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西望茅草地(5)
这一天,我去她那里取衣,看见她在打扫猪圈,便假惺惺地抄起竹扫把,要
助她一臂之力。
“你做什么呀?放下,放下。”
“不能让你一个人把雷锋学完了,也得留点给我们学学吧。”
“你这算什么?不扫还好,越扫越脏了!”
“你懂什么呢?你看着,看看我这示范动作……”我越是想亮一手,越是出
乱子,不但把扫把戳得散了把,而且裤子被柱头上一口铁钉挂住,拉开了一条大
口子。
她哈哈大笑,回到屋里取来针线,意思是要我脱下裤子,让她缝几针。
想到长裤下面只有一条短裤衩,我可能红了脸。
“想什么呀?同志!”她瞪了我一眼,转过身去等待我的破裤子,嘴里还嘟
哝着:“有什么要紧呢,知识青年居然还封建……”
她背对着我开始缝补,偶尔哧哧一笑,不知想起了什么乐事。我这才看清了
她盘在头顶的辫子,看清了她柔嫩的耳朵和下巴。居高临下之际,我还无意中瞥
见一个女子衣领里从不示人的部位,洁白的肩膀,起伏胸脯的一角,以及隐隐可
见的一颗黑痣。脑子里轰隆一声,我的纯洁性可能就在这一刻丧失殆尽。
更重要的是,当我昏头昏脑回到房间,我发现裤袋里有一个柑子。我仔细回
想当天的一切,再一次在柑子面前心烦意乱。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半夜里起床,
在出工时瞌睡,洗澡忘了提水桶,端着饭菜却走进了厕所,刚才还在莫名其妙地
骂娘和动粗,转眼又捧着一本书豪情万丈,大谈普希金和共青团之城……猴子鬼
得很,肯定察觉了蛛丝马迹,挤眉弄眼地要给我看手相,指着我手中的一条掌纹,
说不得了哇,不得了哇,你正处在发情期,有遗精的嫌疑,不过很快就要当上乘
龙快婿!
我恨不得一饭钵盖在他脑袋上,把他一路追打出门。笑话,我发什么情?冲
着老猪婆发情么?那两条小辫子算什么呢?老实得像只羊,傻气得像只木瓜,就
算额头长得宽大一些,里面不过是装了些猪菜吧。更重要的是,她那个阎王爹要
是成了我的什么什么,我往后还活不活?
八
一定是我在操作方向盘时走神了。我刚换了挡位,轰了一下油门,让履带拖
拉机爬上八号坡,就听到车后有隐隐约约的叫喊。
我探出头,看见小老头在车后追赶上来。
他像头发怒的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直到停车熄火,我才听到他的大
吼:“臭小子,你混账!混账!”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话,他就捡起一个大泥块朝我砸来,虽然被我闪身躲过,
但砸在机窗上四处迸溅,留下一块黄泥印痕。
他疯了么?
“场长……”
“你下来!”
我手忙脚乱跳下履带。
“帽子给我戴正!”
我扶了扶帽子,仍不知天是怎么塌下来的。
他扬起手里两截树苗,“你看看,睁开眼看看,这是什么?”
我明白了,一定是刚才上坡时思想溜号,不知道拖拉机轧倒了路边的柚树苗。
树干的断口太新鲜,我无法抵赖。
“你长没长眼睛?简直是破坏!破坏!我同你们讲过多少遍,这是从江西农
科院搞来的苗子,盘得比肉价钱还贵,买都买不到。你当大少爷?当败家子?你
你你,你骆驼斯基(托洛茨基)!”他一急,冒出了从军时期记下的这个洋名。
地上的人都围过来了。有人偷偷朝我伸舌头,做鬼脸。几个未能当上拖拉机
手的家伙则有点幸灾乐祸,把树苗看来看去,夸张地表示痛惜。幸好副场长老杨
也来了。他也是来自省城,同我们的关系较好,眼下想把场长拉开。
场长还不肯走,回过头来指着我,“你听着,你们大家都听着,哪个再破坏
公家财物,我张种田一枪崩了他! ”
我终于忍不住了,“你凶什么?崩呵!”
“你他娘的还嘴硬……”
“不就是几根苗吗?我赔钱!”几张钞票被我掏出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是这种态度?好,就凭这一条,你马上滚!从机耕队滚出去!我今天不
把你整得出屎我就不姓……”他的声音终于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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