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爸爸爸(5)
这一夜,据说仁宝吓得没敢回家。
不过,后来仁宝同她并没有结仇,一见到她还“婶娘”前“婶娘”后地喊得
特别甜。帮她家舂个米,修个桶,找窑匠讨点废砖瓦,都是挽起袖子轰轰烈烈地
干。摘了几个南瓜或几个包谷,也忙着给她家送去。有人说,他是同丙崽娘打过
一架,但打着打着就搂到一起去了,搂着搂着就撕裤子了——这件事就发生在他
们去千家坪告官的路上,就发生在林子里,不知是真是假。还有人说,当时丙崽
“×吗吗×吗吗”地骑到仁宝的头上揪打,反而被他娘一巴掌扇开,被赶到一边
去,也不知是真是假。
反正结果有点蹊跷。看见仁宝有时给呆子一把杨梅或者红薯片,妇女们免不
了更多指指点点:真的吗?不会吧?诸如此类。
丙崽对红薯片并不领情,一把掷回仁宝。“×吗吗。”
“你疯呵?好吃的。”
“×吗吗!”
“我×你妈妈呢。”
丙崽一口浓痰吐到仁宝的身上。
妇女们大笑:仁宝伢子,这下知道了吧?要×吗吗还不容易呵……她们没说
完,差点笑得气岔,羞得仁宝一脸涨红夺路而逃。大概是受到笑声的鼓舞,丙崽
左右看看,更加猖狂起来,把自己拉的屎抓了个满手,偏斜着脑袋,轮出一个白
眼,继续追击仁宝,一路“×吗吗×吗吗×吗吗”,竟把一条汉子追得满山跑。
仁宝跑下山去了。直到半个多月以后,他才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他头发剪
短了,胡桩刮光了,还带回了一些新鲜玩意儿,一个玻璃瓶子,一盏破马灯,一
条能长能短的松紧带子,一张旧报纸或一张不知是何人的小照片。他踏着一双更
不合脚的旧皮鞋壳子,在石板路上嘎嘎咯咯地响,很有新时代气象。“你好!”
他逢人便招呼,招呼的方式很怪异,让大家听不大懂。你什么好呢?又没生病,
能不好么?
仁宝的父亲仲满是个裁缝,看见菜园里杂草深得可以藏一头猪,气不打一处
来,对儿子脚下的皮鞋最感到戳眼:“畜生!死到哪里去了?有本事就莫回来!”
“你以为我想回来?我一进门就脔心冲。”
“你还想跑?看老子不剁了你的脚!”
“剁就要剁死,老子好投胎到千家坪去。”
“到千家坪,吃金子屙银子是吧?”
“千家坪的王先生穿皮鞋,鞋底还钉了铁掌子,走起来当当地响,你视过?”
仲满没见过什么钉铁掌的皮鞋,不便吭声,停了片刻才说:“皮鞋子上不得
坡,下不得河,不透气,穿起来脚臭,有什么稀奇?”
“铁掌子,我是说铁掌子。”
“只有骡马才钉掌子,你不做人,想做畜生?”
仁宝觉得父亲侮辱了自己的同志,十分恼怒,狠狠地报复了一句:“辣椒秧
子都干死了,晓得么?”
叭——裁缝一只鞋摔过来,正打中仁宝的脑袋。他不允许儿子如此不遵孝道。
“哼!”
仁宝怕第二只鞋子,但坚强地不去摸脑袋,匆匆地走进楼上自己的房间,继
续戳他的旧马灯罩子。
听说他挨了打,后生们去问他,他总是否认,并且严肃地岔开话题:“这鬼
地方,太保守了,太落后了,不是人活的地方。”
后生们不明白“保守”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玻璃瓶子和马灯罩子有何用途,
于是新名词就更有价值,能说新名词的仁宝也更可敬。人们常见他愤世嫉俗,对
什么也看不顺眼,又见他忙忙碌碌,很有把握地在家里研究着什么。有时研究对
联,有时研究松紧带子,有时研究烧石灰窑。有一回,还神秘地告诉后生们:他
在千家坪学会了挖煤,现在他要在山里挖出金子来。金子!黄泱泱的金子哩!
他真的提着山锄,在山里转了好几天。有几个想沾光的后生,偷偷地跟着看,
看了几天,发现他并没有真正动手。
对付同伴们的疑惑,他宽容地笑一笑,然后拍拍对方的肩,贴心地作些勉励
:“就要开始了,听说没有?上面来人了,已经到了千家坪,真的。”
或者说:“就要开始啦,真的,明天就会落雪,秧都靠不住。”说完回头望
一望什么,似乎总有个无形的人在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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