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爸爸爸(3)
这当然与他没太大关系。叫爹爹也好,叫叔叔也罢,丙崽反正从未见过那人。
就像山寨里有些孩子一样,丙崽无须认识父亲,甚至不必从父姓。如果不是母亲
吐露往事,他们可能永远不知自己的骨血与哪一个汉子有关。
但人们还是有认祖归宗的强烈冲动。对祖先较为详细的解释,是古歌里唱的。
山里太阳落得早,夜晚长得无聊,大家就懒懒散散地串门,唱歌,摆古,说农事,
说匪患,打瞌睡,毫无目的也行。坐得最多的地方,当然是那些灶台和茶柜都被
山猪油抹得清清亮亮的殷实人家。壁上有时点着山猪油灯壳子,发出淡蓝色的光,
幽幽可怖。有时人们还往铁丝编成的灯篮里添块松膏,待松膏烧得噼啪一炸,铜
色火光煌煌一闪,灯篮就睡意浓浓地抽搐几下。火塘里的青烟冒出来,冬天可用
来取暖,夏天可用来驱蚊。栋梁壁顶都被烟火熏得黑如焦炭,浑然黑色中看不清
什么线条和界限,只有一股清冽的烟味戳鼻。要是火烧得太旺,气流上冲,梁上
一根根灰线子不断摇晃,点点烟屑从天而降,翻舞飞腾,最后飘到人们的头上、
肩上或者膝头上,不被人们注意。
德龙最会唱歌,包括唱古歌。他没有胡子,眉毛也淡,平时极风流,妇女们
一提起他就含笑切齿咒骂。他天生的娘娘腔,嗓音尖而细,憋住鼻腔一起调,一
句句像刀子在你脑门顶里剜着,刮着,挤着,让你一身皮肉发紧。大家紧惯了,
还紧出了满心的佩服:德龙的喉咙真是个喉咙呵!
他揣着一条敲掉了毒牙的青蛇,跨进门来,嬉皮笑脸,被大家取笑一番以后,
不劳多劝就会盯住木梁,捏捏喉头,认真地开唱:
辰州县里好多房?
好多柱来好多梁?
鸡公岭上好多鸟?
好多窝来好多毛?
这类“十八扯”相当于开场白或定场诗,是些不打紧的铺垫。唱得气顺了,
身子热了,眼里有邪邪的光亮迸出,风流情歌就开始登场:
思郎猛哎,
行路思来睡也思,
行路思郎留半路,
睡也思郎留半床。
德成风流,最愿意唱风流歌,每次都唱得女人们面红耳赤地躲避,唱得主妇
用棒槌打他出门。当然,如果寨里有红白喜事,或是逢年过节祈神祭祖,那么照
老规矩,大家就得表情肃然地唱“简”,即唱历史,唱死去的人。歌手一个个展
开接力唱,可以一唱数日不停,从祖父唱到曾祖父,从曾祖父唱到太祖父,一直
唱到远古的姜凉。姜凉是我们的祖先,但姜凉没有府方生得早。府方又没有火牛
生得早。火牛又没有优耐生得早。优耐是他爹妈生的,谁生下优耐他爹呢?那就
是刑天——也许就是晋人陶潜诗中那个“猛志固常在”的刑天吧?刑天刚生下来
的时候,天像白泥,地像黑泥,叠在一起,连老鼠也住不下。他举起斧头奋力大
砍,天地才得以分开。可是他用劲用得太猛啦,把自己的头也砍掉了,于是以后
成了个无头鬼,只能以乳头为眼,以肚脐为嘴,长得很难看的。但幸亏有了这个
无头鬼,他挥舞着大斧,向上敲了三年,天才升上去;向下敲了三年,地才降下
来。这才有了世界。
刑天的后代怎么来到这里呢?——那是很早以前,很早很早以前,很早很早
很早以前,五支奶和六支祖住在东海边上,发现子孙渐渐多了,家族渐渐大了,
到处都住满了人,没有晒席大一块空地。怎么办呢?五家嫂共一个舂房,六家姑
共一担水桶,这怎么活下去呵?于是,在凤凰的提议下,大家带上犁耙,坐上枫
木船和楠木船,向西山迁移。他们以凤凰为前导,找到了黄泱泱的金水河,金子
再贵也是淘得尽的。他们找到了白花花的银水河,银子再贵也是挖得完的。他们
最后才找到了青幽幽的稻米江。稻米江,稻米江,有稻米才能养育子孙。于是大
家唱着笑着来了。
奶奶离东方兮队伍长,
公公离东方兮队伍长。
走走又走走兮高山头,
回头看家乡兮白云后。
行行又行行兮天坳口,
奶奶和公公兮真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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