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女女女(6)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一点父亲嘀咕过的事。他逼幺姑与那个男人离婚,教导她
一个受压迫的妇女应该如何决裂如何觉悟如何与反动阶级划清界限。当幺姑颈皮
松弛鬓丝染白之后,父亲又认真地发现我们与她之间也有着什么界限。比方,他
不让我们作文《记一个熟悉的人》一类时再写到幺姑,叮嘱妈妈不让我们再去幺
姑那里玩耍。甚至有一年的除夕,幺姑带着一大篮子年货高高兴兴来我们家团圆,
父亲硬是让妈妈送她回工厂宿舍去了。那一天我耳朵特别灵,听见了妈妈的哭泣,
听见了爸爸对妈妈说的一些古怪字眼,什么“革命”,什么“阶级”,什么“立
场”……因为有这些古怪字眼,幺姑就没法在我们家过年了,就只能孤零零地回
工厂里去。
但他对我们说:“幺姑今天还要去值班。明天,你们上街可以顺便去看看她。”
然后他走出门去,碰上一个什么同事,谈起天气什么的,努力地哈哈大笑。
那个年真是过得让我害怕。而且从那以后,我一见到大人们嘀嘀咕咕,就知
道决不会有什么好事。因此我夜里极怕被尿憋醒,极怕起床。因为每次醒来我都
在黑暗中听见父母在大床那边低声嘀嘀咕咕什么,并不像我临睡时所见的那样各
自忙碌庄重寡言。这非让我做噩梦不可。
但父亲终于还是走了。我本来以为他活得像排比句一样规规矩矩,像大字典
一样稳稳妥妥,像教科书那样恭恭敬敬。我以为每个周末之夜他都可以拧开温暖
的台灯,抚摸着我依偎在他胸前的脑袋,悠悠然唱上一首《蜀道难》或《长恨歌》
——他说是吟,我说是唱。然而他终于去了,留下了家里空空的床位。
我后悔,后悔在那个夏天远行。我居然不知道机关里也有了大字报,居然还
邀同学们一起下乡,去那个小山村车水抗旱。我也许早该认真地想一想,为什么
近日来父亲晚上总是给我搔背,让我舒舒服服地入睡?为什么父亲突然变得细心,
把我的每一本书都包上封皮?为什么父亲会突然关心家里的食品安全,总爱去戳
那个老鼠洞?——家里老鼠确实多,常常吱吱地在门边柜下探头探脑,或在屋顶
哗啦啦列队奔驰,把什么棉絮、豆腐干、十九世纪史、曹雪芹和语法修辞,吃得
津津有味,咬得粉渣渣的,揉挤成一个鼠窝。
这些老鼠早被我们用夹子打死了,家里早已平安无事,但父亲为什么还要去
戳那个干枯的鼠洞?为什么还不时叹气,说:“时候不早了。”——什么意思?
我终于没有去细想,以至我背着行李兴冲冲从乡下回家时,一推门,只见抱
成一团的幺姑和母亲突然分开,泪痕亮亮地都冲着我瞪大眼:“你爸爸没有去找
你?”
“找我?”
“他没有到你那儿去?”
“什么意思?他到我那里去干什么?”
“那他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呢?”
妈妈哭了,幺姑也哭了。不一刻,两三位邻居来了。有人另作猜测,说他或
许是去了一个姓李的人那里,或许去了一个姓万的人那里……我马上意识到这几
天之内发生了什么大事,而这间房子里空去了许多许多。
“他什么时候走的?”
“四天,四天前!他说去理发,就没有回来了。他只从我手里拿走了四角钱
! ”这是妈妈的话。
我们徒劳地找了七八天。每天晚上,我入睡时都缩在床尾,很懂事地伸开双
臂,把妈妈和幺姑的脚抱紧,让她们感到我的温暖和我的存在。我觉得她们的脚
都很冷,都干缩了,像一块块冬笋壳子。
父亲终于被找到,是机关里两个中年人从派出所回来,让我们辨认一张照片。
上面有一颗模模糊糊的人头,放出光亮,赫然胀大,把每一条肉纹都绷得平整,
像吹足了气的一只大皮球。照片上的表情很古怪,是一种要打喷嚏又打不出来时
不耐烦的那种表情。
我心惊肉跳地瞥上一眼,再也没有去看他。那就是他么?就是我的父亲么?
不知为什么,我永远记不清他的面目了,大概是最后一眼看得太匆忙,太慌乱,
太简约,太有一种敷衍应付的性质。印象模糊到极处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他
是否存在过。当然这也没什么。叫祖父的那个人,我甚至见也没见过哩。那么祖
父的父亲,祖父的父亲的父亲……他们是些什么人?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们的面
容以及嘀嘀咕咕,同我现在牵着小孩去买泡泡糖,同现在笼罩着我的阳光,同我
将要踢到的那块小卵石,有什么关系吗?老黑就从不想这些问题,所以她衣袋里
总有那么多零食,嘴里总有那么多脏话,她还可以很得意地把下巴一挺,说:
“拿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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