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爸爸爸(9)
路过瓜棚时,见绿叶丛中冒出一张老人的脸。
“仲爷,吃了?”
“吃了。”他淡淡一笑。
“要祭谷神了? ”
“要祭的吧?”
“轮到谁的脑袋? ”
“听说……摇签。”
“摇签?”
“摇到我就好了。”
“活着是没什么意思。”
“我都活过了五十,该回去了。”
“谁说不是呢?”
“省得饿肚皮,省得挑担子。”
“还省得蚊子蚂蟥咬。”
“省得日晒雨淋。”
“省得受儿孙的气。”
双方不再说话。
山上的树漫天生长。从茶子坡过去,大木就多了。有些树上扎了篾条,那都
是寿木。寨里的人很小就要上山给自己看寿木,看中了,留个记号,以后每年检
查一两次,直到自己最终躺进寿木做成的棺材。但仲裁缝很少进山,也一直没选
过寿木,而且憎恶这一棵棵居心不良的鸟树。君子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死也要
有个死威,死得顶天立地,还用得着准备什么?他提着弯刀进山来,就是要选一
处好风景,砍出一个尖尖的树桩,然后桩尖对准粪门,一声嘿,坐桩而死,死出
个慷慨激昂。他见过这种死法。前些年马子洞的龙拐子就是一个。他咳痰,咳得
不耐烦了,就昂首挺胸地坐死在桩上。后来人们发现血流满地,桩前的草皮都被
他抓破,抓出了两个坑,翻出了一堆堆浮土,可见他死得惨烈、死得好,不仅上
了族谱的忠烈篇,还在四乡八里传为美谈。
他选定了一棵松树,用裁缝的手,不熟练地砍削起来。
五
为什么祭谷神不用猪羊而要用人肉,为什么杀人得杀个男人,最好是须发茂
密的男人……这些道理从来无人深究。
有些寨子祭谷神,喜欢杀其他寨子的人,或者去路上劫杀过往的陌生商客,
但鸡头寨似乎民风朴实,从不对神明弄虚作假,要杀就杀本寨人。抽签是确定对
象的公道办法,从此以后每年对死者亲属补三担公田稻谷,算是补偿和抚恤。这
一次,一签摇出来,摇到了丙崽的名下,让很多男人松了口气,一致认为丙崽真
是幸运:这就对了,一个活活受罪的废物,天天受嘲笑和挨耳光,死了不就是脱
离苦海?今后不再折磨他娘,还能每年给他娘赚回几担口粮,岂不是无本万利的
好事?
听到这消息,丙崽娘两眼翻白,当场晕了过去。几个汉子不由分说,照例放
一挂鞭炮以示祝贺,把昏昏入睡的丙崽塞入一只麻袋,抬着往祠堂而去。不料只
走到半道,天上劈下一个炸雷,打得几个汉子脚底发麻,晕头转向,齐刷刷倒在
泥水里。他们好半天才醒过来,吓得赶快对天叩拜,及时反省自己的罪过:莫非
谷神大仙嫌丙崽肉少,对这个祭品很不满意,怒冲冲给出一个警告?
这样,丙崽娘哭着闹着赶上来,把麻袋打开,把咕咕噜噜的丙崽抱回家去,
汉子们也就没怎么拦阻。
重新商议,重新摇签,杀了另一个短命鬼,是后来的事。不过像很多寨子一
样,鸡头寨这次祭过谷神以后还是灾厄未除,地上依然大旱,下种的秋玉米没怎
么出苗,稻田里的虫子也没退去。人们更恐慌了,不仅把周边山上的野菜挖了个
遍,不仅把镯子耳环都拿去换粮食,而且鬼鬼祟祟张皇失措摩拳擦掌准备炸掉鸡
头峰——这是一位巫师的主意。据这位巫师一边揪鼻涕一边说,流年不利,年成
不好,主要是叫鸡精在作怪。你们没看见么?鸡头峰正冲着寨子里的田土,把五
谷收成都啄进肚子里去啦。
巫师抓狂时发出的大声鸡叫,给人们印象很深。
风声传出去,七里路以外的鸡尾寨立刻炸了锅。道理是这样:若斩了鸡头,
鸡尾还如何出粪?没有鸡尾出粪,鸡尾寨还拿什么丰收五谷?要知道,鸡尾寨是
个大寨,有几百号人口,在寨前的石头大牌坊下进进出出,全靠叫鸡精一个粪门
的照顾,近年来比较富足。那寨子出了一些读书人,据说有的在新疆带兵,回乡
省亲都是坐八人大轿。每逢过年,那寨子里家家宰牛,牛叫声此起彼落,牛皮商
也最喜欢往那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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