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野花为谁开
我发现我非常失败,我简直就是中关村最失败的男人了。
我做了两件事,一是把家里的门锁换了,二是告假在家闭门思过。
后半夜里我听到有钥匙在锁孔里疯狂转动的声音,就像用粪勺子掏我的耳朵一
样难受,我捂在被子里不敢动弹,我知道是狐狸精回来了,她在门外气得哇哇乱叫,
" 胡王八,你想找死呀?你想死吧?……"
我不想死,我为什么要找死?我起来,轻手轻脚躲在门后,把耳朵贴在门后听
丁香玉由大变小的嘤嘤的哭泣,她的哭泣很有特点,像一支悲伤的、音调沙哑的、
时断时续的小夜曲。
听得我心中涌出无数感慨,我后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丁香玉听到了,她的
小夜曲停了两三秒,然后她说话了," 老公……我知道你躲在门后……" 她居然叫
我老公?难道她糊涂了?" 老公,我好冷阿……你开门吧,我知道我不该打你,这
么多年我第一次打你,你就原谅我吧,我错了……我错了……"
丁香玉深情的忏悔,听得我泪水滂沱,深受感动。细细想来,这十年来,她还
是第一次打我,想想《我的野蛮女友》中那个男人被女友打得多惨啊。与别人比起
来,我这能算什么,不算什么的。
等我想明白了打开门时,丁香玉却不见人了,门口空留她一缕香水气息,我探
出身子看了半天,确实没有丁香玉,我还以为她在玩什么小把戏,突然从旁边跑出
来吓我一跳,但她确实走了。
我发现门上有半边脸湿湿的印痕,那是丁香玉的半边脸,那是丁香玉伤心的泪
水,原来她是伏在门上哭泣,所以我可以听得那样清晰。
走就走吧,我的脸还在瘾瘾作痛呢。
丁香玉被我拒之门外的那些夜晚,我睡得相当安稳。
但有一天早晨起来,我发现门口放着一堆玖瑰,玖瑰下压着一张照片。我心中
一惊,噢!是丁香玉在夜里来过!这女人到底怎么了?她为什么要这样?
我数了数一共是十朵玖瑰,这不是代表我们十年感情吗?玖瑰上还有新鲜的水
滴,我不知是她的泪水,还是夜晚的露水?她难道是要以这十朵玖瑰来埋葬我们十
年感情?
玖瑰下那张照片,让我的心猛地疼痛起来。我记起来了,那是我们大学毕业那
年夏天在母校校门口照的,那天我们在校门口那家小招待所里第一次做爱,丁香玉
的处女膜被我第一次捅破,灼热的处女之血流到招待所的床单上,我们还用招待所
的白色枕巾擦了精液与血液,我们害怕招待所的服务员发现我们弄脏了床单,匆匆
逃离了招待所。
那张照片就是我们从招待所逃出来后,在校门口照的。我左手搂着丁香玉的肩
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用手捂着前面的裙子,因为裙子上有做爱时不小心弄上
去的血迹,她在阳光下笑得是那样的迷人,而我一脸的冷峻,因为我第一次知道做
一个男人需要担负的责任,当一个女孩把她的处女之身都交给了你时,你要担负起
对她负责的重任。
十年后,丁香玉离开了我,我捏着那张有些磨损的旧照片,心中充满了对旧日
情感的怀恋与对生活深深的惆怅,照片上的恋人幸福得如一对永远的夫妻,而生活
中的他们被情感折磨得筋疲力尽,挚热的爱情变成了冷冷的灰烬。
也就是那天,那天丁香玉送给我的玖瑰花还在我眼里怒放,我接到了丁香玉的
死讯。
电话是迈克打来的,我听到迈克像个垂死的老人似的哆哆嗦嗦地说:" 胡哥胡
……哥哥……不得了了她死啦死啦……" 我半天才搞明白是谁叫我胡哥,原来是我
的同靴迈克,原来是我的前妻丁香玉死啦。
我询问迈克到底怎么啦,是不是丁香玉对生活失望了,与他玩生死游戏?她快
活时曾与我玩过那种把我吓得要死过去的游戏,那一次我分了十万块钱奖金,丁香
玉高兴,晚上我回家在家里找了她半天没找到,后来我上厕所,猛一抬头看到丁香
玉吐着长长的红舌头,披头散发,脸上贴着白色的面膜纸,她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白
色的纱巾,好像是把自己吊在那里似的,实际上她是站在浴盆上,她是在装死。而
我吓得大叫:" 我的老婆呀你为什么要寻短见?" 我把她抱住,她却往我怀里一倒,
嘻嘻嘻地傻笑,笑得我毛骨悚然,继而勃然大怒," 这种玩笑能随便开的吗?你没
死倒把我吓死了。" 这女人在玩生死游戏这件事上屡教不改,多次以后,我对她吐
着长舌头,脖子上缠着绳子的吊死鬼形象都习惯了。我想我看鬼怪片,如果看到吊
死鬼,我是没有任何心跳的感觉的。
我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听着刀郎的歌,开着车晃晃悠悠地来到回龙观,我在
想见了吊死鬼丁香玉,我该说什么,我就说:" 前夫驾到,吊死鬼复活。" 她马上
就嘻嘻笑着把脖子从吊绳里取出来," 我是和你闹着玩的,嘻嘻……和你闹着玩的。
"
在他们的爱巢外,我看到闪着蓝灯的急救车停在那里,我心里格登一下,心跳
猛地加剧,那一刻,我发现我还爱着丁香玉,这回她不会是真正死了吧?这个女人
怎么这么不靠谱?想我了也不一定非得以装死来邀请我吧。
我进了他们的爱巢,才发现丁香玉这次是真正双脚悬空,脚上穿着一双尖尖的
小皮鞋,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几年前她过生日时我送给她的。一条红色绸缎紧紧缠
住她洁白的脖子,那天鹅一样修长的脖子我至少亲吻过几千次吧,脖子上每一个毛
孔我都熟悉,但它现在正在充血红肿。她的舌头与所有的吊死鬼一样,长长地伸在
外面,她的舌头我在这十年里也不知亲吻过多少遍,曾经性感鲜嫩的舌头正在变硬
变黑,没有任何美感了。她的脸上是痛苦的扭曲的表情,我想她死前一定作过痛苦
的挣扎,甚至喊过救命,但没有人救她。她在最后窒息的一刻一定想到了我会来救
她,我会像平时那样把她抱在怀里,还会撕掉她脸上的面膜纸,一边骂她一边亲吻
她。可是我这次不在她身边,我没有赶到,我没有阻止她去天堂与死神相会,她会
恨我吗?她会觉得我真正没有兴趣与她玩生死游戏了,她吊在那里,像《聊斋》里
的一个仿佛只与我有过一夜情的女鬼,而我就是那个不懂人鬼情未了的书生。我向
她走近,我的泪水在脸上无声地流淌,是的,那片刻我心如刀绞,我看到丁香玉吊
在那里随着紧张空气的晃动而晃动,我感觉到我呼息急促,脖子也好像被她那根红
色绸缎紧紧缠住了,我舌头灼热,像是要在口里燃烧,我的心脏怎么啦?它怎么躲
在里面疯狂跳动?十年来与我朝夕相处、恩恩爱爱、争争吵吵、分道扬镳的丁香玉
呀,你怎么吊在那里随风晃动?好像你热爱晃动似的,好像你吊在上面冷冷地看着
我,要开口与我对话一样。是的,你恨我,你还爱着我是吗?你要以死来证明什么
呢?证明你的爱与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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