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枝，看不到任何飞鸟，心天一中安静的校园里没有一个人走
动，死气沉沉的像是一座被遗落的废墟。干燥寒冷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坐
在教师一个多小时的考生们脚底像是踩在冰块上，早以没了知觉。

　　转眼间就到了期末考试，似乎在这个学期里发生了好多事情，但时间又是过得
那么的快。

　　看着试卷上的题目，修浩真恨不得将试卷搓着一团丢进垃圾桶里。最后三道大
题完全无法动笔，这可是模拟高考试卷啊，按这样计算，整张试卷顶多70分。修浩
十分的沮丧和烦躁。

　　不远处的梦娇情况更是糟糕吧！修浩看着她几分钟内把试卷翻过来翻过去的数
十次，一会儿换支笔，一会又把草稿纸搓成坨。想想以前，每当考试的时候，自己
做完都会把卷子给她抄，可是现在没得抄了，她一定很多不会做吧，一定很着急吧！

　　修浩甩甩头，想要甩去所有烦闷。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在为别人担忧，真
是好笑。

　　身边充斥着暗号、纸条和充满意味的眼神，像陈腐的空气般令人窒息，像上课
的钟声一样令人讨厌，总是带着阴沉之气。

　　修浩，你做完了记得把答案发过来啊！考前伟峰笑着和修浩商量道。

　　人类在科技的高速发展下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而现在的学生也正利用
现代化科技——手机在考场上作弊。

　　修浩用手机把答案ABCD以1234代替发给伟峰，再由伟峰群发给其他同学，一些
还没有手机的同学就用小纸条传递。这样，七班的一场考试下来，全班选择题的答
案有七成相似，聪明点的知道改动一两个，一些没脑子照单全抄。因为这样，曾经
出现过以下情况，答案从修浩这里发出去后第一个人改一个再把改动的答案给第二
个人，再改两个传给第三个人。以此类推，到了某个同学那里，试卷发下后选择题
全错。

　　发什么发啊，自己做。修浩不耐烦地说道。

　　别这样嘛！修浩。我们两个人了，谁跟谁呀！每当这种情况，伟峰就开始跟修
浩攀关系。

　　修浩、伟峰、星星糖，是班上玩得最好的铁哥们，每次体育课都一起组队打球。
当时其他人嚷道，实力悬殊，得把他们拆开。曾经他们三人还获得过长沙中学生三
人制篮球赛的冠军。而如今星星糖已经两个多月没跟修浩说过一句话，看来他是彻
底地放弃了与修浩之间的友情。对此，修浩心里十分愧疚。所以，他非常在乎与伟
峰之间的友谊。

　　修浩，你也知道。以我现在的成绩和基础，本科是绝对没希望的，我就打算混
个专科了。之所以作弊，也不还是不让我老妈太早绝望而已。说完，伟峰沮丧地低
下头去。

　　一下子两人都开始沉默下来，气氛有点紧张。

　　我看你是为了过个好年吧，好有时间上网才是。修浩立刻打趣地说道。然后，
拍了拍伟峰的肩膀，走向自己的座位。

　　这样的考试没有任何意义，全班除了修浩、洁阳这样成绩比较好的学生和那些
连弊都不屑于做的人之外，其他同学几乎无不作弊的。别看那些同学一个个低着好
像在埋头思考的样子，其实底下的小动作多得不能再多。而监考老师大部分时间坐
在讲台上批改上一场考的试卷，改累了就下来走走。其实，对太下学生作弊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只是已经开始不屑去抓。要抓，二、三十个没问题。

　　看着眼前这道解析几何题，修浩用手抓着头发恨不得将头发从头皮上扯下来。
整整想了快半个小时了，修浩不断地告诉自己，我一定能够做出来，一定能。因为，
这类似的题自己做过好多遍了，好像昨晚睡觉前还在笔记本上温习了一次。但是，
现在就为什么想不出呢？修浩越想越烦，越烦就越想不出。

　　对了！笔记本。修浩突然想到，看看了讲台上的老师，老师还在批改试卷。修
浩把手伸到抽屉里翻笔记本，视线却不敢离开老师一下。

　　找到了！修浩心中一喜。可是，当手触摸到笔记本的那一刻，修浩又开始沮丧
起来。

　　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修浩心里涌现出阵阵痛苦，像是黑暗中的潮水一点
一点地漫延上来。

　　“没想到，连你也作弊。还是班上的好学生？”突然，一个声音从他的耳边想
起，把沉思中的修浩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伸进抽屉找笔记本的手，正好搭在腿
上，尽管笔记本不曾被打开。修浩知道，这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堂考试的监考老师正是教七班化学的蒋老师，是唯一没被进高三时换走的老
师。文理分科后，蒋老师就一直教七班的化学。而修浩一直担任化学课代表，化学
成绩在班上前茅。他跟蒋老师的关系还算不错。自从进入高三后，七班一跌不振，
学生自甘堕落。蒋老师从起初的失望到现在已经绝望。唯独，修浩是他仅存的一点
希望。

　　在蒋老师眼里，修浩是个热爱化学的孩子，尽管他的总成绩在这个学期有较大
的退步，但是化学还是不错的，也是七班唯一一个能赶上重点班的人。然而，这1
个多月来，修浩连化学也在下滑。起初蒋老师还在感慨，高三给这些孩子的压力。
坐在讲台上批改修浩的试卷，78分，这是个让他心痛的成绩。如果前次月考的90分，
只是个巧合，那么这次的78分足以证明修浩正在一点点的退步，就像他其他成绩一
样，进入高三就开始一点一点地退步。一个月前还能保持在一百分，没想到退步得
如此之快。看完修浩的试卷，蒋老师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改错，没加错分，
确定只有78分后，取下老花镜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有点累了，于是下来走走，没
想到，刚走下来就看到修浩如此不体面的一幕。心里有些愤怒，有些失望，有些难
过。

　　修浩低着头不敢吭声，心里害怕。考试作弊是要被记处分的。修浩心想，以他
和蒋老师的交情，他或许能网开一面。

　　将老师并没有没收修浩的试卷，他只是不停地说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
下面的那些小动作，我只是懒得来抓你们，这样考出的成绩，考给谁看呀！”他自
顾自的说着，以此来消除心里对修浩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谁要分数，直接来跟我说，要多少我给多少。”说着蒋老师把目光转向修浩，
“化学考个78分，现在数学又来作弊。我真是看错你了。”

　　78分，像道霹雳一样砸在修浩的头上。考完他估计能上个90分的，其他成绩都
退步了不少，修浩本以为能依靠化学拉点分数。这下好，连化学也考砸了。修浩的
心情一下子跌到了低谷。

　　“你们这群人，拿着父母的钱，承载着父母的希望，在这里挥霍。上课就不听，
睡觉的睡觉，讲话的讲话，打牌的打牌，到了考试就作弊。在你们心里还有没有廉
耻啊！”蒋老师并没有注意到修浩此时此刻的变化，还是站在他面前，唾沫横飞地
批判着。

　　“蒋老师，我没有作弊。”修浩突然说道。考试没考好是自己能力不行，作弊
却是一件丢脸，侮辱人格的事。修浩不想，读个高三，读的人格和尊严都没了。

　　“没作弊？你把我当白痴啊！”蒋老师抽起修浩腿上的笔记本狠狠地砸在了他
的桌子上。发出“砰”好大一声巨响。

　　听到修浩狡辩，修浩在他心里的形象完全倒塌。这时，所有本来都埋着头的学
生目光全部集中到了修浩身上。

　　“蒋老师，我真的没有作弊。我承认起初是的确是想看，但是我后来想明白，
作弊没任何意义。正当我决定放进去的时候，被您逮到了。”修浩深呼吸后，心平
气和的说道。

　　“呵！蒋老师不屑地一笑，良心发现啊！说不定化学考试也是作弊得来的78分。”

　　蒋老师居然会怀疑起他的化学成绩来，心里的委屈就像冬天冻在江中的鱼，左
右动弹不得的憋气，越憋越气，现在突然有条缝隙，便一鼓脑地发泄出来。压抑了
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我真的没作弊，信不信由你。还有，化学是我自己做的，
若有一滴水分，我不是人。”说着说着，修浩的语气也高了起来。

　　这时的蒋老师更加气愤了，不知悔改，居然还胆敢顶嘴，“哈！你们都行啊，
考试作弊倒还理直气壮来了啊！”蒋老师用力地拍了下桌子，全体同学吓得集体向
后一仰，“我到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说完，蒋老师开始收起修浩的数学试卷
, “叫你父母来！看你还有没有继续读下去的必要。”

　　事情变得严重起来。修浩开始为刚才的冲动感到后悔。想要道歉认错，可是又
有这么多同学看着，面子拉不下来。再说，现在蒋老师也正在气头上，道歉也不一
定有用。

　　“要叫你自己叫，我不会叫。”抛下这句话，修浩负气冲出了教室。

　　跑到门口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修浩”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梦矫放下笔追了出去，修浩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看一看，他就一直朝前
跑，一直听到后面有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呼喊着自己的名字。所以他越跑越快，直到
那个声音渐渐减弱，最后不再听见。

　　梦矫看着修浩被老师驯的样子，心像是被一块高处掉落下来的玻璃砸中，砸得
粉碎，满心房的碎片，琳琅满目，反射出杂乱无章的光芒。而之后，又像是被人用
手掌，狠狠地按下去，于是那些碎片就深深地埋进了心脏里，血肉模糊。

　　修浩从她的身边夺门而出，那瞬间，梦娇脑袋里突然一片空白，只有修浩的身
影犹如一道夹带着风声的闪电从眼前过去，梦娇什么都不想就追了出去。

　　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修浩，你不能有事，你若有事我怎么办。

　　梦娇在后面一直追着、喊着。可是，修浩就是不答应，就是不回头。渐渐地梦
娇赶不上他的速度，修浩消失在了她的视力范围内。可她一直往前跑，往前跑，相
信只要朝着前方跑，不停下来，就可以找到修浩。一定可以。

　　修浩，你在哪？

　　冲过了无数个人潮涌动的街头，无数个红绿灯，无数的行人匆忙的身影，冷漠
的面容。她依然没有看到修浩的身影。

　　再转过街角，绕过围墙。N 个报刊亭，走过两个地下通道，出口处有邋遢瘦弱
的乞丐，一个破产的酒店，大门被贴上了封条。修浩，你在哪里？

　　梦娇终于跑累了，全身都提不上一点力气，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中间，周
围是喧嚣的霓虹和汹涌的人群。整个城市都在繁忙的运转着。梦娇不知道自己跑了
多远，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一次绿灯亮起，走过去好多人。梦娇仔细的一个个观察，没有发现修浩的身影。
然后是红灯，那些车辆从她身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疾驰而过。没有声音，像是一部电
影，突然音箱出了问题，只有那些影相无声地过去。绿灯再一次亮起时，梦娇继续
寻找修浩。一次又一次的绿灯红灯，一次次的失望。

　　修浩，你在哪里？身体里的悲伤像是汹涌的潮水不断地翻滚起来。梦娇站在十
字路口开始大哭起来。一个路人走过，不屑地瞄了她一眼丢下句“恶心”。是啊！
真的很恶心呢！

　　什么考试，什么荣辱，什么面子与修浩比起来完全不值得一提。泪水一颗颗滚
落下来，喉咙像是被人用手抓紧，慢慢地收缩，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也开
始断断续续。

　　那些滚落下来的泪水像是一条带着悲伤奔流着的河，突然洪水泛滥，淹没了校
园，淹没了城市。水面越来越高，那些喧嚣，那些嘈杂，那些是是非非，那些那些
逝去的年华，那些错过的人就被水深深地埋了下去，逐渐消失，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下来，鸦雀无声。

　　只剩下梦娇一句句，修浩，你在哪里？哽咽着呼唤的声音，带着山谷的回声回
荡在城市暗红色的前空上面，混淆着灰尘，混淆着路过的飞鸟，混淆着噪音，一波
一波的传播开去。

　　修浩，你在哪里？

　　修浩，你在哪里？别躲了，快出来吧！

　　修浩，你在哪里？我跑累了，我找不动了。

　　修浩，我爱你，求求你出来见我。

　　修浩，我爱你，真的爱你。

　　修浩，我真的爱你，不骗你。

　　修浩…………修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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