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饼干再把视线转移到了小夕身上。小夕已经做完了最后的检查，她正在那里扭
了扭脖子，用手轻轻地锤着自己的肩膀，一副好似刚刚下战场的士兵的样子。饼干
看着小夕那副娇气相，觉得好笑。

　　饼干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钟一分一秒地走过，心头涌上了难言的沧桑。那
滴答的时钟在静谧的教室，分外清晰沉重，很快很快。命运的脚步不会为某个人停
下来，很快，所有的考生们就会结束他们跟命运的面对面，这场经过十多年的寒窗
苦读换来的短暂的命运之旅，迅猛地越过，另一场命运的旅途，将以这里作为起点，
鸣哨，四面八方的展开。走出来的人们。眼里心里的忐忑与无助，像秋后零落的花，
没有方向。

　　饼干想，多少年来，高考的这几天，从无数学生的心里划过，刻下了欢欣和痛
苦，刻下了荣耀和失意，酸甜苦辣，悲欢离合。几乎所有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
有意无意地与这样的命运有关，压在他们肩上的未来，一定会经过这样的路口，或
者东西，或者南北，很少有孩子和家长可以超越。有幸作为很少部分的那些孩子，
不是没有机会到达路口，就是觅得机会侥幸地绕过去，他们远远地望着，总还是有
着些些的惆怅。尽管大家爱恨交织地看着高考的来临，可高考作为一种命运的分水
岭，毫无旁解地屹立在大家的人生里了，大家的梦想与未来，紧紧地联系着这个字
眼。

　　突然，“嘀~~~ 嘀、嘀、嘀。”一长三短的下考铃声响起。随着那个戴眼睛的
监考老师一声铿锵有力的“起立”声，全教室的考生都站了起来。饼干这才想起自
己还有五道语法题还没做。没办法，这是高考，如果还不放下笔站起来就会算舞弊
了。饼干只能无奈地看着着5 分白白溜了。

　　饼干和小夕一起走出考场，走在这个学校浓密的绿荫走廊上，饼干还是抑制不
住刚刚从考试时就异常激动的心情。而小夕更是兴奋得像个刚被妈妈从幼儿园里接
出来的小孩，在饼干身边叽里呱啦地计划着自己以后谈婚论嫁的事情。饼干给了她
一个白眼，然后便不再理她。

　　金色的夕阳涂满了大地，极像了涂在面包上的黄油。饼干觉得特别温馨。饼干
停住脚步，让透过树叶的光点落在自己的手上。然后，突然握起拳头，光点出现在
了自己的手指上。饼干又觉得特别伤感。逝去的时光就像这抓不住的光点一样，自
己永远都不能掌握。

　　饼干抬起头来仰望天空，看见被夕阳的光芒照得透明的云朵。我毕业了吗？饼
干依旧抬着头看着天空说，或者更应该说，我终于毕业了。

　　毕业了。毕业了又怎么样呢？毕业后大家还可以在一起吗？还可以约上十来个
人去KTV 唱歌吗？还可以和小夕躺在床上快乐地聊天或抱在一起睡觉吗？还可以听
到小夕喋喋不休的花痴想法吗？饼干越想越觉得伤感，觉得鼻子酸酸的，因为以后
这样的时候不会再多了。上了大学，大家就会结交新的朋友，开始为新的事情忙碌，
为新的事情哈哈大笑，一年半载都不会想起以前的人以前的事。

　　饼干想起了，一个星期前照毕业照时的情景。

　　那天下午的阳光非常毒辣，气温比现在要高上好几度，仿佛那烈日高照的夏天
已经提前到来。全年级12个班600 多个学生都在足球场上一个班接一个班地照毕业
照。饼干记得，当时还些男生趁着这难得的时间在踢足球。而小夕穿着一条绣有花
边的裙子在跟几个女生和男生在草地上追跑打闹，有时还在草地上打几个滚。饼干
有时候真的很佩服小夕，她总是那样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样子。她总是能和一个
陌生人在三分钟内就搞得特别熟络，彼此亲热地拍肩敲头，像是认识了几百年似的。
就算是在别人都看来紧张得不得了的高考前夕，她也是天天开心地笑着。好象你始
终都无法把她跟“烦恼”这词想到一起。她就像开在万花之中的一朵娇艳的牡丹，
时刻都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饼干想想，自己从小到大也不曾有过什么烦恼，如果硬说有的话，那也就只有
答案了。可是，自己始终就不能象小夕那样活得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如果说，小夕是一朵受人关注的牡丹花，那饼干就是一朵洁白的栀子，悦目但
不张扬，淡淡的清香弥漫在你周围的空气里，给人一种轻松、恬静的感觉。

　　当时，饼干躺在草地上，周围都是三五个或是六七个学生围在一起聊天。具体
聊了些什么，饼干已经不记得了。其实，也不外乎高考、填报自愿、毕业后去哪玩，
这几个话题。那时，眼前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和谐，而现在想起来却又觉得如此
的伤感。

　　照毕业照时，大家都挤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汗水的气味，每个人脸上都是初
夏时的潮红。现在，饼干还清晰地记得，所有人在烈日下站队，因为太阳太大以至
于大家在照片上都有点皱着眉头且红着一张脸。当照相机“喀嚓”闪光灯出现的那
一刻，一个三年的瞬间在闪光灯的绽放中结束了曾经的承诺，也开始了新的旅程。
饼干觉得，在那一刻所有往前行走的时间都为自己停顿了下来。

　　照完后小夕还有很多女生抱在一起哭，泪水弄脏了她们每一个人的脸。之后回
到教室，似乎刚才的欣喜和悲伤都被抛到了世界上最黑暗的角落，同学们继续搬出
参考书暗无天日地做题。

　　从考室里走出来的学生，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向学校大门涌去。
他们有的大声地谈论着，有的笑得合不拢嘴，还有的雀跃得跳了起来欢呼，看上去
似乎有种刑满出狱的感觉。

　　“喂！你还走不走啊？”小夕见饼干不搭理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便大声
叫她。

　　“哦！没什么。”饼干回答小夕，“注意点自己的形象好不好？这么多人，叫
那么大声干嘛！”饼干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因小夕刚才叫得那么大声而注意到她
们。也难怪，现在他们的心情都处在亢奋、激动和兴奋当中，有谁还会有闲情来注
意自己。

　　“好啦！我们的淑女饼干大小姐。我知道你是倾国倾城、博大精深、永垂不朽。”
说完，小夕用手搂住饼干的胳膊，拉着她向前走。

　　天啊！还倾国倾城、博大精深、永垂不朽，似乎自己比西施还强。饼干不得不
佩服小夕的成语运用能力。怪不得老师总是喜欢念她的作文。每次一念她的作文，
全班都哄堂大笑，一直笑到双手捂着复部说，哎呀呀，肚子痛死了。本来自己认为
自己已经可以习惯她了，没想到小夕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震撼着自己。

　　饼干看着小夕，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小夕的肩膀。仿佛在说，就凭你
这语文水平，你上大学铁定没希望了。

　　“怎么样？英语考得好吗？”小夕依然搂着饼干的胳膊，把头靠在饼干的肩上。
这样看上去，小夕更像是一个小饼干好几岁的妹妹。

　　小夕对饼干的身材是羡慕得不得了的。一米七二的身高，不足50公斤的体重，
如此苗条的身材是许多女生都求之不得的。虽然，小夕跟饼干体重差不多，但是身
高却矮了饼干差不多10公分，这还是让小夕望尘莫及。可是，小夕更匀称的身材加
上她那圆圆的脸蛋和笑起来的酒窝，让人觉得她可爱得像个熟透了的水蜜桃。

　　“还好。有五道语法题没做。呵呵！~ ”饼干向小夕微微地笑了笑，摊了摊双
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天啊！那不白白丢了五分，你乱填也要填上去啊！”小夕惊讶得像个丢了糖
果的小孩，比饼干还要着急的样子，“你不是比我还做得快吗？我见你发了好久呆，
还不时的看了我几眼。”小夕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觉得这是一见非常不可思议的
事情。

　　“呵呵！~ 走神了。”饼干耸了耸肩膀，“一下子就忘记了时间。”

　　“唉！你这个笨女人，连高考也走神，跟你说过好多次了。你还要不要上大学
啊？”这时的小夕双手叉腰，喋喋不休地教训饼干，专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

　　你以为你是我老妈啊！饼干觉得好笑。有时候也正因为身边有个这样的小夕，
所以饼干总是告诉自己，自己是个很快乐的人。

　　“好、好、好，小夕对不起，饼干下次不敢了。”饼干学着小夕平时撒娇的腔
调说话。

　　“还有下次？”诶！感觉不错。小夕决定继续将教训饼干进行到底。

　　她还得意忘形了。饼干想，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你点洪水，你就泛滥。

　　“去死！”饼干没好气地说。说完就一个人自故自地往前走。小夕在后面屁颠
屁颠地跟了上来。

　　她们走到校门时，校门还没开。高考有个规定，在还未检查试卷全都完好前，
考点的校门是绝对不能打开的。所以考完后的20分钟里，考生还必须在考点学校门
口等着。

　　考生们焦急地等待着，他们三五一群，七八一堆地在一起交谈。站在饼干和小
夕旁边的一个男孩，还没出考场就点了一支烟，如此的明目张胆，搞得饼干和小夕
不得不换个地方站着。校门外是比校门内考生更着急的家长，小夕的妈妈也在其中。
他们期待着自己的儿女完胜归来。

　　饼干认为他们太过娇气。小夕妈妈每堂考试都来接她，一见面就问东问西的。
好似她女儿是刚打完抗日战争归来的士兵，需要详细检查有没有少胳膊缺腿。

　　到家门口时，饼干再一次抬头仰望天空。这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天空一
片血红，云朵红得像在被火烧一样。饼干又想起了那个学校，想起了那个学校的浓
密的绿荫大道，想起了那些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落到地上的斑斓，想起了被阳光照
得透明的云朵，想起了那两只卿卿我我的小麻雀，想起了在那个学校里看到的学生，
还想起了答案先生。

　　“答案先生，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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