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女女女(17)
不过她得照顾其他残疾人和孤儿,也不能老捏着竹竿条子,全天候守着幺姑
这一个。这一天她寻思半晌,冲着老大吆喝:“大毛,还给老娘做件事,打个笼
子来。”
我后来见过竹竿,就丢在墙角,竿头一端已碎裂。我也见过笼子,或者叫笼
床吧,除了滑滑的栏垫,都是一根根粗大的杉木,在人们不常触摸的地方,积有
黑黑的泥垢,显得笼子更加沉重。木头接榫之处,楔背被锤得开了花,给人一种
牢不可破的稳固感。这个足以制服豹子和老虎的笼子,眼下关锁着无比实在的一
团空寂。
幺姑竟然可以在这里面生存下去,实实使我惊讶。是不是因为她几乎从未生
育,才有如此强旺的精血和生命?听珍姑的老大说,她后来简直神了,不怕饿,
不怕冷,冬天可以不着棉袄,光着身体在笼子里爬来爬去,但巴掌比后生们的还
更暖和。在她生命最后的一段时光,一些奇事更是连郎中们都无法解释——她越
长越小,越长越多毛,皮肤开始变硬和变粗,龟裂成一块块,带有细密的沟纹。
鼻孔向外扩张开来,人中拉得长长的。有一天人们突然觉得,她有点像猴。
她继续小下去,手足开始萎缩,肚子倒是一直膨胀。如果随意看一眼,只见
她一个光溜溜的身子,还有呆呆的两个大眼泡。人们又有新的发现,觉得她像鱼。
这条鱼成天扑腾扑腾的,喜欢吃生菜,吃生肉,甚至吃笼床边的草须和泥土。
吃饱了,便常常哧哧哧地冷笑,却不知道她笑什么。如果不让她这样生吃,她就
不高兴,就用貌似手臂的那只肉槌一个劲捶打,制造出嘣嘣嘣的生命乐音。不过,
人们已经熟悉这种乐音,熟悉到不再注意这种乐音。成人们来珍姑家串门,从不
在乎这种乐音的强大存在,比方说并不会伸头探脑地朝里屋看看。只有娃崽们还
记得她。他们几次好奇地想潜入发出乐音的那个房间,都被珍姑骂得四下逃散。
后来的一次,待珍姑和两个儿子下田去了,他们又偷偷摸摸聚在一起,互相鼓励
和怂恿,来探寻乐音的秘密。他们搭成人梯,爬到窗台上,朝墨墨黑的屋里张望,
终于看清了笼子,还有笼子里的一个活物。
“那是什么东西? ”
“兴怕……是鱼人吧?”
“它咬不咬人?”
“娃娃鱼咬人,鱼人不咬人的。”
“你敢摸它吗?”
“有什么不敢?”
“我还敢摸它的鼻子。”
“它在叫哩。”
“它是肚子痛起来了吧?”
“它是要出来玩么?”
……
娃崽们觉得那小个头活物理应是自己的朋友。他们顺着墙根,溜到后窗,从
那里跳进屋去,打开笼门,打开大门,甚至毫无必要地打开所有的门,开出了一
个四下通畅无碍令人舒放痛快的自由天地。然后,他们把活物连抬带拖地弄出大
门,情不自禁地充当父亲或母亲。他们先打来一盆水,帮活物洗了个澡,特别注
意洗净屁股。又用一根红布条子,将活物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白发,扎成一个冲
天小辫。大概扎辫子时没留心,扯得对方的发根头皮很痛,活物哎哎哟哟地哭了。
娃崽们愣了愣,纷纷想法子止哭,让活物高兴。一个女崽威胁:“不准哭,白虎
鬼来了,谁哭就会把谁装进篓子拖走。”一个男伢又想出更妙的办法,率先去搔
活物的胳肢窝。
咯咯咯,娃崽们先笑,接着活物也嗬嗬嗬呵呵呵笑了。显著的效果使娃崽们
信心大增,兴致大发,都争先恐后地去露一手,搔腿搔腰搔颈搔脑袋,一头头黑
发聚在一起,此起彼落地拱动……活物终于发出一声大叫,眼里充盈着浊泪。
据说她还嘟哝了一句什么,但无人听清了。
我又听说,有人还是听清了,说她嘟哝着一碗芋头。另一个版本稍有不同:
有人说她嘟哝着自己的头晕。
我不知道幺姑是不是就在那一天死了。反正我从乡亲们嘴里听来的就是这些,
以后的事无人提及。她是怎么死的,比方是不是乐死的?是不是死于全身脏器衰
竭?我也不知道。我坐在珍姑家的火塘边,听着山乡寂静的黑夜,捧着晚饭前必
有的糖茶。桌上有四个小碟,分别装有玉米、南瓜子、红薯片、米糖杆。小碟被
珍姑收走以后,她又端上大钵的肉块,都是出自瓦坛的腌制品,有鱼酸、牛肉酸、
猪肉酸、麂肉酸,此外还有酸辣子、酸蒜苗、酸胡葱、酸萝卜、酸蕨菜,琳琅满
目。看到一串串黄溜溜的东西,我初以为是酸藤豆,后来才知是酸蚯蚓,而蚯蚓
下面的一颗颗硬物,则是酸蜗牛。老家人爱吃酸,我早有所知,但今天还是大开
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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