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我爱她,我爱你爱她
米山和安玛赶到纽约,和我们一起庆祝京典的生日完毕之后,已是晚上11点
多了。他们夫妻俩到了我家后,和我聊到下半夜3点多才睡觉。安玛当时已辞职。
第二天他们中午才起床,下午他们去医院看望了北瑞后,才回宾州。
他俩离婚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米山根据他在两个同性恋澡堂的经历,画了十来张油画,非常成功。男性的
阳刚力度、性角色的困惑、生命的渴望以及人无可奈何的心态,被他用画表现得
淋漓尽致。每一张画,都给观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震撼力极强。其中有一幅,
画面上是一个巨大的阳具,欲滴的精液;其左边是一张床,而右边是一群被抽象
化了的男人,形态各异,肤色长相都不同,就像一堆玩具。他的笔触不是写实的。
有一道蓝色的阴影笼罩着画面。另一幅画则是两个男人的做爱场面,整个画面有
些抽象朦胧。只是男人的肌肉却被描绘得很细致,妙的是让观众觉得那是一个梦
景,在那个梦景里还有一个绝代佳人,是个东方美女,若隐若现。所有的人物的
脸部和身体以及表情,在他的这些画中都有某种程度的夸张,但又不过分,让观
众能够欣赏到和领会到画面背后的人生哲学。
这两张画被以高价买去,具体多少,我没问。我已随乡入俗,从不问别人的
经济收入。不过根据报道,他十来张画中最高价的一张是25万美元,最低2 万美
元。那张卖了25万美元的是那两张画之一。这些画在全部售出之前,在华盛顿、
东京、巴黎和马德里等世界各地展出,历时6 个多月,引起了很大轰动。后来,
一个意大利著名服装设计师用50万美元的高价把那幅25万美元的画转买了下来。
在米山给我看的评论文章里,我读到西方一流美术评价家大卫·菲勒对米山
那些画的赞叹。“米山的抽象和写实的完美结合,把我们认为已了解的肉体形象
加以变形,迫使我们不得不用一种新的方式来认识人类。米山的油画,向人们揭
示:性爱本身不是淫秽。相反,它们具有巨大的震撼力。”
安玛随同米山前往巴黎参加画展开幕式,碰到了一个中国留学生江雅文。雅
文是杭州姑娘,从鲁迅美术学院毕业,在巴黎进修西方美术史。那场开幕式是在
晚上,设便宴招待。法国文化部有个高官也来观赏。雅文被请去给高官做美术翻
译,很引人注目。便宴时,雅文、安玛和米山都坐在同一张餐桌上。一场便宴吃
下来,安玛和米山都非常喜欢雅文。
雅文对西方美术的了解和高见,正是米山所缺乏的。她谈到在纽约定居的法
国画家杜尚把艺术变成人生的事,一下子抓住了米山的心:“在艺术史上,没有
哪个人像杜尚那样把生命的思考变成艺术唯一的主题。他抵达了把艺术和人生打
成一片的境界。从他开始,艺术不再是画画的技巧,而是活得很有创意很潇洒的
生存状态。我正在翻译一本关于杜尚的书。”米山听了很兴奋:“你能不能把已
译出来一些章节让我读读?我已等不及了。”他向雅文谈了自己创作这些油画的
一些感受,“我的这些画不少都用蓝色作基本色调,象征着人生神秘带来的困惑。
这种蓝色基调,也给画面带来一种忧郁色彩,深沉,性感而不淫秽。性爱的困惑,
说穿了是生命本质的困惑。”
雅文说:“杜尚很相信性爱,认为性爱是一种真正具有世界性的事,是每个
人都理解的事。在他看来,性爱是一种主义,即把一向隐藏的东西带到光天化日
之下的方式,而且这些东西并不一定是色情的,把它们暴露出来,放在每个人的
支配之下。杜尚说,如果艺术没有生物来源,就只是一种趣味。”
安玛中学时在巴黎住过一年。她谈了自己对巴黎和纽约的不同,“纽约是疯
人院,而巴黎却没有那样疯狂。”
雅文笑了起来:“你说的这话,正是杜尚说过的。”
“是吗?看来我可做杜尚的弟子。巴黎的性爱是优雅的,给人美感,而纽约
的性爱则显得粗俗。我认为,米山这批画很受欢迎,正是表现了性爱的美丽而不
是淫秽。”安玛流利的中文以及高雅的幽默谈吐,正如米山的豪爽才气,深深地
吸引了雅文。
接下来的几天,雅文陪米山夫妇观看歌舞剧《巴黎圣母院》,游览塞纳河。
米山以前到巴黎时去过几个有名的博物馆,加上和画商有业务谈判,因而雅文和
安玛两人单独去了毕加索博物馆、卢浮宫、欧赛美术馆和凡赛宫等名胜,逛商店。
最后一天晚上,雅文到米山夫妇住的旅馆。聊过了头,已是半夜1点多,地
铁已停止了。巴黎这几年社会治安不好,抢劫和偷窃常发生,一个中国女子这么
晚了独自回去,不安全。雅文只好留下来。
雅文没有带睡衣和换洗的衣服,就穿安玛的。俩人在卫生间老半天不出来。
米山睡前要小便,只好在外面叫:“你们好了吗?”,便扭动门锁,好提醒她们,
谁知门没锁,开了。他赶紧道歉:“对不起!”
雅文和安玛抱在一起对着镜子看,一副甜美的样子。她俩一看到米山,有些
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安玛开玩笑:“允许我们女人有点自己的隐私。我们在同
性恋。雅文真是才貌双全!你看,她有多美呀!身段苗条,皮肤多光滑细腻。”
雅文妩媚地一笑:“你不是也很美吗?丰满,性感,身高可当模特儿。”俩
人走出卫生间。
三人一想到明日就要分离,难舍难分。米山还好些,男人总归没有女人那么
多情。可安玛和雅文很难受。安玛握住雅文的手:“你要是能跟我们到美国去,
就好了!我好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和米山。我会来美国看你们的。”雅文
说得非常肯定。
那天晚上,米山睡沙发,雅文和安玛睡在床上。第二天在机场送别,两个女
人难过得掉了眼泪,搞得米山在旁边也不好受:“你们女人的眼泪真是自来水。”
米山和安玛回美国后,一直跟雅文保持联系。大家约好圣诞节在美国见面,
米山和安玛把雅文两个礼拜的美国东部之行都计划好了。可是,雅文的来美签证
被拒,安玛给在巴黎的美国大使馆打电话发传真,都没有用,对方说雅文“有移
民倾向”。
这可把安玛给气坏了:“既然说有移民倾向,那就让我们真办移民吧!”先
是找律师办理杰出艺术家移民,但雅文学西方美术史,证据不够充分办此种移民。
有人建议可造假证据,米山有点动摇,因为有些中国人就靠造假用“杰出艺术家”
的移民途径拿到绿卡的。安玛坚决不干,她最痛恨不诚实。
后来,米山的画展在马德里举行,安玛随同米山前往。雅文和他们在马德里
见面。
马德里自16世纪以来,一直是西班牙首都。这座都市耸立在群山怀抱的高原
上,海拨635 米,堪称欧洲最高的首都。三人都很喜爱马德里。它犹如西班牙的
缩影,既有繁荣现代化的一面,又有古典的文学艺术,还有刺激多彩的娱乐,真
可谓万千风情在一身。
画展纪经人帮米山订的旅馆,在马德里市中心太阳门广场附近。广场中心有
块中心石是西班牙零的起点,任何地方的距离都要从这点计算。整个城市9 条交
通干道以此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伸延。从中心点向西行便是马德里最古老
地区。那里多是中世纪建筑物。梯进式的街道、古旧的商店、路口树立的彩釉陶
瓦路牌,别有一番中世纪风味。太阳门以北的格兰维亚大道,是马德里最繁华忙
碌的街道,东至亚尔卡大街,西接西班牙广场,道旁大厦林立,绿树成荫,一副
国际大都市的气派。全市有50个博物馆,150 个美术馆和展览馆。普拉多美术馆
被誉为世界少数著名的美术馆之一,有近百个大小展厅展出西班牙及世界上各大
画派的 3000 多幅绘画珍品,毕加索的名画《格尔尼卡》是其中最珍贵的藏品。
这次知道雅文不能去美国,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大家都格外珍
惜。无论到哪里,三人都在一起。雅文还给米山带去了由她自己译出来的西方艺
术和绘画方面的资料,包括关于杜尚的一些章节,米山非常开心和感激。
晚上三人住在同一间旅馆,一方面大家想在一起,另一方面雅文是学生,不
能让她掏钱住旅馆。房间是家庭套间式的,两卧一厅,米山夫妇睡在里面大卧室,
雅文睡在外面一间靠客厅的小卧室。
几天泡在一起,三人互相之间感情越来越好。三个人都有预感:他们之间将
要发生什么,看谁先迈出第一步。此时,米山已深深爱上了雅文。
第三天晚上,米山和安玛做爱。完毕之后,安玛叹了口气:“雅文在隔壁孤
独,我们两人却在做爱。我过意不去,我们在享受,她却要被煎熬。我们是不是
太自私了?”她注视着米山,眼神里有一种令米山不可意会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米山问她。
安玛撸了撸头发,盯着天花板好一阵,才告诉他:“我爱上了雅文。”
米山大叫起来:“什么?你和雅文同性恋了?”
安玛不觉得自己是同性恋,因为她没有欲望想和雅文做爱。她不排除自己有
身体上对雅文有亲近的渴望,如拥抱和抚摸、亲吻,但绝不是性意义上的。爱就
是喜欢至极,对对方有牵肠挂肚,和对方分享生命。她转过头来看着米山说:
“爱的强度需要身体亲近,就像爱上了一个孩子就想抱她(他)起来,吻她(他)。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但那不是性爱。不幸的是,同性恋意识在社会上的传播,使
得人们不敢轻易对同性有身体的亲近。从这意义上说,性的确把我们人类给糟踏
了。”米山一下子转忧为安,高兴起来,一把搂紧安玛,嘻嘻笑了起来:“别那
么认真。你们俩就是同性恋,我也欢迎!不过,我得先声明,我们必须三人恋,
否则我不干。”
“别开玩笑,我和你说真的。”安玛看得出来米山也爱上了雅文。
米山对此直言不讳,问题是他对安玛的爱没变,他不想因为同时爱两个女人
而使婚姻受到影响。他希望安玛相信他。
“我相信你。可是雅文呢?雅文爱我们俩,可是她不能像我这样享受此刻和
你的这种快乐。这对她不是太残忍了吗?难道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让雅文去美国了
吗?”安玛紧紧地抱着米山问。
夫妇俩自然地谈到让雅文嫁到美国去,可这个想法让俩人都有把心上人送入
别人怀抱的感觉,而且不现实。在他俩认识的未婚者中没有人和雅文般配的,般
配的要么是已婚者要么就是同性恋者。
“京典和格雷肯定会喜欢雅文,雅文肯定也会喜欢他们。可惜这两家伙是同
性恋者!”米山最后叹气道。
安玛再次注视着米山,犹豫了一下,“我们离婚,你把雅文娶到美国去,然
后我们三人生活在一起。怎么样?”
这话让米山大吃一惊,“你开什么玩笑!”
“不,我是认真的。我已想了好几天了,这是最好最快的捷径,这是因为爱
而不是别的什么。我早就想跟你提议,但我要先跟雅文说了再与你说,否则会伤
她的自尊。”
“你疯了!你跟雅文谈过了吗?”
“谈过了。我们谈了两次。她一开始不愿意,倒不是她心里不愿意,而是出
于担心将来怎么办,例如:在现实里三个人怎么相处,怎么向家里人和朋友解释,
别人会怎么看待,诸如此类。我跟她说,管他别人这么多,关键是我们三人能不
能相亲相爱,和平共处。”
“你这不是开玩笑吧?”米山再次问道,不相信安玛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不。我非常严肃。我们想在一起,你爱我爱她,我爱你爱她,她爱我爱你,
这就足矣!你说呢?”
“我的确没想过三人在一起生活。但是,如果你们两个女人有这勇气,我男
子大丈夫没有什么不敢的。”
夫妇俩谈了整整两小时。安玛想立刻把雅文叫进来,可雅文已睡了。
第二天早上,米山醒来,安玛已不在身边。走出卧室,看到安玛和雅文正在
亲热地交谈,两人都很兴奋。安玛走上前,拥抱住米山给了甜吻后,一把将雅文
拉过来。雅文紧紧地抱住米山夫妇,“我太幸福了!”她闭上眼睛,倚在米山宽
厚的胸前。安玛快乐地看着这一切,把头靠在米山的肩膀上。三人沉浸在兴奋的
臆想之域。为了纪念这幸福一刻,安玛用三角架自动拍了一张三人合影。安玛和
米山把那张照片带来给我看。照片中,安玛在左边,米山在右边,雅文在中间搂
住安玛和米山的腰,安玛和米山则各把一只手搂在雅文的肩膀上。从照片看,雅
文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子。东方姑娘的长相总是要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她
看起来只有 23 或24岁,但我估计她有26或27岁了:国内硕士毕业又在法国进修
了快两年。她的杏眼瓜子脸很有东方古典美,然而一头的短发却很有现代味道,
不亚于中国现在的电影女明星。如果化妆打扮一下,绝对比她们光彩夺目。电影
明星通常给人没有读过多少书的感觉,不管她们多么耀眼,没有雅文的学者气质。
这张照片仿佛是三人的一份契约,表明他们将开始当代社会里不寻常的一种
家庭生活。有位学者说,西方人的热闹是沼泽里原始生命的性。我不会这样看待
米山他们三人。况且我还没有当面见到雅文。凭着我对米山夫妇的了解和信任,
我相信他们绝不是为了性要离婚而把雅文办到美国来。
我注视着米山和安玛,对他俩说:“人们都说男女之爱是排他的。这是不是
一个人类的普遍法则?历史上那些一夫多妻和云南摩梭族的一妻多夫家庭里,那
些妻子之间或父亲之间有没有相互喜爱但不是同性恋而和平共处的?世界上有些
地方仍有一个男人娶姐妹俩,在西藏一个女子嫁给兄弟俩。那么,我在这里假设,
安玛,你和雅文的感情彼此是好友,就像姐妹俩。”
安玛握住米山的手,向他投过深情的一瞥,“是的。我和雅文彼此相爱。但
同性爱不是非要有性在里面参与的。”她和米山相吻了一下。
面对他俩,我没敢说出来却暗自思忖着还有一种可能,即安玛和雅文是双性
恋者,或者说雅文的存在挖掘出了她和安玛两人同性爱的潜质。如果是这样,在
性心理上,她们之间和米山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爱恋常常是直到它自己创造了
行动,它才知道其行动的意义。这是一个潜意识到有意识的过程。米山夫妇和雅
文三人,如果不是因为雅文来不了美国,恐怕其故事会不一样,甚至不会结合成
一个家庭。然而,他们彼此吸引以及他们三人特有的个性,在雅文第一次申请来
美国被拒的情形下,使得他们三人强烈地意识到了相互的深深爱恋,使得他们的
故事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米山和安玛在我家住了那晚没多久,办了离婚手续。半个月后,他们又飞到
巴黎。雅文和米山在巴黎登记成为夫妻,然后三人一起到希腊地中海度蜜月。蜜
月完毕后,米山和安玛飞回美国。雅文等了两个月才拿到移民签证,还是美国一
个文化领事在巴黎看了米山的画后帮忙下才办成,否则至少要等半年。
生活本身有惊人的相通和定数。如果上帝要你和某个人在这一世中有牵连的
话,就一定会有,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虽然牵连方式可能会改变。人,因此而相
信命定。米山说,渴望本身比渴望拥有,更能吸引人。为了与艺术和生活方式的
基本前提相一致,对于有些艺术家来说,只要不犯罪,没有哪一种经验应是逃避
的。对于这类艺术家,生命和灵魂必须保持自由不定的状态,才能更丰富其精神
世界,艺术才能获得创作的更新。米山属于这一类艺术家。如果雅文也有这样的
艺术理念和个性,他们的结合也就不会让我大惊小怪了。果然,雅文证实了我的
假设。她的艺术理念和米山很接近,即生活过程和生活中的事件就是艺术。她和
米山一样,是那种为了艺术和生活而敢作敢为的人。
有了米山那十几张油画而积累的钱,由安玛提议,三人决定搬到纽约哈得逊
河对岸的新泽西。这对米山和雅文在纽约发展、与画商打交道比较方便。他们花
了三个多月才看中买下一栋。经过两个多月的整修,买家具,总算把房子收拾得
像样了。
选了一个星期六,米山请我们一家包括北瑞、我和刚满月的儿子阳阳,京典
和格雷,去他家聚会。从法律上说,米山和安玛那时已不是夫妇,雅文和他已结
婚8个月了。
我们开车到那里,京典和格雷已到了。那时格雷已是米山的纪经人。我把车
刚停下,大家全都跑过来抢抱阳阳。格雷用他那满脸腮胡的嘴亲吻阳阳,北瑞忙
喊:“别把我的甜心肝给扎痛了!”格雷瞧了米山一眼说:“你也是满脸腮胡,
你也不能吻阳阳!”
我告诉北瑞,腮胡长反而不会扎痛人,倒是那些刚刚长了两三天的短胡子才
会扎痛人。
雅文摸了一下米山的腮胡说:“我可证明牧一的话是正确的。”她很大方,
主动伸出手来,向我介绍了她自己。我们聊了一下。我仔细打量她。无论我从一
个男人还是从心理医生的角度来看雅文,她都是一位很有吸引力的女孩子,这种
吸引力绝不是单纯的美和聪明,而是一种韵味,一种智慧和天真在美丽的外形长
相上的结合。她面部的线条都集中在她那生动活泼的嘴唇和黑白分明闪闪发亮的
杏眼周围,从而使她显得更美。一身着装看起来非常随意但又潇洒飘逸,上身是
一件无袖紫色衫,下身是一条长长的蓝布裙。我心里很佩服和羡慕米山这家伙真
是有艳福。安玛走过来拥抱我,在我脸上吻了一下,然后马上夸奖雅文:“雅文
是我见过的最具魅力的中国女孩。”
我们这几个老朋友太熟了,说起话来就很随便。我用中文对京典开玩笑:
“你是阳阳的舅舅,而格雷是你的爱人,他是阳阳的舅夫?”大家都笑了起来。
京典开心地说,“英文里没有舅夫这个词语,格雷和我都是他的舅舅。”
雅文说:“舅夫就是舅舅的意思。”
京典给了雅文一个拥抱说:“好雅文!你总是帮我的,我要感谢你。”
听了这话,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话从何说起?”
原来在我们一家到达之前,他们几个人讨论了京典和格雷希望有孩子的想法。
雅文和安玛都愿意捐献卵子给京典和格雷,但人工授精后的胚胎由谁的子宫孕育
却是一个大问题。京典和格雷都相信胎教,他们不希望让一般的妇女来孕育。他
们都非常欣赏雅文。除了她的才智长相魅力,她的艺术素质以及能用英法文交谈
绘画理论是重要因素。只是他们心里有点没法接受米山和她竟成了夫妻,而且依
然和安玛生活在一起!如果不是今天亲眼看见他们三人住在一栋房子里的话,他
们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既定的事实,而不是小说里的天方夜潭和艳情故事。正因
如此,这事让京典和格雷认为雅文和安玛非同一般女人,才跟她们谈论希望有孩
子的想法。
米山和我都是中国大陆来的又是好友,因而北瑞和安玛有共同的话题。在我
和北瑞刚恋爱的时候,她还跟安玛学过一点中文。只是如今安玛从法律上已不是
米山的妻子而是事实中的太太之一,这多少有点让北瑞一开始到米山家里,看着
安玛和雅文时有些不自然。不过,安玛和雅文的落落大方很快让北瑞消除了内心
障碍。三个女人一台戏,谈得非常高兴,手舞足蹈。
我带着异样的感觉,在米山的家中度过。我很少介入大家的话题,尽管我有
时也插上几句。我看管着阳阳,让北瑞放心地和大家聊天。平时她带阳阳,够操
心的。我想让她轻松一下。
米山帮我抱着阳阳。我们一起屋里屋外走了个遍。他们的房子形状,在美国
叫英国殖民式,我挺喜欢。房子外面是石砌的,里面是木头的。米山领我参观了
每个房间。最高层是个尖顶阁楼,是米山的画室,还挺大,有两扇玻璃天窗,光
线很足,里面有好几幅米山正在画的油画。不算阁楼,房子有两层。二楼有两个
卧室,一个是安玛的,一个是雅文的。另一间是书房,除了有很多三人公用的工
具书、画册、复印机、传真机和电脑,还有电影放映机、幻灯机和屏幕。米山的
卧室在一楼左侧最里面。旁边是一间健身房,里面还有一张按摩床。厨房和客厅
在一楼右侧。客厅非常大,有两道门,外面那一扇门是木头的,没人在家和晚上
睡觉时,用的是这道门。里面那一扇门是玻璃的,家里有人时就只关这扇门。客
厅通向后院的是一排落地玻璃门。所以,整个房子里面很明亮。后院花草不多,
很大。米山说他准备把它弄成一个随时可搭棚的画展厅,用可升降的帆布或可遥
控的金属片连在一起,像遥控的车库自动门,没有画展时可把顶部打开。另外还
有地下室,但还没有装修,米山说将来可用来做文艺沙龙的酒吧、客人的卧室和
小孩活动室。我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偶尔用手摸一摸。
参观完毕,我便从米山手中接过阳阳。米山说:“阳阳太好玩了,你看他长
得多结实!到这儿来还没哭过一声,真乖!”他挺喜欢阳阳。
“你们打算要孩子吗?”我问。
米山说,他们三人谈过这问题。安玛很想要,因为她已35岁,再不要恐怕生
起来就易难产了。雅文刚来美国不久,还想去读书和适应美国生活一段时间,再
说她还年轻。米山自己则无所谓,“我这人走极端,没有孩子,不会想要;但一
旦如果有了孩子,我会很喜爱孩子。”
我提醒米山,如果安玛和雅文两人只有一方有孩子就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
如果两人将来都有孩子而他是共同的父亲,又住在一起,小孩懂事后会不会有心
理毛病、怎么承受外界的议论,比方别的孩子会嘲笑他(她)们。
米山还没仔细考虑这些问题。他这人不考虑长远计划。“没想得那么远。如
果当初我们三人考虑到这些,恐怕就不会走到一起。人是思想的动物,考虑得太
多,顾虑也就多,什么事也干不成。人活在世上,最主要的是珍惜今天。人生一
场很快就会过去。谁知道明天我们还在不在世上。”
我没想到最后这句话从米山嘴里出来。他一向在我面前很乐观。不过他说的
是事实,说这话不一定是悲观。这让我想起安玛父亲去世时我和米山与安玛讨论
死亡的那次谈话。可以这样说,卫尔教授的死去,对我人生哲学是一个改变。如
果说在这之前“死”这个词对我只是一个无奈的事实,那么看到他死时被骨癌折
磨得皮包骨而不像个人样之后,死亡变成了一幅清晰的前景:我很快也会离开这
个世界。这样的前景,有时候是一种意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潜意识,成为我精
神的宏大背景。
“你在想什么?”米山问我。
“死亡。”我告诉他刚才的思路。
“这种东西不能想得太多。你是研究心理学的,应该懂得这一点:思想深刻
与精神错乱只差一步远。”
我喜欢米山豪爽的性格。虽然他是一个艺术家,却没有太多的多愁善感。
“你好像无忧无虑。”我说。
“哪里。我忧愁的时候,你没看见罢了。只是我这人不作太长远的计划,别
人都以为我没有忧愁。好在我这人不管多忧愁,我对自己的生命是肯定的。”米
山的话让我想起了心理学的狄奥尼索斯情态。它是指一种心理情态即对生命的肯
定,甚至对它最奇妙最困难问题的肯定。忧愁是正常的,不必解除个人的恐惧和
不幸,而是要超越恐惧和不幸,有对生命变化的永恒喜悦和快感。坚强自己,是
狄奥尼索斯情态的主要特征。
我向米山解释了狄奥尼索斯情态。“你是在狄奥尼索斯情态的疯狂中产生艺
术。”
他得意地笑了,像演戏似地伸出两个手臂:“世界的存在只有被当作一种艺
术现象,活下去才合理,才精彩。不管别人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我和安玛、雅
文生活在一起,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把这种生活本身当作一种艺术现象,
常人没办法理解,我们也不期望别人理解。艺术是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生命就是
艺术。”
米山的回答尤其是他的第一句话,给了我很大的震撼。连我手里抱着的阳阳,
也睁着眼睛看着他。我望着屋里的灯光和屋外寂静的夜色,不知该怎样对米山说。
黑夜里有一抹淡淡的气息,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气息,像水流过石块,像鸟抚摸
树梢,像相爱的身体合在一起涌动。风也在喃喃自语,在空气里蔓延。它轻柔地
吹在我们身上,犹如我们体内的心脏在搏动着。让我感觉到世界的背后还深深隐
藏着许多我们不可预料的东西,就像我们能感觉到风却眼看不到风从哪里吹过来
又最终吹到哪里去。
安玛她们和京典几个人的笑声和谈话声从屋里传出来,在这夜里显得格外响
亮。米山请我到后院里的一张悬挂的长摇椅上坐着聊。我们坐下来没摇晃几下,
阳阳就睡着了。米山看着他,摸摸其小脸蛋,说:“这小子真逗,刚才还睁着眼
睛看着我,一会儿居然就睡得这么香了。”
“大人不也是很逗吗?你小子前两年还怀疑自己可能会同性恋,如今却一屋
藏两个阿娇,天下罕见。”
“命运朝着这个方向走,我绝对没有想到。我很幸运。我要抓住幸运,最充
分地体验幸福。一个人命运好,不仅是因为幸运,而是这个人因为幸运而能牢牢
地抓住幸运的机会。”
“性格就是命运。你是一个内心渴望体验并对悲剧无所畏惧的人,这样的人
其实是身心很健康的人。但是,当你的存在成了一种艺术现象后,其结局很可能
是悲剧。请原谅我的直爽。你是芸芸众生中的异数,你的生活已和现实背离。你
知道,艺术高于生活,其本质是美,而生活的常态和本质是平庸,两者是矛盾的。
你现在把这种矛盾直接搬到你的家庭生活里了。现在你们三人生活在一起不久,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你不但是心理医生,更是哲学家。我同意你的说法。这个世界总有些人属
于反叛者,即你所说的异数。没有这些异数,世界是一潭死水,连泡沫都没有,
更别说波浪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婆娑月影和屋里透射出来的灯光,照在米山
的脸上,梦牵魂萦的样子。他此刻是这样的幸福,我还有什么可说呢。也许是月
影灯光的反衬,周围没有光亮的地方显得很黑暗,而米山的家像是黑夜里的灯塔。
我对米山说:“现实是黑夜,而你们是灯塔。我衷心地祝你们永远光亮美满,不
要熄灭了,不要被现实的黑暗吞没了。”
他笑逐颜开:“我需要你的鼓励。将来肯定会有问题的,我有一点物必极反
的预感。我觉得我的生活和选择好像都是小说里的故事。从我来美国,到如今和
两个女人生活在一起,这一切都如梦一般,说给别人听都没人相信。不过,我现
在的确太幸福了,你说我能为了我的预感和将来的问题而不要眼前的幸福吗?我
已放任未来了,哪怕前面有陷阱等待着我。再说,到时还有你这个心理医生可以
咨询嘛。”
回家的路上,我告诉北瑞“雅文”在中文里是什么意思。北瑞说:“米山这
人真是走运,能和两个这么可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我明白为什么米山和安玛都
会喜爱上雅文。雅文就像她的名字,雅致文静。这样的一朵花,无论男女都会喜
爱她。”
我们的车在黑夜里行驶。高速公路两旁的风景都看不清。我打开高明灯,小
心地开着车,慢悠悠地对北瑞说:“爱是一回事,生活在一起是另一回事。人们
在恋爱中往往忘记了这两者的区别。这种遗忘是人类建立家庭的必要条件之一,
否则,人作为一个独立经验的生物个体和人自私的本性,很难和另一个人建立家
庭。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家庭无法有持久的幸福,更何况米山和两个女人生活在
一个家里。他们三人中早晚有人会心理出毛病。”
北瑞对我的分析不以为然:“你们心理学家总是指望人们心理出毛病,要不
你们就没饭吃了。这个世界上心理健全的人还是有的吧。”
“看你怎么认为何为心理健全。它只能在具体的某种心理状态下成立,例如
:一个运动员在奥林匹克运动比赛中良好的心理状态。但就一个人的整体素质、
一生各阶段以及其生活的各个层次而言,没有一个人的心理是彻底和自始至终健
全的。”
回到家里已半夜一点钟了。我把睡得香甜的阳阳抱到他的卧室里,回到我们
的卧室。因为睡得太迟了,北瑞和我反而睡不着。我俩干脆做爱,通常做爱完毕
后容易睡着。没想到我正性趣大浓,北瑞问我:“牧一,你说米山他们三人怎么
做爱?”一下子把我的性趣给破坏了。男人在做爱时不喜欢说话。他们分心后勃
起容易消失。
“你问我,我问谁?”
“你和米山在后院里聊了怎么久。中国人好友之间什么都谈,再说你是他的
心理医生。”“你知道,我在这方面已很西化了,我从不问别人的私生活,除非
别人主动要和我谈,需要我问他们。我和米山没聊到他们的做爱。如果他因做爱
有心理问题把我当作心理医生而找我,我有责任替顾客保密。”
“对不起,我没有想打听别人隐私的意思。别那么认真。只是这事太玄了,
我有生第一次在我所认识的人中碰到一夫两妻生活在一起,很好奇。”
北瑞不问还好,她这一问倒在我心里成了一件事。如果是性游戏,不涉及爱
情,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或反之亦然,当中有人得不到满足关系不大,反正只是
游戏。可如果是夫妻相爱在一起,这就不同了,满足了一个而满足不了另一个,
会成为心理问题。显然,得不到满足的那一方需要承受委屈、失望和谅解,而不
能提供满足的那一方则要承受懊恼、亏欠或同样失望的心理。性游戏里也会有这
些心理状态,但事后大家并不生活在一起,不会成为问题,至少后果不会严重,
不会对对方造成持续的心理伤害。而夫妻之间的这些心理状态,则会影响他们的
朝夕相处甚至以后的性生活本身。从生理来说,一夫多妻是不可行的,一个男人
同时持续地满足不了几个女人的性欲。相反,一妻多夫倒行得通,一个女人完全
可同时持续地满足几个男人的性欲。想到这些,米山三人如何性生活成了一个悬
念挂在我的脑子里。
有一天,纽约时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报道,发现犹他州山里有好几户摩门异
教徒一夫多妻。记者为此采访了他们和另外一些事实上的一夫多妻。报道说,这
些人在性生活上都预先计划好的,分别做爱,比方说这个礼拜和妻子A,下个礼
拜和妻子B……。这个报道很轰动,好几家电视台都有所披露。我看到这报道,
就自然想到了米山三人。
米山也看到了这个报道。那天他打电话来,我告诉他我看了这个报道。我们
的话题就扯到了这方面。他主动告诉了我有关他们三人是怎么过性生活的:“我
们刚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做爱时三人经常在一起,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大的别扭或
障碍。很可能这是因为我们三人互相爱恋,和一般的一夫多妻不一样。不过,我
们后来还是分开做爱比较多,因为搬家后平常我们都是睡在自己的卧室。只有三
个人都在一起并且都很想做爱时才会三人一起过性生活,比方我们在一起看电影
录像,看到爱情的激情场面时我们三人有时就会情不自禁地做爱。分开做爱的好
处是,做爱双方可完全投入到对方身上,而不需要考虑第三者,否则容易分心,
照顾不周全。另外,还会碰到其中一个人正疲惫或来例假等很多问题。因而大多
数情况下,我们是事先说好的:今晚去谁的卧室。我们的原则是开诚布公,任何
人都不隐瞒自己的想法,包括对性的要求、如何满足。”
“最精彩的做爱在很多场合是即时即兴的,事先计划是不是会失去这一点自
然因素?”我跟他调侃。
“那倒不一定。”他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
一般的人知道米山实际上是一夫两妻,是一种负面和羡慕的混合反应。坦率
地说,我自己也是如此,一方面觉得他们早晚会出问题,另一方面有点羡慕米山。
一边和米山聊,我一边想:和东方女子做爱会是怎样一种滋味呢?北瑞有一半华
人的血统,但她无论从长相到举止都没有华人的影子。
认识米山并知道其家庭关系的人中,有一种猜测:安玛和雅文是同性恋至少
是双性恋者,因此这种关系能存在下去。这种念头曾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
我没对米山说。隐私毕竟是隐私,除非有一天她们和米山自己坦露出来,这永远
是个秘密。
米山的家独屋独院,离邻居有相当的距离,几乎没什么来往,别人一开始不
清楚其家庭关系。美国人之间串门很少,同事之间几乎根本不串门,对一般的人
也没必要讲,别人也不会问这种事。米山三人真是有如生活在伊甸园里,潇洒自
如,逍逍遥遥。
不过,幸福和痛苦是生命的钟摆,少哪一个都不行,否则生命就不复存在。
人无完人,没有一个家庭不可能没有问题。我和北瑞也会为了小事争吵起来,好
在我的英语用在吵架上显得苍白无力,换句话说,不可能吵得很深,我们就停止
了。将心比心,我一直惦记着米山他们三人。如果他们不出问题,倒是不正常了。
米山一家搬到新泽西有半年多了。我一直很忙,加上北瑞怀上第二个孩子,我很
久没跟米山来往,有时想起来了打电话去,他又外出搞画展了。
一天,我去哥伦比亚大学参加讲座,回到家已晚上10多钟了。北瑞告诉我,
雅文打电话到家里找我。因我那天不在办公室,她急想跟我谈谈。于是我给她回
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伤感,无精打彩,与她平常说话的声音判若两人。
原来她怀孕了两个多月了,是非计划中的。她想堕胎。此时只有她一人在家。
安玛跟随米山去日本搞画展,要在那里待近一个月,雅文因上学没跟他俩去。安
玛和米山从日本打电话来。安玛极力反对堕胎,米山也不愿意,但他表示尊重雅
文的决定。雅文前几天才发现怀孕。她还想继续上学,如果要这孩子,势必影响
学习。她觉得自己还年轻,再过几年想要的时候再要,完全没问题。但安玛不这
么看,她认为这是爱情结晶,是一条生命,怎么可以把一条生命活活地杀害,虽
然这是不小心没计划怀上的,但人必须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如果一个人可以
忍心杀害自己的孩子,无论有多大的理由,都不能原谅。
雅文伤心地说:“牧一,我真没想到安玛会这样想,把它上纲上线提高到这
样严重的程度。好像如果我去堕胎,就成了杀人犯,她就要和我一刀两断。我觉
得美国人不管和你多好,多么爱你,如果他们认为是原则问题,就没有面子,完
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米山怎么表示呢?”
“他说,不管我做出什么决定,都不会改变他对我的爱。他认为女子有权力
决定她自己的任何事情,尽管怀孕是丈夫妻子共同的事,但毕竟孩子是长在母亲
身上的肉,女子会为此付出很多乃至生命。不过,他也直爽地表示既然有了就应
该要。”
“米山跟我说过,你们三人结婚后讨论过是否要孩子的事。”
“那时都被爱恋和幸福充溢得满满的,那顾虑得这么具体。泛泛地讨论过,
可是,谁也没有具体地提出过什么时候生、生几个,一直到最近安玛提出她已准
备好要孩子了。”
“我向米山提醒过这问题,但这毕竟是他个人的事。米山这人从来不做长远
计划的,这是他的一个大毛病,当然这也是优点。安玛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关
键你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因为太晚了,在电话里讲不完。我和雅文约好
明天她下课后到我曼哈顿诊所来一趟。
本来我们约好是下午4 点见面,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顾客。上午11点多,雅
文打电话来说她想提前来,她的情绪非常糟糕,实在没心思上下午的课。我叫她
过来一块吃午餐。她看上去很疲惫,满脸忧郁。我的秘书以前见过雅文,这次看
到她这样子,很惊奇:“你变化很大!”雅文的眼泪立刻流了出来,秘书很尴尬,
马上给了雅文一个拥抱,把她带进我的办公室。雅文说她不想出去吃饭,心情不
好也吃不下,于是我叫秘书帮我订一份饭,给雅文订了一份汤。我们就在我的办
公室里吃。雅文只喝了一点汤,马上吐了。她擦掉眼泪,愁眉苦脸,“我本来一
点反应都没有的,可是从发现怀孕那天起,每天反应很大,一天吐好几次。今天
早上我刚上第一节课就吐了。往后问题会更多,你说我还怎么完成学位呢?”
我告诉她,心理因素也会导致生理反应的。
雅文所以着急,是因为如果不赶紧决定,怀孕三个月后就不易堕胎,必须人
工引产,和生孩子没多大区别。这件事她不能随便跟别人说,连她的妇科医生都
不做堕胎。
我说:“这是隐私,当然不能随便跟别人说。整个美国反堕胎的势力非常大。
美国很多妇科医生都拒绝做堕胎手术,他们认为这违犯人道或与他们的宗教信仰
相悖。凡是涉及到人命的事,美国人特别小心,比方他们绝对不会像我们中国人
那样生病了随便找药吃。”
“这我知道。以前在国内,如果身体不适,我常常直接到药店买药吃就行。
可是在美国,除了营养药品例如维他命和感冒头疼常用药之外,人们必须在医生
那里拿到处方才能在药店买药。前几天,我沙眼发作了,眼睛有些痒有点红,跑
到药店去想买一瓶眼药水,药剂师问我要医生的处方。我只好自己解决了,跑到
中国城药店里买了两瓶从国内进口的斑马牌眼药水。可是,堕胎这种事可不是自
己能解决的呀。”雅文眼泪汪汪地从面颊上淌下。她不断地从桌子上拿手纸擦拭。
“美国教会力量非常强,甚至超过很多团体和个人的力量。在美国竞选总统,
如果候选人不是基督徒,根本不可能被选上。对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孩子是上
帝的礼物,当然不能堕胎。”
雅文听我这么解释,很惊诧:“我没想到美国是这么保守的国家。这在欧洲,
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你没在一般的中小城镇美国人家里住过,很难理解宗教信仰对美国人的生
活有多大的作用。哪怕是一个小乡村,那里一定有教堂,甚至有好几个。生活在
美国,一定要意识到这是一个有神文化的国家。安玛虽然不是一个基督教徒,但
别忘了她父亲是极虔诚的教徒,她在这样的家庭和美国文化里长大,反堕胎是可
以理解的。”我极力安慰雅文,既来之则安之,人生有很多种活法,干吗一定拿
到学位再生孩子呢?实在不行,可休学,等把孩子生下来后再接着上学。安玛和
米山都会帮忙看孩子和养育孩子。
我问她:“你觉得,对你的人生来说,什么最重要?爱情婚姻家庭孩子,还
是学位知识和个人发展?”“都重要。”
“但是,人生就是这样,我们常常必须在这些都重要的事情里做出选择,有
先后或放弃的时候。”
“是的,要这孩儿就意味着我必须暂时放弃学业。”
“对。只是暂时的,你以后仍可接着读。这就是在美国的好处,只要你想读
书,总会有书给你读的。关键是你要知道你生养孩儿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幸
福美满,休学就值得。你攻读学位,为了获得知识和个人发展,不都是为了幸福
美满吗?”
雅文抬起神情困惑的眼睛,“我对生孩子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从结婚到现
在,我都避孕,除非是刚来过例假之后的头几天。这纯粹是一个意外。我们三人
说好了,安玛先要孩子,她最近一直没避孕。没想到现在我倒先怀上了。”
“心理准备可以通过观念改变而调整,通过自我暗示而完成的。如果你反复
对自己说,固然我想读书,但是我爱米山,我爱安玛和这个家,这样的缘分千载
难逢,极其罕见,如果我堕胎了,将伤害这个缘分,我绝不能这样做,我要欢欢
喜喜地接受这个孩子,他(她)是爱情的结晶,我不能扼杀了这个生命,我接受
命运的挑战,我能克服困难……。如果你能坚持用这些积极正面的话语对自己说,
那么就会成为很好的自我暗示而使你对生孩子有心理准备。我自己是父亲,坦率
地说,生只是母亲体力上的辛苦,养育则是一门艺术,很难。如果你不是一个很
会教育孩子的母亲,至少你养了这一个来证明这一点。如果早晚都得养一个的话,
女子年轻时生孩子对自己身体上的损耗要小得多。”
雅文听了我的这番话,心里好受多了:“你不亏是心理医生,说得很在理。
人就是这样,突然碰到一个从未经历并且事先没有心理准备的场面时,人就蒙了,
心理受挫堵塞,不知所措。”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预约的顾客来见我,雅文便在另一间办公室看她的书
做作业。等顾客走后,我们接着聊,一直到我下班。她总算心情好转了:“看来,
找心理医生谈谈,很重要。有些道理,其实本来也懂,但经你一分析,心里就舒
坦亮堂多了,至少我现在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个挑战了。”
米山和安玛,第二天晚上从日本赶回来了。得知雅文在我的开导下已想通了,
安玛高兴得跳了起来,对雅文又吻又抱。米山也开心,但没有像安玛那样兴奋。
安玛打电话来谢谢我:“牧一,你真行!我们的力量没有你心理分析的力量
大呀。我和米山从日本赶回来一路上都很担心雅文,还想着怎么说服她。没想到
她已想通了。我真是太高兴了!”为感谢我,她请北瑞和我星期五下班后一块上
曼哈顿的大四川饭店吃晚餐,庆贺他们家将有孩子了。我告诉她,北瑞已怀上老
二。安玛更是高兴得叫了起来!
米山接过安玛手里的电话,跟我说:“安玛好像是父亲而不是我,仿佛是她
自己怀上了孕而不是雅文。这点让我很感动。”他和雅文都认为,美国人爱孩子
的心理普遍强烈,这与美国人本身童心很重以及他们文化中的基督教博爱有关。
我觉得他俩说得有道理。中国人领养孩子,很多不会像美国人这么坦然地从
小就告诉孩子:他(她)是被领养的。我也没听说美国华人有领养异族小孩的,
而美国人仅去年就到中国收养了5 千个左右,领养者绝大多数是别的种族。有些
家庭自己有小孩,还专门挑异族、有毛病或残疾小孩来领养。他们对这些孩子的
爱心远远超过了种族差异和文化差异,非常鼓励和想办法让这些孩子了解中国文
化,同时自己也爱上了中国文化,成了半个“中国人”,甚至比我们华人更爱中
国文化。
这让我联想到我出国前从安玛父亲的身上想到的雷锋精神。来美国这些年,
我的确从很多美国人身上看到了雷锋。举个例子,每次我开车在外,如果车遇到
毛病,总是很快就有很多人停车下来帮忙。晚到的人会搞清楚是否还需要他们帮
忙,才会离开。每次都让我很感动。米山说他也有类似的经历。
星期五我下班前,北瑞把阳阳送到曼哈顿西中城她父母家里,到诊所和我碰
面。
我们赶到大四川饭店。米山坐在那里。雅文和安玛上洗手间去了。
米山告诉我们的第一个消息让我们深为喜悦:“安玛也怀孕了!上午刚拿到
检查结果得到证实。”
北瑞高兴地拥抱米山:“祝贺你!中国人爱说双喜临门,这下你们真是双喜!”
我的脑子里是一幅图画:两个同父异母的孩子在同一个屋檐下奔跑。这让我
联想起张艺谋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我问米山:“你有心理准备吗?那天
雅文到我的诊所,主要谈的就是她对怀孕的心理准备。”
米山说他没想太多。对于怎样养育孩子,特别是两个孩子来自不同的母亲,
将来怎么面对两个母亲和父亲生活在一起,怎样使孩子像其他正常家庭里的孩子
一样成长,米山没有具体想法。我对他说:“你可不是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
里的男主人哟。”
米山知道我是开玩笑,而这个玩笑的含义却不含糊。我们想要传宗接代或乐
趣或体验人生或不小心,把孩子生出来,可是孩子自己并没有选择权谁做他的父
母和什么样的家庭。这个世界都在责怪现在的孩子生活太好了,生在福中不知福,
被宠坏了。其实,大多责任都在父母亲。凭心而问,包括我在内,我们有几个会
教育孩子?我们实在是拿活生生的亲骨肉来做我们学习如何教育孩子的实验品!
当我把这些想法说给米山听,他反问我:“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生阳
阳呢?而且还要生第二个呢?”
我坦率地向他承认,我婚前和决定要阳阳之前,并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些问题。
阳阳让我尝到了做父亲的快乐滋味。但我很清楚,生养孩子的过程就是把他送上
死亡线的过程。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他很快地长大老去离世,这实质上
是很残酷无情的事。北瑞分娩阳阳时疼痛得很凄怜,让我残不忍睹。我不想要第
二个孩子。有个阳阳,既满足人生体验,尝到了孩子的乐趣,也付出了心血,为
社会尽了点义务。但是,北瑞和她家里人都喜欢孩子得不得了,隔个礼拜就要给
阳阳买玩具什么的。阳阳的房间现在到处都是玩具。如果北瑞和我去看戏和两人
外出,比方今天到饭店吃饭,可把孩子放在她父母那里。京典说,如果我们外出,
外婆外公若忙不过两个孩子,他也会去帮忙。大家都认为,有老二,阳阳有个伴。
然而,最难的是人品教育和孩子的心理健康。教育孩子,我完全是从头学起。尽
管我自己是心理医生,我可没法保证孩子的心理健康。心理是基因、外界环境和
自我互动的结果。而且,人好多品性都是天生的。阳阳这么小,话都还不会说,
脾气却倔得很。上次我们在一个朋友家聚会,阳阳坐在地上,生气时把头往后一
仰朝地上倒去,一个很厚的啤酒玻璃杯在他的脑袋下粉碎,把我们所有在场的大
人吓得够呛。说起那件事,我仍心有余悸:“那天我的脸都发白了,心跳加剧。
我想阳阳的脑袋肯定开口子了。没想到这小子的脑袋瓜这么硬,像铁打的,完好
无损。简直不可思议。我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冲过去抱住他的头,我以为我满手
是血……。”
我们正说得起劲,雅文和安玛来到了桌旁。两人拉着手,亲密无间。安玛满
脸春风。雅文没有安玛如此喜气洋洋,但看得出来她已完全接受了孩子要来世的
挑战,心情很轻松愉快。两人再次谢谢我的帮助。她们先后拥抱北瑞:“也祝贺
你怀上第二个孩子了。希望这次是个公主。”
北瑞倒希望老二还是儿子,她认为两个男孩能玩到一块,而且做男人比做女
人痛快。我则希望是个女儿,女儿贴心,小时候是天使,成家后比成家了的儿子
更体贴父母,而且女婿比媳妇容易相处。
大家点菜,我建议来瓶红高梁酒,庆贺三个在座的女人都怀了孕:“不管我
们每个人怎么看待生命、怎么看待男女,做母亲本身是一件伟大事业,它需要极
大的勇气、耐心和精力以及一辈子的操心挂念。”
安玛说:“我渴望做母亲,对我来说不需要勇气去决定做一个母亲。我的年
纪不允许我再拖了,怀孕是我自己追求的。雅文不一样,她这么年轻,要暂时放
弃学业来生这个孩子,而且是意外怀孕,她没有心理准备,因而对她来说的确需
要极大的勇气。”说到这,安玛拉起雅文的手,深情地看着雅文:“谢谢你决定
要这孩子!我也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谢谢你,等这孩子将来懂事后,我要告诉他
(她),你为他(她)的生命作了很大的牺牲。”
雅文情不自禁地眼睛湿润了:“有你和米山,我才敢要这个孩子。”
米山这时也把手搭在安玛和雅文的手上,三个人把手紧紧握在一起。北瑞和
我都为他们三人这么相爱很感动。
我们才喝了两口酒,北瑞提醒大家,孕妇只能象征地喝一两口。我不是酒鬼。
米山一人也喝不下这一大瓶红高梁酒。他打个电话叫京典和格雷来。京典不在,
格雷接电话,他说京典去欧洲出差了,今早上刚走。
15分钟后,格雷就坐出租车到了。自从在米山家见到格雷后,我们没见过面。
米山和他两人又拥抱又握手,很亲热,还真像哥俩。格雷夏天老去海滩,晒得比
较黑,而米山肤色比较白,两人的肤色因而很接近,更像兄弟俩,都有一脸大腮
胡。格雷走到三个女士面前,一一拥抱亲吻后,和我握手,才坐下来。
因为格雷和米山长得有些像,上次在米山家里我就给格雷起了个中文名字米
川,他很喜欢这个中文名字。我们便从姓名聊了起来。大家谈起姓米的人很少,
加上米山的长相和格雷有些像,便又猜测米山的老祖宗是犹太人,被中国人同化
了。米山对格雷说:“其实中国人浓眉大眼的人挺多的,高鼻粱的也不少,这并
不是你们西方人的专利。你们总是认为细眯细眼的人才是东方人的特点。”
格雷和米山第一次见面时就为两人长得有些像感到意外。格雷还真得把那次
见面拍的照片拿去让他爷爷看了。他爷爷居然以为照片里单独的米山是格雷,直
到看到米山和格雷合影时才问:“这是谁呀?”当格雷告诉米山有可能是被同化
的犹太人,他爷爷很感兴趣,请米山到其家里玩。那时米山还是单身。
米山说:“我在格雷家受宠若惊,好像我是个千年前失散的家族后裔,他爷
爷甚至问我缺不缺钱花。我实话告诉他们,我们家任何人都不知道祖宗是犹太人,
如果有可能的话,至少应听说过,或者是回族人或开封人什么的。即使是,同化
这么多代,也没什么犹太人影子了。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我不想让他们太扫
兴,只好和他们开玩笑说,我是私生子,我妈可能有犹太情人生下了我。他们还
真信,说难怪你的皮肤也白。我说得了吧,我妈的皮肤比你们还白。四川很多女
孩子的皮肤都很白。”
格雷笑了:“我和家里人说,人家米山跟你们开玩笑,那个年代中国老百姓
哪来外国情人呀!他们说,可是我们愿意相信。犹太人和中国人有很多相似的地
方,注重教育和传宗接代。我是同性恋者,可家里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其他两个
都是妹妹。要不是那时我的妹妹们都已出嫁了,我看米山没准早就是我们家的人
了。所以当我们家人得知米山不是同性恋者,真是恨不得要收养他做我的兄弟。
想白捡个现成的儿子,哪这么容易。”
安玛说:“我和米山结婚时,格雷爷爷和父母都来探望我们,对我真是亲切
极了,送了一大堆礼物,那感觉真好像我是媳妇似的。我也挺喜欢他们。只是我
们现在这种三人组合的家庭,已没法和他们继续来往了。说心里话,我父母都已
过世,我还真希望将来我的孩子有外公外婆。得到祖父母的爱的小孩会更幸福,
更有人情味。”
格雷没把安玛和雅文共同与米山生活在一起这事告诉家人。他爷爷和父母还
一直挂念着米山,听说安玛怀孕了,特高兴,还说到时孩子生了,他们一定要来
看望。安玛说:“你干脆把我们的事跟你家人说了。我不想他们来看我,除非他
们能理解,否则到时会很尴尬的。”
接着大家谈起我的柳姓。雅文问我是不是柳宗元家族的,因为姓柳的也不多。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就算是,与我何干,帮不了我的人生。人都有寻根和虚
荣心理。在精神病人里,如情感障碍狂躁症、精神分裂症和麻痹性痴呆症患者,
这种寻根和虚荣心理便成了坚信自己是名人后裔。正常人和精神病人的心理距离
实质上是很近的。我和雅文开玩笑:“如果我认为自己是柳宗元的后裔,那就是
心理上的夸大妄想症。”于是,我们大家的话题就转向了妄想。格雷认为,从妄
想的角度看,人人都是精神病者或心理有毛病。我只好解释精神病上所说的妄想
是一种在病理基础上产生的歪曲信念,分为原发性和继发性两种。原发性妄想症
特点为突然发生,内容不可理解,与其他心理活动和症状之间没有任何联系。继
发性妄想症发生在病理基础上,如大脑受伤。我们谈起我的柳姓,我才说起自己
是否是柳宗元的后裔。但如果没有谈这个话题而我却老想着我是否是柳宗元的后
裔,那么就很可能是有妄想症了。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