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女女女(8)
她的客气由此而得到迅速强化,笑了笑:“则是,则是。”
“怎么则是呢?”
“费了好多油盐的,哪么不能吃?”
“你这不是花钱买病?”
“吃蛋也吃出病来?诳讲!”
为了证实这一点,她满满夹起一箸,夹进柔软而阔大的口腔,吃得我头皮直
发炸。
我终于把那只碗夺过来,把剩下的倒进了厕所,动作粗鲁野蛮。她气得脸色
红红,噘起嘴巴,在厨房里叮当叭哒摔东打西——锅盆碗碟都是重拿重放。她把
家务都做了,甚至没忘记为我烧上洗脚水,但她冷眉冷眼,大声数落:“哪有这
样的人,哪有这样的人?看我不顺眼,拿把刀来把我杀了算了。我也不想活了,
活了有什么意思?有什么用呵?白白消耗粮食……我早就想钻个土眼,一了百了,
安静,就是没得土眼给我钻呵……不光是人家看不上眼,自己也看不上眼。是没
得用呢,连个蚱蜢都不如,连个苍蝇都不如……这老骨头死又不死,我自己恨得
没法,没法呵……”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诅咒自己。为了弥补某种损失,她大张旗鼓地吃尽各种
残汤剩菜,连掉在地上的菜叶也捉来往嘴里塞,只吃得自己头发烧,步子软,眼
皮撑不起来,像烈日烧枯了的茅草。这当然又牵带出一连串我与她之间的激烈对
抗,关于她吃不吃药,关于她喝不喝开水,关于她坐在床上时背后塞不塞枕头,
关于她背后应该塞枕头还是应该塞旧棉裤……我惊讶地发现,她对利与害的判断
十分准确,然后本能地作出有害选择。为了保证这种自我伤害步步到位,这位软
弱妇人依靠她刀枪不入无比顽强的客气稳操胜券。不用说,这种昏天黑地的客气
大战,经常把事情弄得莫名其妙,双方的初衷不知去向。
我的胡须更多了。
四
我看见了蒸汽中的一只手。
然后我看见了软软的手臂,其实只是裹着一圈老皮的两节瘦骨。老皮并不很
粗糙,倒是有一层粉粉的细鳞,如同冬蛇的一层蜕皮。然后我又看见了散乱的头
发,太阳穴和眼窝都深深下陷的脑袋。这种下陷,连同偌大一个突出的口腔,使
整个脑袋离未来的骷髅形态并不太远。她的头发湿淋淋地结成片,还带着肥皂沫,
向一边拥去,发根处暴露出白白的头发,使人突然觉出女人的神秘全在于长发,
而她们的头皮同样平常以至粗陋,与光头莽汉们并无多大差别。然后,我又看见
了一个平瘪的胸脯,肋骨根根块块地挺突,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薄薄的胸皮
磨破。两颗深色乳头马马虎虎地挂在骨壳子上,大概是一种长期等待孩子吸吮的
希望,使它们伸展得如此瘦长,而现在终于绝望地低垂。顺着骨壳边沿塌下去的,
是裤带勒出的深浅肉纹,是空瘪的腹腔,还有两轮陡峭山峰般的盆骨。倒是小腹
圆鼓鼓的,拖累得整个腹囊下垂,挤压出一轮轮很深的皱褶。我当然还看见她腰
间几处伤疤,看见了她尖削臀部的一个锐角侧面,还有稀稀的阴毛,从大腿缝中
钻出来,痉挛着向四处张扬。令人奇怪的是,她的两腿仍然算得上丰满,有舒展
的曲线,有大理石的雪白晶莹,几乎与少女的腿无异,似乎还够格去超短裙下摆
弄摆弄。
我突然发现她少一只手,定神细看,那只手却还在。我使劲地挥赶着蒸汽,
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幺姑的身体。这条白色的身影让我感到陌生、惧怕、慌乱,
简直不敢上去碰触。好像从未做过母亲的这位女人,还有一种处女的贞洁不容我
亵渎。一瞬间,我脑子里掠过幺姑年轻时的模样。我看过她的一张照片,黄斑交
叠的那种,上面隐隐约约有几位妖娆女子,抹了口红,穿着旗袍,踏着皮鞋。我
很难辨认出谁是她,很难知道那口红和旗袍联系着另一个怎样神秘的世界。她们
不也有过青春吗?是不是也有过爱情乃至风情万种?
老黑也有两条很好看的腿,还曾逼着我评点这样的腿,追问我为何面对这样
的宝贝居然不犯错误。你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她甚至在我裤裆摸了一把,检查我
的生理,显得特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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