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远方的味道
外面下起了雨,气温骤然冷了下来,从窗户里吹进来的一阵风让我直打哆嗦,
我后悔自己下了班没有回家,只好继续在办公室里看资料。
可是雨像下得没完了似的,看看表都九点了还没有停的意思,我把椅子拖到窗
边,跪在上面看雨。
这样的雨夜总是让我想哭,孤单,徒劳,亲人,爱情……每一个词都让我想要
流泪,它们像沾了很多灰尘的橡皮泥,冰冷黏糊地跟着你,紧贴着你身上温暖的哪
个部位,即使甩开很多次,也未必能甩掉它们。我从小就讨厌下雨,如果一定要下
雨的话我宁愿每一场都是倾盆大雨,那些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东西总是让我窒息和
抓狂。
我努力地想从脑子里想出一个熟识的人来,恳请他为我带一把伞,那样我就可
以回家了,我讨厌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地流浪。
可我此刻真的想不出来。我刚刚到北京还不足一个星期,稍微熟一些的就是办
公室里的几个人。崔老最熟,可我一个小姑娘怎么好意思大晚上的麻烦他老人家呢,
他的身体又不好;杨主任就别提了,上次给他叫我陪一桌子乌七八糟的人吃饭,避
之唯恐不及;伊老师人是挺和气,可我从未打过他的电话,一下子叫他送伞也太唐
突了。
而且伊老师好像最近一段时间都有心事,还是不要打搅他了。
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很想妈妈。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好容易等到我大学毕业了,
正望眼欲穿盼着我结婚成家,我却跑到了北京,连招呼都没打,还是要走了才临时
通知的她。
想到妈妈总是想哭,妈妈此刻在干什么呢?要不给她打一个电话吧。我掏出手
机,却不料防背后一个声音吓了我一跳。
“你干嘛呢,跪在上面?”
是伊老师,我笑笑说看雨,他拿了一份资料走了。走到门口时又说,“太晚了,
外面很冷,你早点回家。”
“雨停了我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想我此刻并不想搭理谁,就继续
趴在窗子上看外面的雨,想来想去觉得这会儿心情不好还是不要给家里打电话了,
免得妈妈听出来什么担心。
正惆怅着,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又是伊老师,他不是走了吗?
“唷哟,小姑娘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伊老师皱眉挤眼地拧出一张哭丧的脸
学我,我不好意思红了脸说有些想家。
“哎,小孩啊。”他感叹着,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有一把伞,还有一件他昨
天穿的那件格子衬衣。“好了小姑娘,别在这里想了,我刚才回家了一趟,外面冷
得要命。待会儿出门把衬衣披上,天气预报说今天降了十一度呢。”
伊老师……他专门来给我送伞呢,我捧着袋子想对他说一声谢谢,可他已经消
失了。
外面真的很冷,即便穿上了他的衬衣还是冻得直咬牙齿,我想我一点也不适应
北京,这里的气候没完没了地暴躁,总是让你感觉到不舒服,我想我还是喜欢南京,
虽说热了点,但那毕竟是我出生成长成熟的地方,至少有我从小就习惯了的一切。
我想很少有人会不喜欢自己的家乡,中国人骨子里“根”的思想根深蒂固不可动摇,
这种固执既让你恨得牙痒痒,又会让你由衷地赞叹。
一到住处我就赶紧冲了个热热的热水澡,就是把温度打到高火那一档,然后我
赶紧钻进了被窝。
躺在床上舒服多了,发现那件格子衬衣居然在地上。一定是刚才急急地脱了衣
服扔到床上,没放稳自己掉下来了。算了,给他洗了再还吧。
我闭着眼睛伸出一只胳膊从地上捡起衣服,放在了枕头边上,然后我开始睡觉,
可一阵说不清的混合着荷尔蒙的味道刺激了我的鼻子。
那味道好闻极了,有一点点泥土的芳香,有一点点樟脑丸的沉香,有一点点洗
衣粉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混杂在汗液里的荷尔蒙的沉香,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
股巨大的力量,像一张温暖的摇床轻轻地把我托了起来,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低沉
的声音,它像是从地底下发出的一样浑厚,它对我说:
睡吧,我保护你。
我沉沉地睡过去了,这味道让我安宁。我开始做梦,梦见我在一个开满鲜花的
世界里奔跑,周围全是美丽的蝴蝶,妈妈在地平线的那一头微笑着等我。和她在一
起的还有一个男子,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第二天一早,看见伊老师的时候我的脸红了,昨晚那种安宁的感觉总在我眼前
飘啊飘。我红着脸说衣服洗完了再还给您吧。
伊老师挥挥手说:“不用的小姑娘,我有洗衣机,你还得用手洗。”
他可能以为我把他的衣服弄脏了不好意思呢。我连忙说哪里,一定要的。
然后我坐下来,给室里剪《人民日报》的社论。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很安全的感
觉,好像体内有很多不安分的磁分子,突然感受到了磁场一样,全都乖乖地排好序
分好极,迅速安分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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