
能沁入脾胃、静心提神。只见老人喝茶时,临时用茶船托起茶碗,轻轻将盖子斜扣
或是半扣着,从茶盖与茶碗的缝隙间细细吮出茶水来。即使是乡间村夫喝起这种茶
来,样子也透着清凌,手指的姿势无端端优雅起来,神情清澈,像茶水般晶莹,某
一刻,他们的眼睛又都开始发亮了。
老人的样子就像外公,令我突然想起外公,在一个遥远地方想念家乡,这里和
那里的人是多么地迥异不同又同样与人为善、宽容厚道。
另外一些四人一组,正在玩一种纸牌,纸牌上以不同方式排列着红白两种不同
颜色的点数,还画有《水浒传》里一百零八位好汉和他们的名字。当地人把这种牌
称为“川牌”,从古老的“叶子牌”变化而来,是明末画家陈洪绶绘制的“白描水
浒叶子”流传下来的。老人们玩得兴致勃勃,不断从嘴里冒出一串陌生的专用术语
“长幺、长二”、“天牌”、“地牌”、“人牌”,每一轮结束,就由其中指定的
一人用白色的粉笔在八仙桌的一角记下数字。
盖碗茶里飘出木门一样古朴的味道。
我坐在靠街的木凳上,向旁边几位正在聊天的老人打听黑孩子的事。
“哪个?细娃儿?铁匠铺……从来没有过细娃儿……”
“我们这里没得这个黑娃儿……”
“嗯哪……年轻人,你可能搞错喽……”
我觉得头不再痛了,这好像是一场困扰回忆很久的感冒,一下子全都好了,而
铁匠铺那个十分同情我的黑孩子却不知去向。
我不知道应该怀疑现实还是怀疑过去已经经历过的想象。
在老板娘那儿打听到先坐汽车去稻城,而后由稻城再转车,就可以去重庆。
上次我想买锅盔的事,老板娘给建议说:“要带八只新鲜的锅盔回去,最好是
在重庆买,你娃儿就不要在这儿买喽,这儿去重庆要两天两夜哦。”
按照迷糊的小镇公车路线,转了两天,我去到一个叫大竹的小县城。下午十分
闲散,慵懒的阳光一直照到街的尽头。我走在路上只想打瞌睡,慢慢走过青石板路,
走着走着便充满童年那样天真的想法:以为只要一直走,就可以走到心里任何想到
的地方去。
县城里的茶叶水味道很重,板栗鸡和烧啤酒在夜市上买得火热。板栗鸡是用乡
下的土鸡煨在沙锅里用文火,就着沙参红枣枸杞和野山菌焖出来的,再也不加任何
佐料,这种味道,令我觉得整个旅行都是一种魔幻的享受。
如果它们真的只是一种幻觉,又能控制我多久呢?
我怀疑我从未到这样的地方来,一些貌似安详的小镇,住在这里的人们连想像
力也比城市丰富,美女和土匪同时出现在街头,甚至还有异常清纯的诗人站在岸边
歌颂河流。他们共同喝着长江支流的河水,代代传说下去。
清晨五点多钟的重庆,天刚微亮,雾还很重,三米之外,看不见人影。重庆位
于长江和嘉陵江汇合处,因受四周山岭阻挡,一年当中雾日有一百零三天,曾有多
达二百零六天的记录,平均两三天就有一天是雾天,是世界上雾日最多的城市,较
之伦敦来讲,重庆则可被称为名副其实的雾都,弥漫因着看不清楚的朦胧而留下浪
漫色彩。
整个城市都散发出模糊的情绪,好似那些低头路过的人,心里都藏着不可言说
的爱恋而来,就因着不可言说,不能肯定,不能确定,又不可落下放低。
这时CD里的音乐如蓝色的火焰填满了我耳朵的世界,Jonas 带着清凉感的弦乐
和高亢在《Comforting Sounds 》中缓慢地终止,我感到自己已随他倒下了,像终
于画好了圆圈的小丑,在寂寞的舞台上,竭尽全力来表演一场取悦观众的闹剧。
漫无目的,我走在这个城市,在重庆朝天门码头上,这时,商店还没有开门,
只有卖早餐的小吃店伙计准备生火,几个早起的学生穿着蓝色的校服从身边路过,
他们正匆忙赶往学校。
我来到江边,沿着石阶坐下来,石阶冰凉。江上的雾气更大,只能隐约地看出
有几艘大轮船在岸边装卸货物。
一声汽笛拉响了,悠远而绵长地回荡在浓重的雾气里,有力,没有温度,只延
生出苍茫和清冷。也看不清江水的颜色,我只听见它们在我的脚下来回地碰撞,撞
在岩石上的江水发出低沉的怒吼声。
在泛青色的湿润的石板路上,人们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当我坐在这里,大雾沉重地裹挟着我的身体,将我包围着,寒冷也渐渐从脚底
缓慢升起来,我感受到冰一样的气体在身体里游动,渐渐变得坚硬和固结。雾让我
禁不住想象那首摇篮前哼唱的儿歌,这么多年,这种声音已经消失,它突然在这一
刻涌上心头。她,苏晨就站里面,像一首春天的歌谣,带着三月淡淡的花香,使我
好奇。她面容依旧,但遥不可及。歌声慢慢从脚底爬上来,爬到我的胸口上,一股
闷热击中我,与寒冷交织在一起,逼得我开始抽搐起来,为了防止这种怪异的抽动,
我就跺跺脚想站起来,但是双腿感到麻木,我旋即又想坐下去,慢慢坐下时触及到
那块石头,它已经带上我的温度。
我想把这场大雾、轮船、江上的烟波、青色的石板路、等待开门的商店、这里
所有的一点一滴慢慢都记在心底,像是她的诗歌能深深刻画在骨头上的字迹,将这
里的一切都糅进我的骨血之中……
这迷蒙的雾气幻化成她的样子,慢慢地包围我,又慢慢地离去。
我突然觉得这个总是多雾的山城,陡斜的街道,陈旧的砖墙,狭窄的小店,多
么像我的家乡啊……这就是所谓的“故乡”吧,永远回不去的地方,无法完全亲近
的地方,也惟有这样,她才能住在心里,让我深深地收藏。
想到这里,眼眶有些生痛,我低下头来埋进手掌,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整个
儿都埋下去,我的头、眼睛、身体和一切想念,都深深地埋进重庆这片土地。原来
是我的心仍然这么渴望与她靠近,无论是以何种方式靠近。即使我曾经失去很多触
碰的机会,没有拥抱,也来不及亲吻。正是因着这种亲近, 我感到不再需要语言,
不再需要把它倾诉出来。而流在心底的河流,一直温柔着向前。
眼泪却在我内心的平静之中,如暴雨般滂沱而至,令我猝不及防,不可收拾。
这当儿,我一时又为这些眼泪凶猛来临而感到羞耻,手指却来不及抹掉它们,当它
们宣告自己只是水,水滴自觉的光芒便深深刺痛了我的手心。
隔着眼泪,我放眼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又回到无人的境地,空空的寂寞只能
听到自己的叹息。
我明了,只是如今,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她。
在渝中区买了锅盔,并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一只超大的保温盒,可以用于微波炉
的那种透明的盒子,把锅盔放在里面正好可以保温。菲南医生说要新鲜的。
清凉的蓝色的火焰,没有温暖的温度,却由内往外一点一点地将我烧得干干净
净,一点骨头也不剩,等这蓝色的火焰也结束时,我已背着灰尘坐进出租车前往江
北机场,CD停止转动,我的心也像灰尘一样终于落下来,开始变得很坚硬,刀枪不
入的感觉。
重庆,早上和傍晚的雾,百闻不如一见地厚重着,很大很大的雾,浓得化不开
的雾。
天上没有下雨。
若是关于疾病和颜色的事情是果然发生过,那么玛各南那夜对我的“行事”便
是唤醒了我的心,使它苏醒过来,在月夜下重新呼吸和感受,便立即弄清楚了对失
落与疼痛的理解,水,可以祛除那些深入在骨髓中幽暗的疼痛,犹如以冰热两种方
法交替敷在受伤的区域,这是绝对必要的伤害处理,第一个步骤让我回到自然的音
乐里,把伤悲释然。
这一切,亦真亦幻。
这音乐的旋律甚至没有出现高潮。或者就是声音也不一定拥有高潮。它已由火
焰带领着一直滑下去,滑到水的深处。水在这里滋润着土地,只有土地知道这些水
的善利和深情。
迟钝又疲惫,像所有在世间生活的人一样,我曾经试着想避免这一切,如果时
光让我再度回到过去,我也不一定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然而,现在为时已
晚,一切都已经不再……散了的戏,剩下这冷清的场子。
一切都不再纯洁,除了孤独。
绝不让你走的手,松了。
然后,天又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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